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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弗朗西斯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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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走出来的时候,是一个艳阳天,一群美国兵架着坦克驶进了集中营。
只在那个一瞬间,弗朗西斯觉得自己要回归从前对于神的信仰。当他问时间的时候,一个美国兵惊讶地说:“老天,你们被困了多久,1946年了,纳粹都投降啦,全球解放了,这个集中营藏得太深现在才被搜到,真是足够给一等功啊!”
他没有理会洋洋自得的美国兵转身离开了。弗朗西斯并非没有算过日子,无论是拷问还是集中营都度日如年,但是不知何时起,他发现自己的记忆越来越差了,或许是不好记忆的冲击,他的大脑想要他尽力忘掉这些,有一回弗朗西斯数着快到圣诞日了,但是圣诞日比他预期地早了好几天进行,他就不打算再记日子了。
只是没有想到已经过去五年了。
弗朗西斯坚信法国是不会倒下的,它即便被覆灭,也不会被战胜。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在集中营的时候他想象着身后有千千万万的法兰西人民。
天佑法兰西。
他甚至没有休息,赶往了从前的地方,但是那里迎接他的只有一些断壁瓦砾。他从屋后的树底下挖出了原来的那些信件和钥匙,天哪,纸是如此薄而脆弱,他生怕自己不留神就要扯坏它们。铜制的钥匙有微微生锈的痕迹,但是没有遭受过多的侵蚀。
熟悉而遥远的笔迹,仿佛来自上一个世纪。他会在末尾画上一朵紫色的鸢尾花,王耀偶尔也画一些可爱的小东西回应。王耀始终是克制而沉稳的语气,让感情总在每个词汇的细枝末节处流淌出来。
看到一些地方,弗朗西斯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有些嫉妒曾经的自己竟然是如此的幸福,丝毫不觉变故即将来临。
“休息一下吧,同志,战争已经过去了,军人可以休息了。”组织上派来的人说。
太好了,不需要军人,那便是和平已经来临了。
在路过的时候,他看到了英雄的纪念塔,下面有很多很多名字,甚至还有中文人名,介绍人说那是中国的华工,或者是为战争出了一份力的中国人,又说无论是哪国人,都是希望给予人类的种子。
弗朗西斯想到,若是王耀来到这里,他应当会很钦佩这些人吧。
时至今日,他听到汽车的鸣笛声,喇叭声,或者是有人稍微大声说话的声音都会被吓到。他的左手拿不起任何东西,右手也有些微微颤抖。他被作为荣誉功臣送往巴黎的红十字会医院,脚踝的伤在红十字会看过了,医生说修养一年大概就痊愈了。
但是他等不了一年。
他要去一个地方,很匆忙,如果要养伤,也是在那里。
“老兄,别想了。”阿道夫说,“我们的战争是停止了,可是那边还在交火。是两个党派的斗争,甚至比前几年外敌入侵还要残酷,我做完这笔就先退回来了,那儿的人可不遵守国际规则。”
弗朗西斯感觉有些眩晕,王耀给他传递的信都是让他不必忧心,局势已经快稳定下来了。他忽然意识了从某一刻起,王耀就再也不和他谈论形势、战争,反倒是聊一些无关的家常,聊对于弟弟的想念。根据阿道夫的说法,那时的抗日应该已经陷入了困境。
“别去,你现在一身伤,我托朋友打听打听吧。”阿道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约你被带走后,他就没有再送信来了。直到日军退出中国又送了一封。”
弗朗西斯接过他递过来的最后一封信,显然没有经过精心的保管,纸张完全泛黄,字迹也已然模糊,但是他仍旧在病床上努力地辨认。他的小耀还在让他不要担心,但是这封信是匆匆写下的,有很多连笔和划去的草稿,他胡乱说了一堆天气、鸟和狗,只有最后的“我爱你”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
弗朗西斯看了看背面,又将信装回了信封里。
“我要去中国,阿道夫。”他几乎要从床上站起来,“现在就要去。”
阿道夫看他有些气不过,这个微胖矮小的商人几乎想将弗朗西斯一脚踹回床上:“你现在过去能找到他吗?他会在哪?”
“在中国的北平。”弗朗西斯紫色瞳仁里的光芒似乎再次像火焰一样燃起,“在西街的一个巷尾,那儿有个红色窗棂的房子。”
“北平可是重要地区,是被死守的。”阿道夫摇了摇头,“别说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外国人,现在国民党连只苍蝇都不会放进去。”
但他现在就想见到王耀,他要触摸他,让他从自己的梦境里走出来,要再次感受那一天将他抱在怀中的温度。他要他的王耀、小猫咪再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面前,他可能已经另有新欢,可能会感到诧异和不屑,然而都不重要,他要抱住他,然后吻住他。
他真的很想念他。
“嘿,北平的封锁一解除,我的人会有消息,然后我带你过去,这样行吧。”阿道夫摊了摊手,“如果不是你当初的情报给我带来了一些利益,我才不会这么劳心劳力地帮你。”
弗朗西斯很想自己前往,他有潜行的经验,可以悄悄地到这些地方,从这里到中国,如果王耀还在那里,他应该不到一周就可以见到王耀。
多么诱人。
但是他动不了,浑身都是伤痛,别说到中国,如果乘坐渡轮过去,只怕中途就会死在船上。
“好。”弗朗西斯还是答应了。
“对了,那个之前死缠着你不放的那个德国佬,叫什么弗林斯……那家伙升了上尉,然后战死在库尔斯克了,所以你就安心养伤把,不会有些麻烦的东西了。”
弗朗西斯即便在集中营,也听那里的守军讨论过库尔斯克战役。他想起了那蛇一样的冰蓝的眼睛,正是大好年纪的青年,甚至比自己看上去还要年轻。他觉得弗林斯是一个有自己准则的人,有时候近乎死板,德国人在元首上台前什么也没有,饭也吃不上,学也上不了,所以他们的荣誉便是他们的忠诚。
在战争中,很难用孰是孰非的标准去判别一个人。
弗洛拉看到了一个很美很美的人,她是趁妈妈在忙碌的时候溜进来的,这个男人捧着一本书坐在病床上,金色的蜷发里面夹杂着白发,耳边有一道伤痕,尤其是紫色的眼睛,像下一刻就要翩翩起舞的蝴蝶。但是他似乎没什么精神,即使看到她手里的连环画册会主动念给她听。啊,他的声音也很好听,简直是遇到了天使。
“他是上帝吗,妈妈。”弗洛拉拽着妈妈的白袖子问,“是耶稣,圣经里说耶稣是个俊秀的少年。”
妈妈戴安娜会笑着来摸她的头,肯定她的话语,并说医院的护士都很喜欢这个男人,据说还是荣誉功臣。而且他很配合,也很温柔,从来不像其他病人那样发火。
但是要见他,弗洛拉必须遵守妈妈提出来的一些奇怪的规则,比如说不能提到前不久让家人非常忧心的那场战争,不能提到德国人,集中营。
“据说他在等着去见他的爱人,这个消息出来的时候,你的乔安娜阿姨都心碎了呢。”
“为什么他的爱人不来见他呀,叔叔伤到了腿呢。”弗洛拉有些不满地说。
妈妈的神情温柔下来,甚至摸她的头的动作也变得很缓慢温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因为他的爱人被困住喽,这位叔叔打算养好伤,拿着剑去解救他。”
“是王子,公主和恶龙吗?”弗洛拉眼睛亮亮的,感觉崇拜有多了几分,“好厉害!”
只是有一回她看到不小心掉落在床底下的一封信——看来这位叔叔每晚都会拿出信来看一看呢,上面的文字她还看不懂,除了左上角的一个奇怪的圆形,包裹着圆形的有些像个椭圆,但是一边是光滑的,一边有几个半圆组成的花边,还有信背面的一个像是很认真手绘上去的,照着某件样品临摹的船票,上面写着194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