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金阶》夏荫浓

4、阶畔惊鸿终玉殒

　　等到渚英醒过来时，天已经微微亮了，她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步拖着身子，终于回了“紫涟殿”。

　　涟妃躺在床上昏死过去，昨夜已经昏过一次，掐了人中才醒，那块地方已经有些红肿。

　　渚英连滚带爬过去唤她：“娘娘，娘娘快醒醒，肚子里的小皇子和小公主还在等着娘娘呢！”

　　她用力掐涟妃的人中，却一直没反应，不得不加大力度，直到快要掐出血，涟妃才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娘娘醒了，”渚英喜极而泣，眼泪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受伤的嘴角，她努力地挤出笑，热切地为她打气：“娘娘千万坚持住，太医马上就会到了。娘娘想想肚子里的小皇子和小公主，还等着出来叫您娘亲呢，三皇子就快有弟弟妹妹了……”

　　涟妃轻轻点下头：“洵儿有了弟弟妹妹就不会孤单了，以后他们两个就……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他们……长大……”

　　“娘娘不要说丧气话，娘娘一定会好好的……”

　　“渚英，”涟漪虚弱地唤她，抬手去摸她受伤的脸，禁不住眼泪流下来：“疼吗？”

　　“一点都不疼，奴婢走路不小心磕着了，娘娘知道的，奴婢就是个急性子，老是风风火火的……”她笑着说话，眼泪却从眼眶中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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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来了。”一个宫女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姓林的太医和两名医徒。

　　渚英擦一把眼泪，给林太医让出位置。

　　林太医探了脉息，对渚英说：“快准备热水和参汤，生子耗费精气，喝点参汤补充体力。”

　　又对医徒说：“准备针灸和催生汤药。稳婆进宫了吗？”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两刻钟后稳婆到了，听宫女说了娘娘的情况，说：“娘娘不是生育过吗？怎么会……”

　　上来摸摸涟妃的肚子：“胎位不正，得先把胎位正过来，”

　　再探一探胎儿：“娘娘像是难产，一时半会怕是生不出来。”

　　渚英着急说道：“娘娘先前一胎也生了两日，但总算母子平安，这一胎想来也无碍吧。”

　　稳婆瞧一眼涟妃苍白的脸，低声说道：“这可难讲，娘娘这胎体大，又提早了半月，宫口还未开，若胎儿憋气太久，恐怕……”

　　“不会的，娘娘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生产的。”渚英猛摇头，拒绝接受这可怕的预想。

　　稳婆拉她走开两步：“说句不当说的话，娘娘这么年轻正当壮年，身体强健，虽说生孩子疼痛，但像娘娘这样容易昏厥也是少有，依老身看，娘娘甚是体虚，不会有什么别的病症吧？”

　　“没有啊，”渚英急忙否认：“娘娘素来康健，有身孕后又有太医常常把脉看诊，是不是经过了一夜阵痛才体虚的？”

　　“或许吧，老身经手的难产也有不少，多数都是转危为安，老身会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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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涟妃阵痛了一日，还是没生下来，情景不乐观，连经验老到的稳婆也有些束手无策。

　　这可是皇宫内院，皇子皇孙！若是大小平安，自是有丰厚的奖赏，若出了岔子，有几条命赔？不得不更加打起精神小心照顾。

　　林太医也一直守在房外待命。

　　快天黑的时候，又喝下一碗催生汤药，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开始有了起色，渚英急得身上的衣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身上的伤口也顾不上清洗上药。

　　稳婆摸摸胎象：“宫口还没全开，孩子的头一直出不来，憋久了真是要出事啊！”

　　她看着渚英道：“真到了紧急时刻，保大还是保小？”

　　这？渚英呆了一瞬，这可是皇子！她一个奴婢哪有权力决定皇子的生死，同样还有涟妃的生死？

　　可是皇上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一大早她就派宫人去禀报皇上，好不容易见着了皇上，他只说了一声知道了，就再没有下文，估计又被哪个美人缠住了。再后来，一直将心思放在这里，就没有再去请皇上。

　　“保孩子！”涟妃不大的声音传过来：“保住我的孩子！”

　　渚英忙奔过去：“娘娘放心，孩子不会有事的，娘娘也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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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稳婆抬起眼：“娘娘用力啊，用力！”

　　涟漪使出浑身的劲却又晕了过去。

　　“太医，太医。”宫女把太医叫进来，林太医扎了两针，涟漪又醒转过来。

　　他问稳婆：“怎么样了？”

　　稳婆摇了摇头，表示处境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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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涟妃睁开眼睛有气无力，身上的虚汗早已浸湿了被褥，喂她参汤，也只喝下了两口。

　　渚英跪在床边唤她：“奴婢知道娘娘辛苦了，娘娘再坚持下，把孩子生下来再好好歇息，奴婢一定好好服侍娘娘，不让娘娘的身子受亏……”

　　歇息了片刻，稳婆催促着叫涟妃用力，一边用手挤压涟妃的肚子……

　　过了大概两刻多钟，稳婆突然喊：“出来了，出来了，头出来了……”

　　终于把胎儿拉出来放在一旁的襁褓上：“是一个……小公主……”她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后面的话也吞下了，像是有什么难以出口。

　　渚英一边报喜，一边过去看：“娘娘，是个小公主……”话声未落，就一眼看见小公主脸色青紫，无声无息，一动也不动。

　　稳婆用力拍拍公主的小脚掌，按按她的胸口，还是没有哭出声，再探探她的鼻息，没气！

　　她吓得目瞪口呆，没气了！

　　渚英奔过来见状不妙，控一下鼻息，进的气出的气都没有。

　　她眼泪马上就流下来，急得使劲摇了摇稳婆：“快救救她！快救救小公主！”见她惊慌失措的吓呆，又去摇那刚出生的婴儿：“小公主，小公主……”

　　稳婆被摇了几下清醒过来：“一定是太久没出来，憋气太久了。”她转头看一眼更加心惊肉跳：“血崩！娘娘血崩了！”

　　母子俱亡！

　　在她20多年接生生涯中，从未遇到过，打死她也想不到第一次进宫为娘娘接生竟是这结果！

　　她后背一阵发凉，身子发抖，仿佛看见自己脑袋搬家倒在血泊里。

　　“啊！——”她发疯似地大喊：“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然后就像神经错乱一样跑掉了。

　　在房内的渚英似乎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

　　在房外的林太医见稳婆冲出来，叫住她问：“里面怎么样了？”

　　稳婆却像没听见似的往前冲，口里还在念叨：“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渚英猛然听到林太医的声音，对，太医，太医还在，太医能救公主！

　　她一把用襁褓把小公主包起来抱出房，跪在他面前：“求林太医救救她，救救小公主。”

　　“我尽力。”

　　他接过小公主，公主脸上还是青紫的，放在桌上全身查看一遍，又按了胸口，最后施了两针，还是一点起色也没有。

　　“哎——尽人事，听天命吧。”林太医复又将小公主包好：“涟妃怎么样？”

　　渚英这才猛然记起娘娘，是啊，还有娘娘！刚才稳婆好像说了血崩！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娘娘性命攸关，她们能依靠只有自己了，这样哭哭啼啼一点帮助都没有！

　　她果决地擦一把眼泪，连跑带爬进房，掀开涟妃脚边的被子，只看见鲜红一片血泊……

　　涟妃闭着双眼昏迷不醒。

　　“娘娘别睡，娘娘快醒醒……”

　　涟妃微弱地睁开双眼：“孩子……”

　　“孩子抱去清洗了，是个小公主，三皇子有妹妹了。”她尽力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就跟哭一样。

　　涟妃轻点下头：“渚英……，孩子们……就托付给你了……”

　　“不要啊，娘娘，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害了娘娘，早知今日，当年就不该劝娘娘留下，应该拼死和娘娘一起离开王府，就不会来这个吃人的皇宫，是奴婢害了你，您惩罚奴婢吧，娘娘……”说不流泪，可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

　　“不，”涟妃眼眶含泪，静静滑落在枕上：“不怪你，是我……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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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深夜，大家都离开了，渚英再整理一下涟妃的衣裳，将裙摆的褶皱一一对齐，烛火照在她洁静娇美的脸，就跟第一次见她时一样美，多年来从未改变过。

　　皇上一个时辰前来看过一眼，流了两滴眼泪就走了，至于那个出生就没有呼吸的女婴，他连提都没有提一句，连看一眼也是多余。

　　葬礼一切按照先例，明早就会有礼部的人来接手了，现在是她们两人最后在一起的时光。

　　眼泪未流干也得暂时收回去，娘娘还需要她。

　　“娘娘安心去吧，”她跪在床前，再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哪里不妥当，娘娘生前极在乎仪容，这最后一次切不可失礼于人。

　　“奴婢会好好照料三皇子，将他抚养成人，三皇子性子随您，淳厚机敏，将来一定大有作为……还有小公主就交给您自己了，有她陪着您，您不会寂寞了……”

　　她起身去抱小公主，放在涟妃身边：“小公主，这是你娘，你好好认认她，下辈子再投胎给你娘做女儿，你可千万别怪你娘，她可疼可疼你了，身上的衣裳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伸手把小公主的衣裳理一理：“我们的小公主最漂亮了，跟你娘亲一样……”

　　不小心手指头碰到了她的小脸，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一摸，像哄她一样：“疼不疼啊，英嬷嬷不小心的啊！”

　　她手指头摩挲着那粉嫩光滑的小脸，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小公主出生几个时辰了，怎么这脸还是温热的？

　　她回想刚才抱着时候就隐约觉得不对劲，身子就像普通的婴儿一样柔软，但她也没有多想。

　　她赶忙把小公主抱起来，真的是柔软温热的，把她抱到灯下细看，脸上的青紫不知何时已淡了很多，几乎看不出来了。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她口里念念有词，颤抖地伸出手指去探鼻息，一点温热的小气流从鼻子里冲出来到她的手指，她在呼吸！

　　她不可置信地再试一次，还是一样！

　　小公主竟然活过来了！

　　渚英差点惊叫出声：她没死！她活了，也许是林太医救活了她，只是没那么快恢复，所有人都把精神放在涟妃身上，把她放在那里几个时辰，谁也没注意到她活过来了！

　　她连忙抱了小公主在涟妃跟前磕头：“娘娘，娘娘，你看，公主吉人天相，自有老天爷护佑，她活过来了，她活过来了！”她惊喜万分，不知该怎么办好，可突然间又伤心起来，娘娘却再也活不过来了：“娘娘，您要是还活着多好！为什么？怎么会出这种事？”

　　她突然想起稳婆的话，娘娘身子一向康健，又是生产过，论理不应遭此厄运，难道有人暗害娘娘，还有公主？

　　她将宫中人一个一个想遍，虽说有几个可疑的人，也不能证实就是他（她），现在公主又活过来了，那人会不会不甘心，再加害她？

　　娘娘不在了，自己人微言轻，根本没有能力再护佑一个吃奶的娃娃，从昨日的遭遇里就能明白，她恐怕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的父皇更靠不住，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在宫中失去娘亲，又没有皇帝恩宠，简直就是生活在地狱，三皇子已经无法，但小公主还可以逃离，到了民间，日子贫苦些，但好歹能好好活着。

　　只是那样小公主就要骨肉分离，也许再也不能认祖归宗了……

　　她犹豫不决，跪在涟漪身前：“娘娘，奴婢该怎么办？如果您在天有灵，同意把小公主送出宫的话，就让这根烛火闪一下。”她望着身边一根蜡烛：“娘娘，如果您听到的话，就给渚英一个明示吧。”

　　话音刚落，烛火竟真的闪了一下，这间房是内室，根本不可能有风进来，渚英酸胀了鼻子：“娘娘，您真的还在，真的听到了，娘娘……”

　　也许娘娘也渴望宫外的自由，在这宫中，如被看不见的手扼住脖子呼吸，她一定也多次梦回曾经的家园，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

　　她渴望而不得的，希望女儿可以拥有……

　　渚英下了决定，但开始动手准备，宫里的内河直通宫外溓江，现在正值半夜，无人觉察，等到天明小公主一定已经到了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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