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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二日启程,弗朗西斯身边围了一大群人,他们有一些法国贵族,也有一些平时舞会上结交的朋友。乔纳森看到王耀跳起来招了招手,冲着身旁的弗朗西斯打趣。弗朗西斯看到了王耀,朝他快步走来,紧紧抱住了他。
      “我爱你。”
      “小耀,这是无法否认的,天赐的缘分。”他的声音颤抖,“既然命运让我见到了你,那么它必然也会指引我重新与你相会。”
      王耀笑着安慰他,即便心中不舍只多不少。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会如何地想念他,看到美丽的法文,那些读过的长诗,甚至是年夜的饺子,一个毫不起眼的细节,都会让自己幻想那个风尘仆仆地从明争暗斗里面脱身,来到他这里安歇的人。
      “这是一些蒸饺,我托人买来的刻有你名字的钢笔。”王耀把手里抓着的一切都给了弗朗西斯,“我会给你写信,我尽量。”
      弗朗西斯将最后一朵紫色鸢尾花给了王耀,那是他托人从法国带来的植物标本,是一朵真实生长绽放过的鸢尾花。
      “我爱你。”
      随着火车的移动,远远地招手,弗朗西斯终于消失在了远方的轨道里。

      “然后呢?”亚瑟·柯克兰边整理文件边问,他已经埋头在一堆联合国给的烂摊子里了,“这是你所记得的一切吗?”
      “你应该亲自去看看,那个火车站,喷气在身上的热度,还有与爱人分别的体温,到如今也历历在目。”弗朗西斯拿着笔敲着桌子,他笑着对亚瑟眨眨眼,“后来嘛,就恕我无可奉告了。”
      “虽然是战争,但是估计也过了一段神仙日子。”亚瑟忍住了给他白眼的冲动,“现在王耀在那边,要和他叙叙旧吗?”
      “啊……”弗朗西斯抬头看向那边,王耀正在和伊万说话,他的神情很严肃认真,显然也是在谈论国事,他忽然有些错位,恍惚间又回到那个醉酒的晚上,那个小同志在自己跟前叫“同志”。
      其实他也没有喝醉,从前在法国把红酒当水喝的历史已经让他对所有酒免疫了。弗朗西斯那时候只是累了,觉得完全可以借这个看上去没什么经验的接头人的家小憩一下,况且接头人是个长得清清爽爽,非常英俊的青年。
      也是个不知道把自己收藏的花好好藏一藏,临别的时候要背过身去擦眼泪的傻瓜。
      “不是要忘记过去,面向未来吗?”弗朗西斯转过头来耸耸肩。
      亚瑟显然被自己曾经用来教训这人的话噎住了,只能埋头处理阿尔弗雷德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扔给他的一些文件了。

      王耀遵守他的诺言,即便回到了法国,弗朗西斯也偶尔可以从一些相关人士那边收到王耀的信件。曾经旅中的阿道夫现在又回到中国,据说是可以做一批军火生意。所以王耀应该是找到他,得以给弗朗西斯送信。一开始乔纳森还能给他们送信,但是在日军轰炸珍珠港后,他也回到了美国。
      而在此之前,德国已经对法国发动战争。一战积留下来的弊病和厌战情绪已经拖垮了法国,没有母亲想送自己的儿子上战场,也没有任何家庭愿意失去顶梁柱,不久之后法国政府便宣告投降,曾经的耻辱彻底不可磨灭,德军的坦克已经压过了他们的每一片土地,政府流亡在外,人民的处境更加困难。
      □□的声望似乎有所增加,弗朗西斯的工作一瞬繁忙了起来,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王耀的信的频率已经减少。但每次收到信件,看着上面熟悉的法文书写,弗朗西斯都感到由衷的喜悦。他想着中国那边应该也处于抗争之中,或许前景良好,王耀让他不必忧心,专心处理国内的事务。
      即便战争的阴影绵长,但是信件在,他们就像拥有彼此。
      很多次弗朗西斯以为自己无法存活,他在敌占区为己方传递情报,这是一个无比艰难冒险的事情。很多次看到相拥而泣的家人,他就庆幸没有父母或者兄弟姐妹为自己的处境忧心,这时他又会想到王耀,还好他们是书信往来。他可以在笔尖遮蔽一切痛苦,只让欢悦流淌在他们唯一的联系中。
      德军已经入侵到了凡尔登,可是德国人吃不饱,难道倾力于前一次战争的法国人就能比他们好上多少吗?看看那些战场的子弟兵,缺了眼睛,少了一条腿,和平,和平只给了他们瞬息喘息的时间。
      隔壁的伊莎嬷嬷,他的孩子被迫随着政府流亡。即便胜负已经分外明显,但是伊莎嬷嬷还是骄傲地对周围的人说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克罗夫会从战场上回来,会把德国的杂种们赶出去。
      还有尽全力庇护犹太人的医院,即便那些受难的人们仍旧被党卫军带走,但是他们仍用鲜血在诠释法兰西的荣光。
      几乎每一个瞬间都有人被捕,党卫军就像他们带来的黑背犬一样拥有无端敏锐的嗅觉。将关在每一个角落的犹太人搜查出来,又将庇护着犹太人的人们杀死。弗朗西斯知道自己的处境越来越危急,但是他的想法和当初的王耀是一样的,想留在此地,不可生忍民众于地狱之中挣扎。
      当看到一个个眼神坚毅的青年人被携着枪支的德国兵赶到角落的时候,他们高声唱起了《马赛曲》,手紧紧拉在一起,身后就是圣心大教堂,周围的民众也一起唱起了《马赛曲》,弗朗西斯甚至看到了只到膝盖的孩子,父母没有捂住他的眼睛,只是神情肃穆地看着德军的屠杀。
      弗朗西斯想到当初自己要去遮王耀的眼睛时,也是被他以这样的神情移开。
      要铭记,不能回避,哪怕下一刻枪口对准自己,也不能回避曾经遭受的耻辱。
      他们是高卢人民,拥有最最骄傲的文化和历史,绝不会向入侵者低头。
      形势越发严峻,弗朗西斯将珍藏的钥匙和一些信件提前埋在了后院里,他偶尔会打开看看,更多时候是冲着那个方向回忆。
      家确实是一个神奇的概念,就好像有血脉的丝线从遥远的大陆蔓延过来,牢牢牵绊住他。任这边如何变换,弗朗西斯竟也感到一丝心安。
      等到德军破门而入的时候,弗朗西斯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有些慨叹——有个人背叛了他的母亲,背叛了他的人民,向敌方提供了几乎他们所有人的情报。这片区域的人迅速撤离,但是还是有一些来不及逃脱,其中包括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有些遗憾在上一封信里自己没有与王耀告别,他经受着皮肉之伤,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每一口呼吸都是痛苦的。
      但是远方,他在东方的爱人呐,只在心中还有身影,他就有一口气留存。他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也不会招供任何人的姓名,更不会说出恋人的姓名供德军侮辱,他只会咬紧牙关,将所有疼痛都吞咽,用压抑的叫喊来勉强发泄。
      弗朗西斯始终是骄傲的,他高昂着头颅。德军,可笑的是德军的花样显然比日本兵要少,他们只会让他感觉到痛苦,想看这个法国人跪下来苦苦求饶,曾经的憎恨和清高都被打破,只剩下卑躬屈膝的样子。
      但是他没有退缩,甚至没有施舍过多的表情。
      期间他甚至看到了弗林斯,他似乎很惊讶在这里能够看见他的“故交”。弗朗西斯并没有央求他将自己救出去,事实上,他知道这不可能,自己也忍受不了。弗林斯只是遥遥与他对望良久,找下帽子敬了礼。
      他吩咐身旁的德军士兵,说不必审问了。让这几天弗朗西斯免于皮肉之刑,随后便被送到了集中营。
      这个风华正茂的冷峻青年最后看了他几眼,转身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
      小耀,这里只有黑暗,只有日复一日的痛苦,对不起,我甚至希望他们早日让我解脱,这是一个地狱,是逃脱不了的地狱。但是小耀,这不是屈从,我没有被痛苦击溃,我将愤怒、燃烧着死去。
      我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是法兰西的荣光。
      弗朗西斯的腿几乎已经要失去知觉,平时华丽的衣服和房子被一把火烧成灰烬。他手上翻起的皮肉和发烫的铁链沾在一起,背上深可见骨的鞭痕,经常发烧,或许这个时候已经烧得糊涂了,竟然让他感觉疼痛稍微褪去了一点,小时候的回忆开始上涌,他们在原野里奔跑,去听老师的《最后一课》,孤儿院的生活,以及加入□□后每日在钢丝上跳舞一般的任务。在声色犬马中不择一切手段的他也曾怀疑自己的信仰,甚至受到乔纳森的影响,对这般固执的条例开始失望起来。但是他到了中国,遇到了王耀。
      他忽然想到当初来中国的初衷,那是一张水袖漫舞的贴画,他赢了弹珠游戏,从童年的玩伴那里赢过来的。于是第一次听到了那个词汇,“la Chine[ 法语:中国, la是冠词]”据说是瓷器的意思,发音也和瓷器一样好听。
      小耀……小耀,中国的战争或许已经结束了吧,如果信件送不到的话,会伤心吗,会误会吗,会像所有人对于法国人的误解一样,以为自己多情地找了别人,或许会伤心,然后找另一个人共度余生吧。
      这样便是最好的情况吧。
      小耀,小耀,我想你,我爱你。
      王耀在那段时间里经常来到他的梦里,或者说,弗朗西斯是靠日复一日的梦和幻想撑过拷问的岁月。在德军确认不能从他的嘴里撬出任何有用情报的时候,就将他塞进了送往集中营的火车。
      只能日复一日地和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小耀对话。
      小耀,你认不出我来了。直到到达集中营的那刻,我才有幸在这悠长的岁月中首次照到镜子,凌乱的头发不能说金黄了,已经冒出了白色的发丝,灰土和血迹浸染的衣服——黑白条纹的囚服,沧桑的脸,我敢说一定多了从前没有想过的皱纹,即便现在耳边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它们把本该自然的痕迹给掩盖了。我的身体,若说曾经我还为我常年锻炼的肌肉和形体骄傲的话,我已经不敢直视我的身体了。如果不出我所料,我应该是一个满身伤痕的怪物,血味,哪怕是冲水都冲不掉我身上的血味,我还必须因为水浇淋过的伤口而疼痛颤抖。
      每晚,我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小耀。只要闭上眼,就是各种各样的梦境,让我惊叹于自己想象之丰富。这时候噩梦几乎要覆盖能够梦到你的美梦,我觉得他们在我眼前展开一场激烈的争夺战。我多希望你可以胜利,但是一些噩梦里也有你,你斥责我,冷眼嘲讽我,或是见到了我如今的样子,对我置之不理,让我心碎。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的,只是我改变了,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改变了,我信仰的红光还是如此闪耀,但是我已经因为这些伤口而脆弱不堪了。
      中国古代有个酷刑叫“腰斩”,集中营就是那把砍刀,我有时候希望它是真真切切将我砍成了两半,像对待一个牲口,而不是无情地将我如今的生活碾碎,人生的车列从此分为集中营之前,和集中营之后。
      这里的人,这里的战俘,这里的犹太人,都销毁骨立,他们已经失去了生的希望,就像一张薄纸,每日在监视员的眼皮下光着身子洗澡,干活,像一群群猪猡。每日僵硬地去干活,累死的尸体直接推进焚化炉,到最后的屋子,会路过的一间屋子里,会堆积一些骨头,金牙齿一类的事物。或许寻常人到这里会害怕,但是对于已经丧失生的希望,整日在痛苦里挣扎的人来说,这些不过也就是未来的他们而已,与其说是不寒而栗,不过是感到同情和绝望。
      我本来是第一批去毒气室的人,但是显然德国人对于犹太人莫名其妙的仇恨超过了规则,我们的序号反倒轮换了,战俘成了去往那里的最后一批。
      小耀,那个时候我觉得只是使我的痛苦延长一点,但是后来的我将无比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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