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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零零伍 昨天还嬉笑 ...


  •   秦觅话音刚落,在旁边听着的宋喜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这秦大夫平日里和蔼可亲,方才说话也是带着笑的,不知怎的被那烛光一照,那么好看的面孔无端多了些阴森之气。

      “不至于吧?”少年喃喃地说,“如果素来无仇无怨,谁会对别人下这样的狠手?”

      秦觅淡淡笑道:“人心隔肚皮,有些人表面看起来正正经经,可心里想得跟我们不一样。你对他笑,他以为你在嘲讽,你帮他忙,他反倒觉得你在看不起他,这样的阴暗想法日积月累,他就会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他,恨意就像一张被缓慢拉满的弓,只需到某一刻,他的愤怒之箭就会射向任意一个无辜的人。”

      这话说得凉薄,听得寒柯跟宋喜对视了一眼,两双眼里俱是惊惧。

      “是我说多了。”秦觅连忙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并不能作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宋喜连忙点头:“对对对,还是好人多——我去给二位取些解暑汤来。”

      说罢飞快跑掉。

      秦觅无奈地自嘲道:“被我吓跑了。”

      “是被傲霜的死吓的,他嘴上说是我紧张,实际上他比我害怕多了。”寒柯无奈道,“毕竟胭脂巷这些年都没出过人命案子,一来就来了个这么诡异的,大家心里都发毛。再说,我们跟傲霜那么熟,他出了事,我们心里都不好受。”

      秦觅坐在桌边,倒了杯清茶递给他:“都想了些什么,跟我聊聊,说开了能好受些。”

      “真相伤人啊!越到这种时候,越明白自己的命有多贱。”寒柯接过茶,轻轻摇动手里的扇子叹道,“看我们这些曾经被选做院首的小倌,现在也是穿金戴银,遍身绫罗,人前人后都有人伺候,那些欢客须得一掷千金才能与我们见上一面,显得我们浑似那些高门里的贵人。可事实上,我们不过是别人手中的玩物,眼中的下贱胚子,让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我觉得自己整日就像活在谎言里,想活得真实些,却又不敢,幻梦被戳破之后,真实的生活未必是我能承受的。”

      秦觅轻啜着自己手里那杯茶:“不是也想过赎身离开这儿吗?”

      “哪有那么简单,我和傲霜不一样,他手里到底是攥着些钱,还有孙老爷在身后撑着,我?看上去赚了不少,可转身就进了妈妈手里,没几个大字儿在我口袋。”寒柯冷笑,“她逼着我做红倌人,明里暗里说我年纪渐长,再不卖就卖不出价了,我不肯让她如愿,她就扣着我的钱。”

      “我除了唱曲儿弹琴什么都不会,离开胭脂巷,我还能干什么?少不得被人羞辱玩弄,若是没钱养活自己,又请不起保镖,岂不是任人宰割的命?比起外边的凶险,倒是竹影阁勉强算是个家。”

      窗外隐隐又有雷声响起,仿佛从那天终于开闸下雨之后,老天爷就不再吝啬,打算再降些甘霖体恤世人。

      寒柯看了眼划破天际的闪电,冷声道:“我就是你方才所说的那种人,别人对我好,都不过因为我是竹影阁还数得上的人物,他们心里没有一个看得起我的,我恨他们所有人!我恨不得让他们都死一次,都投生成我这样的贱骨头,尝尝被人凌辱的滋味!”

      说得气愤了,忍不住坐起身来,狠狠把手里的团扇往地上一扔。

      “公子,既然命不能选,又何必在意别人怎么看?”秦觅捡起地上的团扇,温声道,“整日里揣摩别人都在怎么看自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我倒觉得,别人对自己好,就先收下这份好,别人要对自己不好,那我们也不去理会他,大家相安无事最好。若是谁不开眼闹到面前来,那我们也没必要客气,不妨教教他们‘礼数’二字怎么写。”

      寒柯无奈叹息:“人生哪有这么多快意的事。”

      “的确,就算是当今圣上也不能为所欲为,但小小快意恩仇一下,总有机会。”秦觅莞尔道,“自己把日子过好最重要。”

      寒柯本就是突如其来一阵急火攻心,被他三言两语一点拨,现下瞬间就想明白了,重新拿起扇子,颇为轻松地挽了个花,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生死不遂人愿,命运多留枉然,且看来生,重来一遍~”

      秦觅轻笑着看着他唱曲儿,待他唱完,才又叮嘱道:“命案的事别往心里去,官府很快就能破案,抓住凶手就好了。”

      “嗯,不想了,傲霜虽死得惨,但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寒柯深深叹息,又笑了笑,“我也想开了,生死有命,担心也没用。”

      见风雨欲来,秦觅便起身告辞,想趁着下雨之前回家。

      “吱哟”一声,门开了,宋喜推门进来。

      秦觅便打趣道:“你端的解暑汤呢?我说得口干舌燥都没等来。”

      “哎呀,方才一出去就被人支使得团团转,我就给忘了!”宋喜指了指门口站着的一个身形矮小的青年,对寒柯说,“公子,抱香公子让陈茂来跟你借琴。”

      陈茂是东篱院的龟公,平日里供几个小倌差使,死去的傲霜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傲霜出事那天,他正在照顾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抱香公子,没顾得上看顾对方,现在也正在内疚自责。

      见了秦觅,他连忙弯腰抱拳:“秦大夫。”接着面向寒柯解释,“我家公子的琴借给了傲霜,现在不便取回去用,他又烦得要命,想弹曲儿解解闷,让我来跟你借那把奔雷。”

      东篱院和竹影阁挨得近,小倌们之间走得也近,同是天涯沦落人,彼此间视为兄弟,来往得颇为密切。

      抱香公子名月临,才刚满十八,寒柯拿他当弟弟看,闻言立刻道:“我正没心思弹琴,叫宋喜给你拿去吧。”

      陈茂连声道:“多谢公子。”

      宋喜得了令,一溜小跑去取琴。

      秦觅没走,看着陈茂低眉顺眼的样子,关心道:“你们可都还好?”

      “说好不好,说差也就那么回事。”陈茂垂眸道,“公子们都替傲霜难过,又担心自己的安危,不知道官府什么时候才能拿住真凶。”

      秦觅安抚道:“别想太多。月临这两天好些了吗?”

      那天听说出了人命,少年吓得脸色惨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按理说过了初夜,贾老爷总该有点表示,要么送礼,要么人来探望一下,身份摆在那儿,不该把人折腾完就算,但命案在前,没人会主动往前凑,估摸着两天没见人影了。

      这要是传出去,抱香公子转眼就成了从枝头跌落到地上的花,“零落成泥碾作尘”,怕是要被人瞧不起。

      陈茂叹了口气:“凑合吧,身上的伤好得快,但……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也不能强求什么。”

      “给他带个话,明天得空我去看他。”秦觅温声道,“给他带他爱吃的杏仁酥。”

      宋喜抱了用布带裹好的琴过来递给陈茂,陈茂接过,冲秦觅鞠了个躬:“多谢秦大夫,公子肯定会高兴。”

      从竹影阁出来,天就已经起了风,秦觅连忙往家跑,刚进家门,瓢泼大雨就落了下来,好端端的下午瞬间变得如同黑夜。

      暴雨下到傍晚暂停了一会儿,到了晚上又继续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倒是凉快了许多,秦觅擦洗过身体,早早上床休息。

      雨夜里除了哗哗雨声,四周一片静谧,但竹影阁院中,缓缓走进一个黑影。

      黑影穿着一身蓑衣,扬长而入,进了雕梁画栋的漂亮小楼。

      后院一排平房中,大通铺上睡了一排人,窗户大开着,凉风夹杂着雨丝呼呼往里灌,被挤在靠窗位置的宋喜让灌进来雨滴泼了一脸,猛一激灵睁开了眼。

      莫名地心脏狂跳不止。

      与他相比,秦觅就睡得好多了,做了个无滋无味的梦,然后被外边突如其来的响声吵醒。

      “咣”地一声,像是门被推开了。

      他脑子还在迷糊,冷硬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响:“秦秀才。”

      秦觅猛地一睁眼,看到了一身黑色公服的慕天知,正站在窗边垂眸看着自己,面色冷峻,真真儿像个活阎王。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亵衣,确定胸口没有露出来才连忙起身:“大人何故突然到访?”

      慕天知此刻目光只是落在他的眼睛上,冷淡道:“凌晨时分,竹影阁的寒柯被人杀害。”

      说到这里特意一顿,观察秦觅的反应。

      睡眼惺忪的青年看起来还没彻底清醒,艰难地理解了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包含的信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寒柯,死了?”

      秦觅觉得难以置信,昨天还嬉笑怒骂与自己谈天的人,这就……没了?

      “他是怎么死的?死状和傲霜一样吗?”

      “现下轮不到你向本官问话。”慕天知冷淡地说,目光从他喉结一侧的胎记划过,“你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有证人证词表明你有杀人嫌疑,现在北镇抚司正式接手此案,本官亲自带你回去问话!尽快穿好衣服,跟我走一趟!”

      说罢便到了卧室门口,背对室内站着。

      秦觅脑子乱哄哄的,不知道怎么自己就成了嫌疑人,但看对方后背堵着门的样子,显然问什么都不会回答,只得先听话照做。

      他随便摸了件袍子穿上,又匆忙用湿布擦了把脸,把洁牙的青盐含在口中,最后对着铜镜拢了拢发髻,见仪容不至于失礼,连忙走到门口。

      “大人,我准备好了。”他温声道,“能得大人亲自前来,小生倍感荣幸。”

      慕天知一直没催他,这会儿也不过是觑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走吧。”

      秦觅顺从地跟着他和门口的窦乾窦坤走到了自家院子门口,见一个女都衍卫在那里照看四匹马。

      他常见这女子跟在慕天知身旁,想必是对方的得力助手,便先示好地对她点了个头。

      梅淼仔细上下打量秦觅,见他在自家大人身边走着,姿态不卑不亢,五官俊美秀气,一袭月白衣袍跟旁边的黑色形成鲜明对照,看起来一点不像嫌犯,两人间倒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

      窦乾在前边先牵了马,招呼秦觅:“秦秀才,你与我同乘。”

      秦觅却有些为难,拱手道:“不如我步行前往北镇抚司,各位放心,我不会跑的。”

      “不是担心你逃跑,是不想耽误时间。”窦坤促狭地说,“我们大人来都来了,难道还回去等你慢吞吞地上门?”

      慕天知牵过自己的黑马隐夜,转头对秦觅道:“上来。”

      秦觅连忙道:“这不合适,不如两位窦大人同乘,我单独骑一匹便是。”

      “你会骑马?”慕天知略有些揶揄地微微挑眉。

      “君子六艺,略通一二。”秦觅表现出一副谦逊的模样。

      窦坤却道:“那也不行,我和我哥这体格,同乘一匹肯定要把马压着,我可舍不得。秦秀才,你身材瘦削,我家大人的隐夜又足够强壮,你俩同乘倒是合适。镇抚使大人礼让读书人到这个程度已经十分难得,你就别再拿乔了吧?”

      见慕天知冲自己往马背上一甩下巴,秦觅提议自己坐后边的想法也被堵了回去,乖乖拉着缰绳上了马,下一刻感觉身后有风掠过,一个结实的身躯笼在了自己的后背。

      距离不远不近,但很难令人忽视。

      尽管自己对慕天知的感情无关风月,但到底两人曾经有过那么一回事,亲密过后,再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心中总有些不自然。

      看到对方绕在自己身前抓着缰绳的手,就会想到那夜的十指相扣;被这双有力的臂膀环着,就想到它们曾把自己稳稳托起;还有鬓边耳侧传来的似有似无的呼吸,更是把人带回耳鬓厮磨的那些场景。

      秦觅喉结一晃,往前躲了躲。

      “怎么?”身后的人发出质疑声,声音像贴着他的耳朵说的,“都曾那般亲密过了,还要装羞么?”

      “不是,天气太热,我身上有汗,怕大人闻着不爽。”秦觅偏头小声说。

      他身上汗味并不重,被衣服上的檀香和药香遮掩得几乎毫无影踪,但这样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却会让慕天知微微有片刻失神。

      好在无人发觉。

      慕天知冷笑一声,在他耳边低声道:“秦秀才,莫装相,进了我北镇抚司,希望你谨言慎行。”

      “你明知道我是无辜的,还亲自来拿我,难道不是有意针对?”秦觅故意委屈巴巴地说,“少阎罗对我大刑伺候,我这么怕疼,不管自己做没做,肯定要被你屈打成招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零零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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