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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遇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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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后春天。
汇茗山庄。
沈夕已长成17岁的俊俏少年,他头上冠带绾发,着一身白色锦服,抱着一坛酒在房中独饮,脸色酡红,双眼迷离,显然已喝了不少。
师父看见便皱眉训斥:“你在外面喝酒倒罢了,怎么回到山庄也喝,现在又不是要你应酬那些世家公子!”
沈夕扶着桌子站起身,已是醉得站不稳。
他红着脸,打着酒嗝,对着师父哈一口气,满嘴酒味:“师父啊,你有所不知……,呃……私底下不练酒量,和那些公子们……一起喝的时候,我若是喝一杯就倒,那……那还能打探到什么消息啊?”
他用手抹一下嘴上残留的酒,又冲师父打了个酒嗝:“他们喝酒……我就得喝,他们去妓院……我也得去。斗鸡打架哪样都不能少……”说着又猛喝几大口。
师父无法辩驳,跟一个喝醉的人能说什么?
自从夕儿长大后就变得自怜自艾,贪杯好色,也劝戒几次,只是徒弟长大了,不把这些话当回事,听听罢了。
有时完全猜不透他心里想什么,小时候还可以压迫强令他,现在有些不同了,毕竟儿大不由娘,怎么说他也还是个主子。
沈夕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日渐长大,也更清醒自己的处境,心中的恨意渐深。
师父出门后,他凝住表情,冷冷放下酒坛,朝着师父离去的方向,静默半晌。
从未得到过真切关爱的十年,似乎已经将他的心变得坚硬如铁,变成了行尸走肉,他内心渴望的温暖只能在梦里出现,
他亦真亦假地自暴自弃,日日放浪形骸。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从清晨到黄昏,沈夕从醉酒中醒来,头仍晕沉,
早已过了晚饭时分,到了掌灯时候,却无人送来饭菜,他明白这是师父对他醉酒的惩罚,看着窗外黯淡天光,不以为意地嘴角一撇,似笑非笑。
冷脸起身,拿起挂剑走到门外,他迅疾拔剑,将剑鞘丢弃在地,纵身一跃至院中,练习前几日刚学的剑法。
他自幼习剑,一套新的剑法两三日就能掌握其奥妙精髓,可谓天赋异禀,舞起剑来自是如行云流水。
师父让他自小独居在此小后院中,以防他人干扰,自是清静,但同时也使得他超然寡欢,与山庄内众人除了执行任务时合作,其他时间毫无交情。
……
数日后。
夜半子时,万籁俱静,只有打更的锣鼓声响彻街巷。
一蒙面黑衣人飞跃上一院高墙,这里正是兵部陈尚书府邸。
如燕子掠过般,他飞身翻至墙内,贴墙根疾步而行,四进的大院,穿过中庭内院都没看到府内家丁执守,借着夜色掩护,来到东厢房廊前。
陈尚书的书房就在此处,他轻轻推开门户,闪身进入,推门左侧居中一张黑漆案台,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众多名家字画卷轴,
旁边是几张楠木黑漆书架,略略翻过,均是一些兵法史集等物,他要找的青州军士将领名册却不在其中,看来不在这里,极可能在陈尚书寝房内。
陈尚书和夫人就宿在正房的东侧暖房。
他快速穿过回廊,来到正房,正房堂内摆着八仙桌太师椅等物,字画瓷器一应俱全,右边一架碧纱橱隔出一间暖房,拔牙床上罩着墨绿花卉草虫帷帐。
黑衣人挑开帷幔,尚书和夫人正卧床酣睡。
一架紫檀屏风后一张大理石书案,旁边的博古架上摆着白釉梅花美人双耳花瓶、鎏金花瓶等古董。
在书案内搜寻片刻还是一无所获,他疾步走出,复将门掩上。
“什么人!”一个巡夜的家丁发现了他,一声急呼划破宁静:“来人,有刺客!”
“保护大人和夫人!”
“咚咚咚!”示警锣声响彻全府,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几十名家丁,火把四起,黑衣人迅速抽出缠绕在腰间长剑,与身前官兵近身相搏,左右抵挡,铛铛铛——刀刃撞击声,在暗夜如震天动地般回响。
敌众我寡,不宜恋战,黑衣人挥剑,飞身旋起,杀退几名府兵后,试图逃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尚书大人裹了件外衫跑出来。
数十余官兵围捕,“放箭!”
刷刷,箭羽齐飞。
黑衣人跑向院墙,回身挡箭,一个跃身飞上墙头消失不见。
“追!”数名府兵也跃上墙头追去。
追至郊外山林,终失去黑衣人踪迹。
……
第二日,城外树林,枝繁叶茂,鸟啼蝉鸣,一派生机盎然景象。
金色阳光普照大地,阳光透过树枝间隙投下光柱,在地面形成斑驳光影。
明媚少女穆心顔手握弓箭,问向旁边的少年:“哥哥,你第一次狩猎时猎到了什么?”
“一只野兔。我像你这么大时,已经随爹爹来过多次了,你今天是第一次,千万别乱跑,这荒山野岭的,可不比在家里任你胡闹,万一掉进捕兽陷阱可不是好玩的!”哥哥不放心地叮嘱。
少女笑嬉嬉道:“我才不会,你看我这双眼睛亮不亮?”她一脸凑到哥哥身前眨眨眼睛:“什么陷阱我不能识破?你以为爹爹和师父十年来是白教我了吗?我说得对不对,爹爹?”她转头问身后之人。
身后穆将军身姿挺拨,英勇威武,身着软甲,腰挂佩刀,手握弓箭,背负箭筒,跟随有一名年青副尉阿辛。
望着女儿甜甜笑脸,将军慈爱道:“炜儿说的是,顔儿,你不可掉以轻心,虽说师傅勤勉,可徒弟懒惰,却怪不得师傅,日后还要勤学苦练方可自保。”
少女撅起樱桃小嘴不服气:“我哪有懒惰?日日卯时练功,日间习文,诵读什么诗经论语的,连下水抓鱼的时间都没有,上次想看看树上鸟窝的蛋有没有孵出来,都被娘叫下来念书!
爹爹,哥哥,你们可别小瞧了我,今日我一定会猎到野物,看你们到时又怎么说?”
说罢她做个鬼脸小跑上前。
将军朝辛副尉无奈道:“你看她,牙尖嘴利,我都说不过她。”
“小姐聪明伶俐,纵是我们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辛副尉心悦诚服,从小到大,他可见识过不少。
四人不再说话,缓缓而行,低头细细找寻猎物踪迹。
几十米处,一只公鹿悠闲吃草,鹿角在灌木中隐现,另一只鹿也在不远处,原来遇到了鹿群。
将军示意辛副尉盯着,吩咐哥哥道:“我们两人去猎鹿,你看好顔儿不要乱跑。”
举起弓箭瞄准,两人一边轻手轻脚靠近。
炜儿看着两人猫着腰一路远去,用手去拉妹妹:“你好好跟着我别乱跑。”什么都没抓到。
四下一望,哪里还有人?
他跃上一棵树查看,到处不见妹妹的身影,就这会功夫,已经跑这么远了?
穆心顔跟着一只野兔追出百米之外,射了一箭却让它逃脱,这兔子可还真难猎啊!不知不觉进入密林深处,兔子却不知何时失去踪迹。
……
此时汇茗山庄内,
一武者男子向庄主玄夜使拱手请示:“庄主,公子一夜未归,要不要派人去寻找?”
庄主闭目稳坐案前,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不必。”
“可是,公子第一次单独行动,不知会不会遭遇不测?”属下仍不放心。
庄主面色冷酷,睥睨一瞥,属下立刻敛容屏气,不敢再说话。
他凛若冰霜沉吟道:“如果他连这样的考验都闯不过,自不堪大用,我们也不必枉费在他身上。”
……
穆心顔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很远了,越到深林,越是浓荫遮日,长至人高的灌木挡住视线,行走在其间,似被重重裹挟而行。
鸟鸣声越来越远,自己呼吸声已清晰可闻。
她仍未放弃继续往前,打算另寻猎物,突然见到一团黑影卧在灌木脚底,她赶紧蹲下,片刻之后,那黑影一动不动,像是个人。
她举起弓箭瞄准,以防有诈,步步向前:“谁在那儿?出来!再装神弄鬼我可就放箭了!”
那黑影置若罔闻,穆心顔走过去,原来是个黑衣人受箭失血晕死过去。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为何穿着夜行衣,是刺客还是侠客?”她一口气问个不停。
没有回答。
她自言自语:“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该不该救你?爹爹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你是坏人,那我岂不助纣为虐?爹爹娘亲教了我如何分辨好人坏人,可你这样,我怎么认得出?”
她望望四周,别说一个人,连一只鸟也没有!没有谁可以给她提供点意见。
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我点兵点将,看天爷爷的意思,他老人家叫我救,我便救,他不让我救,我也不敢违背。就算救错了,也不干我的事,你意下如何?”
她冲完全没反应的黑衣人问道。
她嘿嘿一笑,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一根手指点点他,又点中旁边一棵树,口里念念有词:“点兵点将,骑马打仗,点到是谁,跟着我走,要是不走,你是小狗。”
话音落到黑衣人身上,穆心顔抬头看看密林上的天空:“天爷爷的意思是要救?——天爷爷,这可是你说的哦。”
她又俏皮一笑,将弓箭放在地上。
经常跟爹爹在军营,身上随身带有金创药,箭射在他左肩下,她将黑衣人微抬起。
“你忍一忍啊,我给你把箭拔出来。”她手攥住半截箭头,用力拔出,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黑衣人轻哼一声又悄无声息。
“伤口很深,离心口只差两指远,该说你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她拿出金疮药敷在上面,从怀中掏出手帕,包扎好。
做好这一切,好奇心起:“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你应该没意见吧?”她轻轻拉开蒙面巾一角,原来是个俊秀少年,因失血而面色苍白。
“原来是个小哥哥。不知你会晕迷多久,要是一直躺在这儿,被野兽叼走吃了,我岂不是白救你了吗?”
“快醒醒。”她轻轻摇他,黑衣人还是无知无觉。
不远处有个捕兽陷阱,穆心顔将里面的竹钉取出,用力将他一路拖过来,还好少年郎体轻,也不太费力,“你先躺在里面,这里很安全,过不多时会有猎人来查看,你就得救了。”
她复又用树枝将洞口盖好,回去找爹爹去了。
……
一个时辰后。
沈夕在猎坑中醒来,箭头被拔出时,他的神志已清醒大半,他听到一个清脆如铃般的女声一直跟他说话,身体也感知到她的动作,只是睁不开眼睛也说不出话。
恢复了气力,他攀住洞壁,一跃跳出,往山庄去。
……
大夫检视了伤口:“这次伤在心口边上,失了很多血,还好你及时清醒过来,算你命大,不然难说了……这金创药药效也不错……”大夫重新上药包扎过,嘱咐他多休养些时日。
技不如人,险些失了性命,以后更得勤学苦练。
沈夕从怀中掏出被血浸透的丝帕,纯白丝帕上绣着粉色荷花风姿绰约,迎风起舞,碧绿荷叶肥厚硕大,亭亭玉立,丝帕一角绣着“穆”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