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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身世浮沉雨打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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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太阳在山边升起,照出溓江水面波光鳞鳞,江面上已经有多艘渔船在撒网,起得更早些的已经有了第一网收获。
青州一岸有士兵照例巡逻,虽说两国和平共处,但这里常年驻有守军,以防突起的战事。
沿线驻扎三个大营,主营居中,两个分营在左右两边,两两之间相隔十里,主将一人,副将两人。
江边一群渔民手握渔具,身着粗布衣衫围在一起,原来是有渔夫发现江岸搁浅一只木盆,盆内有一刚出生的婴儿。
丝绸细棉襁褓色彩华丽,似来自富贵人家,探其鼻息,还活着。
渔民窃窃私语,却无人再敢上前。
士兵路过见有弃婴,便带回军营回禀将军。
驻守在此地的是新上任的穆将军,他和夫人正在营中。
穆将军而立之年,自年少醉心武艺,家学渊源,英姿勃勃,与夫人情深意厚,膝下只有一子,整好六岁。
夫人自从生育儿子之后,心里一直盼着能再给穆家开枝散叶,若能再生个女儿,岂不好字成双,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夫君又不愿纳妾,故而时常心有愧疚。
从士兵手中接过婴儿,将军便抱至帐中交给夫人。
穆夫人身着水绿襦裙,头戴蝶恋花金钗,鬓边一支金镶珠步摇,面容清丽秀雅,温婉可人。
低头看那婴儿在怀中正睡得香甜,浓密的眼睫毛,粉扑扑的小脸蛋,小粉拳握得紧紧的,齐齐上举在头两边。
夫人心里十分喜欢,称赞道:“夫君,你看这小女娃长得多好,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这么可爱,爹娘怎么这么狠心丢弃?”
将军站在夫人身边,面色柔和:“刚才翻看她身上衣物没有什么信件标记,兴许是避祸也未可知!”面上不觉露出怜悯之色。
说话间,女娃娃睁开眼,一双灵动美目左右顾盼,小粉拳开始在襁褓中舞动,粉嫩的小嘴巴一嘟一嘟的。
夫人看着女娃娃,目不转睛:“夫君,要是炜儿有个妹妹一定会很欢喜的。”
多年夫妻,将军早感觉到夫人在子嗣上的遗憾,奈何几年迟迟没有动静,眼看她心思渐重,眼前降临的婴儿正好可满足她有女儿的心愿。
将军问道:“夫人的意思是,想收养她?”
夫人目光温柔:“她刚出生即被丢弃,如果我们不收养,她又该如何?如若将来她爹娘来寻,我们再将她归还,也不枉我们相遇一场。
夫君,我看此女福大命大且与你我夫妻有缘,你看她在我怀中很安逸!”她含笑宠爱着。
将军开怀一笑:“看夫人如此爱不释手,我也正有此意,只是此女娃身世不明,若真是避祸,不知将来会不会受到牵连?”他必须提醒夫人这点,预估最坏结果。
夫人也是早想到了:“若是家族犯罪,稚子何其无辜,若是家族遭难,我们正可以救人遗孤,只需隐瞒住她身世就好。”
她抬眼看着将军,有些质问的语气:“夫君向来英勇果敢,身为将领,自当守护一方百姓,这小女娃此刻不正在你营中急需护佑,你怎么可以趋利避害,袖手旁观?这可不像你往日的作派!”
夫人一番豪情说罢,顿住,杏眼睁圆:“莫非,你是故意试探我?”
“哈哈哈,我就知晓夫人高义,不会因此退缩。兵部书令史的女儿,自是不同凡响,巾帼不让须眉,为夫敬佩!”将军玩笑着拱手。
夫人菀尔一笑:“罢了,不与你计较,待我回府去,好好抚养她长大。”
将军也命令知晓此事的士兵,永远不能把今日之事说出去。
……
薛涟漪薨逝的消息传回东江皇宫,澄四皇子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面色铁青,让人如坠冰窖,第二天就招集手下一批武者去了青州。
又过了一年,东江皇帝将皇位传给澄四皇子。
澄皇登基之后,便开始了大刀阔斧的官员调动,又暗中开始强化军队,将国库的大部银两都投入到加强军备和招募士兵中。
这些举动引得朝臣们议论纷纷,朝中有多人是丞相杨太公的门生,或由他授意提拔任命,他们私下拜访杨太公,希望以他三朝元老的身份资历劝诫皇上不要一意孤行挑起纷争,以免弄得朝野动荡,人心不稳。
是日杨太公苦谏不成,反而被澄皇以年老体弱为名劝下堂休养,从此之后就再也没上过朝堂。
不久又以“结党营私,收取贿银,买卖官职”等罪名罢了他的丞相之位,念在其以往的功绩,允其告老还乡,现有的杨家在朝官员也全都削职为民,将杨家从朝堂中连根拔起。
杨家三世之内不得入朝为官,不准参加科考,彻底断了杨家的仕途。
不仅如此,杨雅絮也从妃位降为才人,削减吃穿用度,连带夕儿也成了众皇子欺辱的对象。
夕儿年近5岁,这日从外面玩耍回来,还没到殿门就大声喊:“母妃,母妃!”却被嬷嬷一把抱住:“殿下小点声,你父皇在里面。”
……
殿内杨才人跪在澄皇面前苦苦哀求声泪俱下,杨家已势如山倒,如今还把手伸向了夕儿。
她两手抓住澄皇的龙袍裾脚:“皇上,求皇上放过夕儿,他也是皇上您的骨血,他还这么小,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让他怎么活?皇上若是想要一个人的性命才能解恨,那就要了臣妾的性命,只求皇上放过夕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呀!”
皇上哈哈冷笑两声反问道:“无辜?他身上流着你们杨家的血,如何无辜?
你们杨家尽是趋炎附势,招权纳贿之徒,生出的女儿也个个矫揉造作、心术不正!
别以为朕看不出,你跟那薛涟漪一样水性杨花、朝三暮四!她薛涟漪愿意攀附权贵,如今黄泥销骨客死异乡,正是自掘坟墓死不足惜!”
杨才人抬眼见到皇上的怒容,心中的恐惧有增无减,她没料到皇上执念如此之深,这么多年还对表姐念念不忘,以至因爱生恨将杨家拖至万劫不复之地。
“皇上恨臣妾,就冲臣妾来,你将夕儿送到青州去又能如何?他还是个孩子,又能做什么?”
澄皇“哼!”了一声,猛然扯一把龙袍的裾脚,从杨才人手中拉出,后退一步,杨才人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往前倒在地上。
“能做什么?”他嘴角扯出一抹邪恶的笑:“能做的可多了!假以时日,他就是朕刺在青州心口的尖刀!总有一日,朕要以青州万民的血清洗青州皇帝的罪孽!”
“不,夕儿不会的,夕儿良善仁厚,不会帮你做那些恶事!”
澄皇冷淡地说起自己的儿子,似是胜券在握:“就算他不愿意,只要有你在,朕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杨才人猛然醒悟,眼内决绝:“你想用臣妾要胁夕儿?臣妾不会让你如愿的!”
“你可想清楚,朕是在给你们杨家一个机会,若他能乖乖听令,夺得青州双手献给朕,朕就迎他回东江,恢复他皇子身份,让你们母子团聚,还特许你出宫与他同住颐养天年。”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杨才人:“若是你自寻死路,你放心,你的夕儿也会很快去陪你。”
“你——!”杨才人哈哈大笑几声,缓缓站起来,眼里的恐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绝望:“虎毒不食子!如果说青州皇帝荒淫无道,始乱终弃,那也比不上你,你比他阴险百倍!恶毒百倍!
究竟你是为了涟漪表姐,还是为了你自己称霸天下的野心?你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找一个借口,以安抚你那懦弱虚伪的良心!”
“放肆!”澄皇抬起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杨才人被掀倒在地,嘴角流出血来。
“今日就让你们母子好好告别,朕已仁至义尽!”说完他走出大殿:“自今日起,杨才人禁足宫中,无朕的允许,不准踏出此门一步!”
殿外的内侍忙应:“遵旨。”
夕儿和嬷嬷站在殿门外,澄皇视若无睹,扬长而去。
……
数日后,青州京城效外。
一座半山而建的山庄掩映在绿树浓阴之中,青砖灰瓦的三进院落,雕梁花窗,曲径回廊,一眼望知,必是地方豪绅之家,大门匾额上书“汇茗山庄”。
山庄后一大片茶园,茶工们已返回宿处吃食歇息,初夏清风一荡而过,茶树哗哗作响。
入夜已久。
一位年近不惑的武者,身形颀长,身着黑色衣衫,神情凛然,双手背后站在后院,
双目肃然凝视着他面前一个五岁的男童,正是前日刚从东江来的夕儿。
稚童眉目清亮,小脸圆圆,怯怯环视周围陌生环境,面含伤心之色,嫩嫩童声唤道:“师父!”
两日前离开娘亲嬷嬷的怀抱,沁香四溢的暖房,从荣华贵极之所,到此孤凉之地,夕儿心内十分恐慌却又不敢哭喊出声。
为师者“玄夜使”一双寒目,凝眼着远方某处,作为一名被东江皇帝豢养多年的杀手,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刻起,无论前方有多少腥风血雨,他都必须完成。
垂眼看一眼徒儿,想起自己刚进杀手组织时比他大不了多少,每天面对的除了杀戮就是背叛,背叛同伴,也背叛自己。
即便此刻面对的是幼时的自己,师父的语气仍冷漠如常。
他面孔严肃缓缓说道:“夕儿,自今日起,为师与你就住在此处,还会有别的教书先生来教你。你每日需勤练武功,习四书五经六艺,唯励精图治,以图报效!切不可荒废嬉戏,有损大业!”
尽管这些话的意思根本听不懂,夕儿忙回答说是。
年幼的他心里明白,没有娘亲的庇护,不会再有任何人包容他犯的哪怕一点点错。
师父叫夕儿绕场跑数圈热身。望着师父冷酷的脸,夕儿不敢言语,就开始尽力往前冲,还没跑完一圈速度就慢下来。
“跑快点。”师父的催促如长鞭抽打在身上,薄薄衣衫已汗透。
直到师父满意,夕儿才敢一屁股倒在地上。
稍事休息后师父命令道:“你照此扎马步,我点一柱香,香尽则停,你不可擅自停下,否则重新开始。”
他矫正姿势点香后站立一旁。
夕儿下盘扎稳,双臂伸直,不肖片刻就已双腿酸痛,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此刻已经全身疲乏,刚下去的汗珠又从额头冒出,他咬牙默声坚持着,香才烧去尖顶。
一个5岁的孩童,能有多大的体力和忍耐力?
止不过几十息功夫,便无力痽倒在地。
“重来!”师父严厉命道。
又不过几十息。
“重来!”
……
“重来!”
一遍遍倒下,一遍遍重来!
不知多少遍后,已近半夜,终至香烧过半,双腿麻痹失去知觉,师父才同意停下歇息。
“估且念在今日是首次,暂且不计,明早卯时再练,去回房歇息。”
夕儿已瘫坐倒地仍乖乖回答:“是,师父。”
师父径自走回房里,留孩子一人独坐在原地,师父要训练他在身与心的暗夜里,独自面对这样的时刻。
……
身体的折磨停止,害怕委屈击倒了他。
静谥深夜,鸦雀无声,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五官变得犹为敏锐。
院中一棵大槐树枝叶茂盛,阵阵夜风吹来,树梢间发出奇怪的声响,像是鬼怪幽魂在吞咽口水,切磋牙齿,伸出几米长舌在伺机把我一口吞下?
夜风吹动门帘,嘎吱一声,门开了,是有孤魂野鬼进来了吗?
它们是不是在走廊上伸出长臂,青乌的指甲要来掐我的脖子?
它们好像已经飘移到我身边,逼近我的脸上、耳边。
夕儿动也不敢动,闭上眼睛,呼吸急促到快要窒息。
他恐惧到了极点,咽干口渴,想喊,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只好一个劲地流泪。
这里太黑,他害怕;师父严厉,他也怕;他想娘亲,想回家。
但他小小的心里知道师父一定不会答应。
他想起身,可是浑身酸麻动弹不得,试了几次之后终于体力不支,倒地昏睡过去……
师父走出来将他抱起,放回床上,盖上被子。
……
月亮穿过层层厚云,悬挂当空,月华如水,照出窗棂的影子,大地如披雪。
师父背手立在床前,小小人儿已经酣睡,眼角泪痕犹湿。
孩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只有经历过绝望的痛苦,才能找到希望的种子,
就像只有在沙漠中濒临死亡的人才会懂得水的珍贵,
只有当你凭自己找到了水,才不会在下次的沙漠中轻言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