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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弗朗西斯觉 ...

  •   弗朗西斯觉得自己的伤快好了,人生如此漫长,这是小耀说的,于是他尽量不把这些时光视作白废,而当成是去往中国所有做的准备。他想好了各种情况下的开场白,甚至包括如果那时王耀和他的爱人一同,他应当怎样以平稳的心情向那个幸运儿打招呼。他在心里默记了一些,记不下来的干脆写在纸上,可以在去往中国的行程中背诵。
      他没想到会等待这么久,足足两年多,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耐心。
      他要整理着装,现在的他已经可以站起来走上一段路了,穿着紫色的外袍,他们初遇时的深紫的西装和黑色的长裤,他终于发现自己似乎瘦了很多,稍微理了理下巴的胡茬,弗朗西斯在衣襟别了一朵紫色的鸢尾,送了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的弗洛拉和她的母亲戴安娜两朵玫瑰。
      弗朗西斯觉得事实上他已经可以行走了,这些伤痛只是他的意识在作祟。在第二次摔倒在地上的时候他愣了愣,沉默地接过了戴安娜递过来的拐杖。
      没事的,王耀不会嫌弃他的。但是或许会流泪,他真是,最不擅长看一个人流泪了。自己会投其所好用甜言蜜语安慰一个哭泣的小姑娘,但是他知道无论说些什么王耀也不会相信,他会一眼识破自己的诡计。
      没事的,他要是哭泣,虽然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弗朗西斯可以勉为其难地陪他哭泣。两个人哭一哭,等哭累了,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现在战争结束了,他或许可以把王耀接到法国来,当然,如果这个假设里没有那个的新的情人存在的话。现在中国也在打仗,或许他可以把王耀请,劝,打晕搬到去往法国的飞机上。
      他的弟弟……忘记名字了,也一起打晕带过来吧。
      如果是在以往,他会尊重他的意愿,甚至会陪着他深入中国的战场。但是现在他不能了,他如今只能成为王耀的负累。那么这样弗朗西斯只能违抗他的意愿,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了。
      之前母亲笑着问用发带、裙子装饰自己的弗朗西斯,说真想不出来他未来的另一半该是怎么样的。小弗朗西斯先是叉腰:“要美丽的。”又得意摇了摇头,“但是没我美丽,比我好看的人太少啦,满世界应该找不出一个吧。”果不其然被母亲扔了枕头,他咳了咳又说,“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勇敢,要有纯澈的灵魂!”
      在炮火的洗礼之后,依然坚定而纯澈的灵魂。
      “你要去哪里呀?”弗洛拉趁着妈妈没有看过来,偷偷往弗朗西斯手里塞了两颗她珍藏的糖。
      好看的叔叔收了糖,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有期待:“去一个美丽的国家。”他转过头去看向碧蓝的天空,远处静静流淌过的塞纳河,“我以前也答应一个年纪和你差不多的小姑娘,说要去看看那里呢。”
      “那她看到了吗?”
      叔叔没有说话。
      弗洛拉看着弗朗西斯拄着拐杖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飞机,她觉得他像童话里拿着剑的勇士,现在勇士已经历经千难万险打败了恶龙,那么结局应该是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和别的小女孩不一样,因为她曾经亲眼见过她的故事里的勇士。

      让我来接续这个简短的故事吧。
      我是他们的局外人,一个事后的旁观者,一个无能为力但曾经努力过的人。
      可怜的弗朗西斯,他乘坐飞机,从遥远大陆的一端到达另一端,他拄着拐杖走遍北平。国民党驻军,□□驻军,他丝毫不在意。这也要感激他从诺曼底登陆中幸存的朋友乔纳森,这个失去一只眼睛,和他一样再不复当年酒桌上的谈笑风生的朋友为他与当地的政府沟通。
      红色的窗棂里空空如也,他闯进去时里面只剩下一些家具,窗前的鸢尾不见了,卧室的那束花也不见了,书桌上的《悲惨世界》不见了,厨房里的厨具生灰,看来他当年真如他所说,只身一人南下了。
      他找了很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记得了,时间不再具有意义。
      他在人海里穿行,这里的情况比当年可好多了,街上有许多行人,叫卖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我看到了什么呢?一切都像一个谜,这个人为什么义无反顾地爱上你呢,小耀?
      你不明白,他或许自己也不曾想过。从尸堆里面被救出来,加入了□□的地下组织,从一开始弗朗西斯就游走在刀尖上,他厌恶战争,厌恶身不由己,等到到达远离家乡到达陌生国土的一刻到来,这种厌恶稍稍缓和,变成了剥离感。在这里,他与战争,与过去,与自己剥离。你看到的弗朗西斯,成为了一个只有躯壳而没有灵魂的人。
      他只有自己,但是你用一枚铜钱,让他在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归属,有了一个一定要回去的地方。弗朗西斯,这个神父、商人、地下党人忽然就找到了与他所处的土地真实牵绊的方式,是你将他拉入尘寰。
      在不经意的瞬间,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可笑,小耀,你成为了他的支点。
      后面的一切都乏善可陈,事实上,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而已。
      寻找,寻找到他不便的腿脚问题已经不再突出,时间也该使他这个年岁的人变得一瘸一拐起来。甚至早已安心在你呆过的房子里,在平时模仿你从前做一些火锅。这个傻子,天天喝解酒的莲子粥,清醒着喝和醉着喝有什么区别吗?我不知道,反正无论是粥,火锅还是饺子,他都没有找到你在的时候的味道了。
      已经七十岁啦,老乔纳森偶尔会从美国回来看他,两个老头子一起拌嘴,原来的酒吧不开了以后,怀旧的话题也没了,渐渐只能坐在长椅上发呆。
      以前酒会上可没有发呆的时候,姑娘小伙一堆,应付都来不及。
      他也曾让孤身一人的弗朗西斯娶个姑娘,找个帅小伙也行。他那时候也渐渐绝望啦,认清现实,一点消息也没有,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会回到这里来的。对吧,那个铜钱,那个许诺,对于中国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对吧。
      于是还是想着等一等,不是他行动太慢了,而是时间走得太快了。
      有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也是和你一样的翻译,睁着黑色的大眼来请教弗朗西斯问题。一些法语语法,一些当地的民俗,有时候会和当初你和弗朗西斯的问题重合,于是这个老头有时候是呵呵笑着讲的,有时候却忽然沉默了下去。
      小伙子以为弗朗西斯怠慢他,像一些外国人一样看不起黄种人,有些忿忿地离去了。临走时说:“法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我从书本里面看到,很多伟人都是人类历史上了不起的曙光。”
      弗朗西斯已经老眼昏花了,他感觉自己好像醉了,醉到眼前有浮现起最初见面的那个晚上,面前应该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粥,那个清脆的声音隔着碗上的水雾遥远地传过来。
      “中国秦皇汉武……多到说不完的人才,也同样让无数法国人民惊叹。”他忍不住喃喃出来。
      弗朗西斯在窗外的院子里种了一列鸢尾花,各种颜色,鲜活而真实地绽放着。他还在一个细颈瓶里装了一些纸花。折纸的步骤花费了他好几个晚上才完整地想起来。他将瓶子搬到卧室里,想着王耀回来的时候,或许可以在门后给他一个惊喜。
      他浇花的时候会想着王耀在窗后,静静地看着书。就像曾经在葡萄架下玩耍时看到的爸爸妈妈一样。要是莉迪亚能在,王耀的弟弟……嘉龙,嘉龙,终于想起来了,他也在就好啦,这应该就是和平年代的一家人吧。
      等乔纳森再来游说,弗朗西斯笑了:“你和我……经历过战争,真正在危险中走过的战士,到了和平年代,就会感觉迷茫。”乔纳森沉默了,“你也感觉到了吧,走在人群里格格不入的感觉,总觉得炮火声,引擎声在下一刻就会响起。”
      “我留在那个岁月了,你也留在那个岁月了。战争会毁灭一些人,然后消磨剩下的人。”
      弗朗西斯拿起红酒,他甚至已经能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了。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看老嬷嬷的手颤抖的时候,他还很惊奇,伸出自己的手去对比,然后被爸爸拍掉。
      “我要走了。”乔纳森说,他白发苍苍的友人说。
      “我也觉得你是时候醒来了,从前仿佛靠着一线希望过活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看你像是释怀了,我就和你直说了吧。”乔纳森耸耸肩,但是幅度很小,“那朵鸢尾花我带回来了,他的名字和遗体都埋在法国,你在这里做了这么久的梦,也该醒了。”
      弗朗西斯静静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来找过你好几回了吧。”乔纳森嘟囔说,“那个什么政委,什么职位我忘记了,作为战争中的幸存者,什么官位都去他妈的吧……那个王嘉龙……”
      弗朗西斯眯着眼睛,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啊,是那个年轻人,那个曾给他黯淡无光的生活带来了一丝波澜的年轻人。那天他在浇花,一个人远远走了过来,似乎带着怒气。他差点就认错了人,差点就要一把将他揽入怀中,直到对方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一拳。
      “小耀……耀?”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冷冷的,带着质问语气的声音。
      弗朗西斯忽然就清醒过来,不是王耀,声音和记忆中的不一样:“哥哥的情人?”
      然后的,就有些记不清了,他好想扑过去询问王耀在哪里,但是有一根理智的弦牢牢拴住他的脚,弗朗西斯忽然发现自己实际上并不想知道答案。
      但是王嘉龙递过来一只紫色的鸢尾花标本。战火使得玻璃片的一角已经碎裂,但是花整体没有受到损害,显然是被人精心保管着。
      “兄长在抗日胜利后立马就走了,收到你被捕的消息后他几乎没有睡过一天好觉。”王嘉龙顿了一下,“我那时在陕西,没有想到事态会这么严重,这边有事走不开,就让他先走了。”
      王嘉龙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曾经的屋子,似乎想踏进去又收回了脚:“我以为战争结束了,欧洲局势平和很多,不需要过多担心。”
      “没想到中途遇到战争,只能换了华工乘坐的渡船。那条船上有人染了病,连遗体都……”王嘉龙声音弱了下去,他早就听说弗朗西斯来到这边,想来也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能来今天这一趟。
      弗朗西斯耳边一阵尖锐的声音,就像近距离领教德军轰炸一样。他看到面前的人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华工纪念塔”,“信件”,仿佛是在质问他为什么毫不知情,王嘉龙激动地大喊着什么,片刻又冷静下来,低下头去。
      “我以前参战的目标是要解放北平,然后哥哥和我住在一起,一起去听听庙会,有时候我还能把战场上的精彩之处编故事给他听。”
      王嘉龙怀念地打量着这栋不起眼的房子,红色的窗棂,墨绿的小门,门前会有糖葫芦的叫卖声,然后他一定是头一个捏着两个铜板冲出门去,王耀在后面拿着小猪储蓄罐愤怒地追。
      母亲在门后座椅上缝着衣服,有时低头握住他们俩的小手,慈祥地说:“你们要抓紧对方呀,下雨天要紧紧牵着走回家,别被大雨冲散啦。”
      日子好的时候一人一支,日子不好,王耀和他将糖葫芦掰成两截,坐在戏台下,两人两手都是红红的细碎糖衣。场外春雨淅淅沥沥,台上是咿咿呀呀的戏声。
      雨是凉的,但是哥哥的手心永远是暖的。
      “他一定是要我照顾好你。”王嘉龙淡淡地看了弗朗西斯一眼,“这个房子留给你吧。”
      这个年轻人站在房子前看了一个下午,然后转身离开了,弗朗西斯此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王耀……”弗朗西斯忽然说,乔纳森凑近了才听清他这么费力是想说什么,“是个不守信的人……”
      那枚铜钱分明是要他回到这里,然后等自己来找他。但是王耀没有遵守承诺,他想一个人跨越千里万里来法国。
      “我走啦,弗朗。”乔纳森的身影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弗朗西斯呆滞地挥了挥手,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友人彻底远去,他才醒悟过来似的茫茫然地从长椅上摔下来,拐杖也来不及拿,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他空洞地走在大街上,时而想起来自己是要去送一送最后一面的乔纳森,时而又忘记自己在街上徘徊干什么。
      已经没有人注意这个老人啦,人到了一定岁数,脸上的皱纹像田地里的沟壑似的,还有人能看出你是男是女,是中国人还是法国人?眼前热闹的街景,家家户户裹上了红衣服,树上还栓起了红灯笼,他觉得自己隐隐在什么时候看过这熟悉的场景,是庆祝什么还是纪念什么都分不清了,他忍不住跟着街边的孩子们笑起来,他们围着自己拍掌,自己也忍不住跟着拍掌。
      啊啊,好像是要吃铜钱的,饺子里面放铜钱。他们有铜钱吗,需要自己给他们吗?就像圣诞老人一样,可以换来一个很美好的梦想呢。
      到了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要去哪里了。眼前的一切景色像是流逝的昨日之海,仿佛变成了淡黄的胶卷相片,一帧帧在眼前滑过。喧嚣的声音褪去了,反而感觉眼前有些冷清,灯笼和锣鼓都不见了,天空中飘着一些飞雪。
      耳边清晰地传来是军刀抵在地上的声音,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围墙,有种翻越过去的冲动。弗朗西斯感觉自己奇迹般地翻越过去了,视线由高到低,一个红色窗棂的小房子出现在眼前。
      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为什么来到这里?好像不重要了,他静静地看着烟囱上升起的炊烟,看着里面金黄温暖的灯光,还有在厨房的窗户上映出来的忙碌的身影。
      他敲了敲门,敲了很久,应该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啊啊,抱歉,实在抱歉……弗朗西斯……同志?”
      弗朗西斯忽然笑了出来,他感觉到幸福,并且踏入了这片光明之中。

      “战争,孩子们,我们将无法搞清,我们追随什么,我们依靠什么,爱什么和恨什么,尊重什么和蔑视什么。我们甚至连做人——做一个真正的、有着自己血肉的人——都会感到有一种不堪承受之重。”[ 部分节选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
      ——《悲惨世界》参译弗朗西斯敬赠所有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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