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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零零陆 “对人又爱 ...


  •   怕疼?

      慕天知回想起那火热的一夜,不觉得秦觅是怕疼的人。

      恰恰相反,他好像更喜欢自我折磨,有时候像是不想要这条小命似的。

      “不想被用刑,那就从实招来,最好别有所隐瞒。”慕天知低声道。

      虽是清晨,天气依旧炎热,昨夜下的雨并没将热气驱散多少,反倒增加了不少潮气。

      两人这般前后依偎着骑在同一匹马上,还要注意不能贴得太近,秦觅实在不怎么舒服。

      嘴上说不想耽误时间,但慕天知并没有让马跑起来,而是缓步慢行,这样一来,坐在前边的他更觉得像是一种酷刑。

      “我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要大人肯相信才好。”被嘲讽了几次之后,他也心生不爽,决定以牙还牙,“明明差人来捉我便可,大人非要亲自跑一趟,岂不是折煞小生?还要将我这样带回去,莫非是做过露水夫妻,便对我有了些许独占欲?大人已经生出了私情,断案如何做到公允?我看还是把案子还给顺天府吧。”

      见他一反之前的气定神闲,变得气急败坏,慕天知莫名心情大好,突然间收紧了拉着缰绳的双手,将人环得紧了些。

      他的鼻尖轻轻蹭过秦觅的耳廓,轻声道:“顺天府巴不得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我,没人会在意一个凶嫌怎么想。秦秀才,你现在落到我手里了,劝你还是老实些。”

      “他们在聊什么啊?”

      骑马同样缓行在前方的梅淼回头看了看落在最后的慕天知和秦觅,发现自家大人露出了少见的笑意。

      那笑容略显促狭,仿佛很是得意,又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大人亲自出马捉拿凶嫌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抓了人却还同乘一骑,身形比人家大一圈,这么看上去简直像是把人亲亲热热地搂在怀里。

      看那秦秀才面露不耐——所以这是什么新的审讯手法吗?

      窦乾骑马到她身侧,制止她的频频回望:“想必是案子的事。”

      “肯定是案子的事啦!咱们世子心里只有查案。”窦坤跟过去,和他俩并排,一副什么都懂的派头,“世子这么做表面上是亲昵,实际上是给那个秦秀才压力,谁被我们少阎罗这么圈着不害怕?那秦秀才我们上次就见过,是个巧言善辩的,世子这么做肯定是为了敲打敲打他,让他老实一些。”

      窦乾略有些疑惑:“是这样吗?”

      “我觉得小豆猜得有道理。”梅淼悄悄回头快速看了一眼,对上自家大人甩过来的王之睥睨,立刻转回头,“好吓人,秦秀才肯定腿软了。”

      秦秀才倒是没软,他挺硬的,现在整个人浑身上下硬邦邦有如一块铁板,不太想跟慕天知有什么肢体接触,绷得后腰发酸。

      他当然猜出对方是在有意拿捏自己,自己也应当云淡风轻不被对方拿捏了去,可是同乘一匹马,上下颠簸起伏,后背胸膛免不了撞在一起,无端多了些狎昵的意味。

      秦觅不为那夜而羞赧,但光天化日的,他也没办法处之泰然。

      没办法,读书人要脸。

      好在周围虽然不少行人,但大家都看得出是北镇抚司办案,没人敢好奇张望。

      只是可恶的慕天知应该是觉察出他的不自在,还有点步步紧逼的意思。

      呼吸喷在他的后颈和耳后,害他紧张得很快冒了汗。

      心脏又动得快了些,舌根隐隐有些发苦。

      看着他鬓边缓缓流下的汗渍,慕天知轻笑:“秦秀才怎么不似那天那般淡然了?”

      “那天还被以礼相待,今天是被镇抚使大人亲自抓进北镇抚司,听闻诏狱连亲王都审得,我一介平民觉得害怕,难道不正常么?”秦觅泄愤地拧住了他的手背。

      慕天知像是不觉得痛,拽着缰绳的手几乎没动:“大热的天,秦秀才的手指还这么凉,莫非真的有什么隐疾?”

      “我是否真的有隐疾,这两天北镇抚司不应该查清了么?”

      “秦秀才太高看自己,你还不值得本官去查。”

      “现在既成凶嫌,不就值得了?”

      “本官自有本官的办案流程,秦秀才切勿越俎代庖。”

      秦觅不想再跟他斗嘴,微微偏过头问道:“寒柯到底怎么死的?谁指证我是凶嫌?”

      慕天知莞尔一笑:“上次你说可助我破案,这点小关窍都想不明白?”

      身前的人便不吭声了,微微垂着头,几乎能听见他脑子飞速转动的声音。

      修长后颈的骨头微微凸起,在阳光下看得到一层细小绒毛,白皙的颈子上渗出了亮晶晶的汗液。

      天上仿佛掉下一小簇火苗,直烧到了心里。

      慕天知喉结上下一滚,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他们在曜京穿街过巷,从外城进了内城,抵达了北镇抚司衙门。

      “我知道了!”秦觅猛地一拍慕天知握着缰绳的手,整个身体扭过去,看着他的眼睛,“指证我的是不是竹影阁的宋喜?寒柯的死状,是不是被人倒吊在树上,衣服被脱光,但魄门依旧被塞了金银珠宝,因此被判定是同一凶手所为?!”

      那天宋喜对自己这段话惊悚无比,想必是记在心里了。

      而傲霜死的那天自己在现场,又是最后一个见过寒柯的人,好巧不巧还预言了那死状,被当做嫌疑人也不奇怪。

      慕天知依旧不置可否,只是仰头用眼睛指了指头上的匾额:“到了,进去说。”

      秦觅知道自己显然是猜中了,被压制了一路,现在陡然扬眉吐气。

      他有一些放肆,不等身后的人先下马,便向后靠在那宽阔的胸口,跨在另一侧的右腿抬起来一撩,整个人转到了马的左侧。

      接着他故意微微一仰头,嘴唇从慕天知的下颌处似有似无地掠过,沾到了些潮湿的汗液,随即立刻滑下马去,稳稳站在地上,挺直腰背,单手负在身后,转头挑衅地看着对方。

      心脏怦怦直跳。

      手在背后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又有些孟浪了,但是小烽哥哥故意欺负人,自己也要戏弄他一把。

      慕天知看他傲然的模样,觉得好像在看一只自以为凶狠的小兽,忍不住轻笑一声,从马上跳下去,把缰绳丢给冲过来接马的卫兵,五指并拢向前一伸:“秦秀才,请。”

      不知道是天气突然转阴,还是北镇抚司天然阴气逼人,站在这大门口,秦觅方才那点快意一下子消失殆尽。

      自己应当没被真的当做杀人凶嫌,可傲霜和寒柯两人却实实在在没了性命。

      他们生前一直想要的尊重,死后也没能获得,怎能让人不觉得唏嘘。

      “你既然学了医术,转做郎中,为何不在别处行医,却偏偏混迹于胭脂巷这种风月之地?”

      一间还算明亮的刑房中,秦觅坐于桌后,看着向他发问的慕天知。

      旁边有书记官提着笔匆匆在册子上跟着记录。

      或许是知道他不是真凶,又有功名在身,这审讯也算是以礼相待,不仅可以坐,还给上了茶。

      但秦觅无心喝茶,微微蹙眉:“大人,我觉得先从寒柯的死法入手更合适,明明是同一凶手,为何改了作案方式?寒柯他是否也是被勒死——”

      “秦秀才,现在是我审你。”慕天知冷淡道,“希望你照实回答。”

      秦觅抿了抿唇,按下心中不耐,同样冷淡回复:“没什么特别原因,在哪里行医都是救人,在这里有何不可?”

      慕天知沉默地看着他,片刻没有作声。

      此处很安静,能清晰地听到外边别的刑房传来的拷打之声,有鞭子的响声,有烙铁印在皮肤上的滋滋声,更多的,是受刑之人凄厉的哭喊声。

      好似百鬼夜哭。

      与外边阳光灿烂的天地相比,这里仿佛是一片被隔绝于外的炼狱。

      这让秦觅再度想起了惨死的傲霜和寒柯两人。

      罢了,没什么比尽快勘破此案更重要。

      “我不是什么名医,治不了疑难杂症,更多时候觉得,人心里的病比身体上的病更千奇百怪些,我对这个更感兴趣。”秦觅收起了方才冷淡又置气的模样,整个人变得坦然很多,讲述也娓娓道来,言辞恳切,态度真诚,“是以我喜欢待在鱼龙混杂的地方,跟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

      “胭脂巷这边什么人都有,大家生活不易,难免偶尔会犯些情志病(注),我虽医术普通,但喜欢跟人聊天,便留在这边多于他们往来,偶尔聊上几句,如果能为他们分忧那是再好不过。”

      秦觅看着面前的慕天知,缓声道:“其实不仅南风馆,我跟巷子里其他人也都相熟,大人只要打听一下就会知道。”

      “所以,傲霜死的那天晚上,你去抱香公子月临处,除了给他上药之外,更多的是陪他谈心?”慕天知问道。

      秦觅点头:“小倌儿们大都命运坎坷,尤其院首,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只是贵人们手中的玩物。那日月临遭了不少罪,身上心里都不舒坦,我只是试着开导他一下,让他别把烦恼憋在心里,小则伤身,大则惹恼了贵客,小命都可能不保。”

      “所以从雨开始下,到雨停,你都没有离开月临的房间半步?”

      “没有,月临可以替我作证,包括那晚负责照顾他的龟公陈茂也都能证明。”

      慕天知轻轻点头,垂眸若有所思。

      “昨晚,我是应宋喜之邀,特意去看望寒柯。”秦觅继续道,“我向宋喜和寒柯描述的那个死状,并非信口胡说,而是我觉得,杀死傲霜的真凶如果真的是对小倌有刻骨仇恨,一定会像我说的那样做,至少会表现出强烈的厌恶和憎恨,而不会——”

      慕天知打断道:“你认为,傲霜的遗体有不合理之处?”

      “对。”秦觅笃定地说,“我认为,凶手选择暴雨天动手,不仅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是想用大雨来洗涤傲霜在他看来肮脏的身体,我甚至觉得,盖着尸体的白布,是在傲霜死后被雨水冲刷过一段时间之后才盖上,只可惜这很难证明。”

      “非也。”慕天知突然道。

      秦觅意外:“难道仵作有什么发现?”

      本以为对方依旧会对他三缄其口,谁知慕天知微微颔首,轻启薄唇:“仵作在傲霜的唇中发现了树叶嫩芽,腋下及耻.毛中也有树上被雨打落的细小叶片,这些并未沾染泥土。外边盖着的白布尽管湿透,却并无叶片叶芽,说明白布被盖上之时,风雨之势已经减缓。”

      “果真如此……”秦觅喃喃道。

      “但这个推断太弱,我们需要更有力的证据。”慕天知以指节轻轻叩击桌面:“秦秀才,请继续。”

      “除此之外,把人摆成婴儿酣睡状,我觉得凶手是希望傲霜能够回到母体,重新投胎,应当是愿他来世能摆脱苦命的枷锁,托生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同时也希望他能够安息。”秦觅叹息道,“再加上傲霜尸身完好,只有颈间勒痕是致命伤,说明凶手下手干脆,没有让他多遭罪,我觉得凶手至少对傲霜有一定的感情,绝非心狠手辣。”

      “哦?白布下尸身是何模样,秦秀才也知道?”慕天知揶揄道。

      秦觅倒是坦然地抬头看他:“我早说过,我是第一个看见尸体的人。那天陪月临聊到他睡着,正好雨过天晴,天也亮了,我站在月临床前向下一望,就看见了被白布盖着的尸身,随后我便下去查看了一番,才叫东篱院的护院去报了官。”

      他强调道:“大人去过东篱院,应该知道月临房间窗户的朝向和抛尸地的距离,可以证明我所言不虚。”

      慕天知腹诽,也就是现在侦查手段不发达,现场被破坏了影响不算特别大,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你污染多少证据。

      “如果是这样,又为何在他魄门里塞入金银珠宝?我不认为这是随葬的仪式,这就是侮辱。”他提出疑问,“这个手法,难道不跟你先前所说的行为动机相悖?”

      秦觅轻笑了一声,双臂放在桌上,向前探身,仔细地盯着慕天知,低声道:“大人,对人又爱又恨,这种复杂的感情你很难理解吗?你有没有爱一个人爱得无力自拔,却又因为某种原因对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在一旁记录的书记官看着他那双促狭又含着笑意的眼睛,觉得他故意低沉下来的声音好似有一种奇怪的蛊惑力,只把自己带进他所形容的那种语境里,刹那间像是体会了一点“又爱又恨”这种极端拉扯的情感。

      但慕天知并不为所动,伸手把茶杯往秦觅面前推了推:“喝口水吧秦秀才,嘴都说起皮了。”

      “如果寒柯的死状与傲霜不完全一致,又恰巧同我那天的假设相似,说明这个凶手对傲霜和寒柯的态度完全不同。我一个偶尔去陪他们聊天的郎中,对他们俩一视同仁,没有任何区别。”秦觅握住茶杯,静静地看着他,“现在还觉得我是凶嫌吗?”

      慕天知勾了勾唇:“本官从未亲口说过你是凶嫌,不过是带你来问话而已。”

      “那我不喝水。”秦觅把茶杯推开,恹恹地说,“早上没吃饭,我饿了,要吃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零零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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