65、陆拾伍 看起来就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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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简单，郑彪买玉佩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到了他的反常，所以向别人打听了他的事。没想到他居然跟我有相似的遭遇。”
刑房中，连宵坐在长桌后边，他已经换上了不分性别的囚服，灰色粗布衣裤，外边套着一个麻布坎肩，胸前背后都缝着一块白色圆形布贴，上边用黑色写着一个大大的“囚”字。
他神情坦然，脸上也比刚被捕时洁净了许多，头发挽成男子发髻，看上去这几天没有被亏待。
秦觅着急想破案，再三央求慕天知带他来北镇抚司，慕天知这会儿倒不急了，反正人已经抓到，不会再有变数，还是想以秦觅的身体为重。
况且他听说广平王闲着没事儿就来官衙里“坐坐”，心里烦得很。
普天之下，除了康淳帝，慕天知谁都不怕——即便他忌惮皇帝，也是因为不想因自己之事牵连父母——这次皇帝都没催他，他自然更沉得住气。
况且在调查朝中结党一事上，康淳帝让他暂缓行动，让那些结党营私之人像没头苍蝇一样胡乱揣测，自乱阵脚，他正好乐得清闲。
但看秦觅央求的样子这般恳切，甚至不惜使出美人计，晚上睡觉时会主动投怀送抱亲亲贴贴，他便提出了交换条件：“回去查案可以，但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秦觅依偎着他，眼睛亮闪闪的，“我虽不能同你行房，但可以用手——”
慕天知听他这么一说，登时气血下沉、下腹发紧，立刻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我没有那么变态。我需要你答应，结案之后休息一段时间，别这么疲于奔命。”
“我才做师爷没多久，这就休息，会不会不太好？”隔着他的手，秦觅含混不清地说。
“你命都只剩半条，再不休息，别人会说我北镇抚司是黑心衙门，收买人命！这才不好！”慕天知单手掐住他的脸，把他掐成了鸭子嘴，“若是朝堂上有人参我一本，师爷可会为我发声？”
秦觅倒是没再坚持，休息就休息呗，于是便答应了。
所以现在，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连宵。
那日使出裸绞对付此人时，秦觅根本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现在仔仔细细端详他的脸，就好像是看见了同类。
眼底压着沉沉的雾，浓郁得仿佛永远不会散开，雾里写满了厌世与疯狂，看起来就没那么想活，但又含着几分不甘。
虽与自己相似，但除了厌世外，更多的是愤怒。
秦觅不禁想，或许束缚住自己的，是这具孱弱的身体，若是他同样健康、孔武有力，难保不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既然没办法选择自己的人生，不如快意恩仇，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慕天知目光冷厉地端详着连宵，体恤对方经历悲惨，便没让他下跪，而是同在现世一样，平等地坐着交谈。
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此人遭逢不幸，报官无门，显然对有司并不信任，自己先表示一下姿态，尽可能让他放下戒心。
“我当时已经在想着为姐报仇，苦于自己力量不足，至少要找一个同伴才行，偶然间得知郑彪的遭遇，再通过打听了解到他的为人，觉得他靠得住。”连宵缓声道，“但我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因为知道他有一个妹妹，我自己孤家寡人一个，活着也没什么念想，但不能拉着别人跟我一起跌落地狱。”
他已认了命，对犯下的血案供认不讳，这来龙去脉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然道来。
“我打听到他是屠户，便在他常去送肉的酒楼里当了跑堂，混熟没多久，就知道他出了事，错杀五爪猪，被同行勒令不能再做屠户，他宰的牲口也没人要，人生境遇一落千丈。我便去登门探望，两人一起借酒浇愁，跟他说了自己的遭遇。”
连宵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是在对他下套，以此来让他觉得我们同病相怜。郑兄是个老实人，当即也说了他的家仇，我俩一起痛骂这世上罪恶之人，一来二去就说好了先去替他报仇，再去替我报。我提醒过他，一旦背上杀人的罪名，小玉会受牵连，郑兄却道，他已经不能再做屠户，现下这名声，定会耽误妹妹的未来，他想要带小玉远走高飞隐姓埋名，送她去绣坊做学徒，将来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这件事，小玉知道吗？”秦觅问道。
连宵苦笑摇头：“不曾跟她提过，我们只说带她来曜京散心，实际上这对郑兄而言，是最后的告别。他已经跟曜京下边东兴县一个开绣坊的同乡打好招呼，不管我们俩是否能全身而退，最后都会送小玉去那里落脚。”
“你们是计划好了一路杀上曜京，还是一时兴起？”慕天知望着他。
“其实是一时兴起，但因为路途遥远，有的是时间，也可以算是计划好的。”连宵低声道，“起先杀段林的时候，我们都很谨慎，毕竟没杀过人，免不了惊慌，好在郑兄是屠户出身，下手干净果决，一击即中，我们便立刻回到了我家乡隆泰县，很快收拾了钱岳，然后立刻北上。”
“大仇得报让我们觉得兴奋，觉得无所不能，到了临江府的东峰县，偶尔得知了那里也有像段林、钱岳一样的恶霸，我便想，不如一并杀了，为民除害！”
连宵的眼眸中现出森然笑意，配上他漂亮的脸，看起来扭曲可怖。
他兴致勃勃地说：“起初郑兄不同意，觉得没必要多事，是我私底下埋伏了那个混球，却没能一举将他制服，好在郑兄不放心我，尾随过来，同我一起将他弄死。那日在荒郊野外，大雨滂沱，我杀红了眼，觉得就这么让这畜生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于是用匕首割去了他裆下二两肉，就算他到了阴曹地府，别人也知道他生前干过什么勾当！”
“算上这一次，郑彪也杀了三个人，所以从此他豁出去了，是吗？”秦觅问道。
连宵得意道：“正是如此！我们两个憋屈半生，总算扬眉吐气，尝到了一点做人的意义，当然要继续！”
“在北庆府的道一县，你们救下了个被强抢的妇人，扮成新娘坐上轿子被抬进了那富商的别院——是这次经历，让你决定以女装示人吗？”慕天知盯着他，问道。
听闻此言，连宵脸上绽开了揶揄的笑意：“我少时遭遇过什么，想必大人已经调查得很清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怪物，不是吗？”
“本官并非觉得你是怪物。”慕天知笃定道。
连宵怔了怔，仿佛不可理解：“我分明是个男子，却总觉得应该自己生为女子，不怪吗？不是失心疯吗？你们看到我现在这模样，不觉得……恶心吗？”
“人最无助的，是不能选择自己是否、以及以怎样的面貌来到这个世上。”秦觅温声道，“投错了胎，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是非，不该看他是男是女、是否符合男子女子的标准，而是先看此人是不是个好人，不是吗？”
“在成为男子与女子之前，我们首先是人，只要行得端做得正，无愧于天地良心，就是好人，有何让人觉得怪异恶心的？我们无法左右别人的想法，但至少不应该轻视自己。”
慕天知漫不经心地笑着，补充道：“动辄大惊小怪，对与己无关之人指指点点，那些碎嘴子无非是见识短浅又自以为是的井底蛙罢了。”
这样突如其来的善意让连宵有些错愕，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仿佛从未被人真心拥抱善待过那样愣在当场，漂亮的眼睛逐渐泛红，无法自控地凝结出晶莹的泪水。
站在慕天知身后的梅淼看到他这表情，忍不住偏过头去，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若是我认识的人，也有这般见识就好了，我也不会如此痛恨我自己。”连宵苦笑着低声道，“就连最疼爱我的姐姐也从不曾理解过我的心思，她只是避而不谈，但我听到她给爹娘上香的时候发愿，希望我能快点变得正常。”
他反复抿唇，似乎是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哪怕突然被人理解，也并不习惯在这些陌生人面前剖开自己的真心。
秦觅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一时的包容治愈不了连宵心中经年沉疴，况且甚至连对方也并不见得认同这是“正常”，不然也不会那般自我厌弃。
连宵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对，就是那次假扮新娘，我突然觉得，扮成女子，先狠狠玩弄这些畜生，再看他们被吓破胆，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他们害得那么多女子受尽凌辱和惊吓，我当然要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他们！”
“我并没有告诉郑兄我内心真正的想法，只是说这个法子很有用，他也认同，于是从此之后，我便扮成女子同他们一起上路，还让小玉称我‘姐姐’，方便掩人耳目。小玉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没有太多复杂的想法，只夸我扮成女子很好看。”
秦觅试探问道：“他们都不知道你其实更爱穿女装，是吗？”
“我哪敢说？”连宵自嘲地笑了笑，“郑兄和小玉虽然人都很好，但我并不敢拿人性打赌。他们是我此生到现在最后感受到的一点温情，我不想糟蹋了，况且也没必要给他们徒增烦恼。”
“郑兄还有些好奇，怎么我扮起女子来这么像，就连声音都可以压得纤细又不刻意，我心中苦笑，他们都不知道我多么渴望做一名女子，打小就有意模仿姐姐，现在难得名正言顺，自然怎么扮怎么像，骗起那些色胆包天的混账来更是易如反掌！”
慕天知跟着问：“你们就这样一路北上，一路打听欺男霸女的恶霸和富商，跟着就下手将其虐杀，然后继续赶路？”
“对，自从我扮成女子之后，过关卡更容易了，就算伪造了路引也没人在意，城门守卫看都不看一眼就给我们放行，他们只当我们是一同出门的兄嫂和妹妹。”连宵道。
慕天知紧紧盯着他：“也就是说，这些目标都是你们自己寻的？”
“没错。”连宵表情非常坦然。
慕天知陡然加重语气：“可宋源的偏好几乎没有人知道，你们是如何得知，又如何盯上他的？”
连宵的面色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沉默地与他对视，没有丝毫怯意。
慕天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无法自圆其说，不如从实招来。若没有别人从旁相助，你根本不可能了解宋源的行踪，更不可能混到魏双喜面前！你可知道，替魏双喜提供少年的那个包兴，本人已经被杀了？把你带去魏双喜外宅的那个人是谁？说！”
秦觅仔细观察连宵的神情，发觉他丝毫没有波澜，甚至看起来气定神闲。
或者说是视死如归。
“如果说宋源的行径跟你仇视的那些人一样，我还能姑且理解你为何将他视为目标，但他欺压长嫂婢女之事，就连广平王府都很少有人了解，你是从何处了解？”他没有慕天知的语气那么强硬，甚至是有些好奇，“魏双喜更是同你一直以来的杀戮目标不同，你为何会杀了他？
连宵淡淡地说：“我自有我的办法打听，既然已经来了曜京，不杀个大官岂不是亏了？魏双喜虽没有残害民妇，但他糟蹋了不少少年，不该杀吗？”
“你的‘办法’已经让你想杀谁就杀谁了，若你处在他人位置上，不觉得可怖么？”慕天知反问道。
“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无罪之人，若是我做的这些，能让那些身居高位的畜生孽障有所忌惮，不也算是一种为民请命？”连宵自得道，“我一介草民，能为百姓做这些事，难道不是大大的功德？”
慕天知嗤笑：“可那些欺负你、对你恶语相向的人，也是‘百姓’，你不恨他们？还为他们请命？”
“他们只是愚昧，本身只同我一样可怜罢了，我自然不会和他们一般见识。”连宵大度道，“我更憎恨的，是那些仗势欺人、无恶不作的混蛋，那些高高在上、尸位病民的狗官！”
这话说得义愤填膺、慷慨激昂，若不考虑他曾经犯下的杀戮，在场的其他都衍卫简直要为他叫好。
秦觅突然道：“连公子出生于乡野，据查从未念过私塾，何以言谈这般文雅？曾拜过什么学富五车的人做师父么？”他转头看看慕天知，笑道，“在下枉读四书五经，‘尸位病民’这词却从未听说过，又深觉妙极，自愧不如啊！”
慕天知冷厉地盯着连宵：“你很聪明，但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陆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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