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42、第 142 章 一张看不见

　　天朔使臣醒后的第三日，布政使司决定续审军粮案。
　　消息一出，燕王府也收到了传帖。
　　萧翊与元纤绰仍以涉案当事人的身份出席，不参与主审。
　　出门前，萧翊将她的斗篷系得严严实实。
　　孩子已近三月，胎象平稳，宽大的冬衣足以遮住所有变化。
　　元纤绰清楚，这一次不能不去。
　　天朔名册上的两笔交易，恰好对应一寸锦被强行记入账中的那批货物。只有她能当众说明，那些所谓的布匹和染料从未真正运出临康。
　　萧翊只将一只暖炉放进她手里。“拿着。”
　　元纤绰抱住暖炉，忍不住笑了一下说： “是，燕王殿下。”
　　萧翊一脸无奈地摇摇头，眼底的紧绷稍微松开了些。

　　布政使司堂前仍摆着那七辆粮车。
　　北仓火印、真印路引、天朔牙牌与新送来的粮马名册，全部置于众目之下。
　　天朔使臣伤势未愈，由两名官吏搀扶入堂。他没有穿王庭礼服，只披着一件干净旧袍，肩上的伤口仍渗着血。
　　慕嵩先验名册。
　　其中两笔记载分别写着：
　　「大晟绢货、染料，折粮四百石。
　　临康商号代付，转入南境草场。」
　　商号一栏没有写“一寸锦”，只留下了一个极模糊的“寸”字暗记。
　　元纤绰走到堂中陈述：“一寸锦当时已奉命封铺，库存、商籍与路引悉数由官府看管。名册所记的两日，我没有签过商契，也没有发出过任何货物。”
　　慕嵩随即命人呈上先前封存的一寸锦征调文书，文书中的货物数量与名册完全相同。
　　元纤绰看过后，继续道： “他们用一寸锦的旧账，虚构了一批布匹和染料。账面上是商货出了临康，实际折成军粮，从北仓送往天朔。”
　　接着，她指向名册最后一栏说： “所谓临康商号代付，也不是一寸锦收了钱。我的一寸锦只是被拿来填账。”
　　顺通号负责转运，宝丰库替换账目，假路引送粮出关，一寸锦则成为表面上的货主。军粮案中原本分散的几条线，终于在这本名册上合到了一处。
　　堂外议论声渐起。
　　慕嵩抬手压下，转向天朔使臣。“这本名册从何而来？”
　　使臣答道： “王庭清查南境草场时，从赫连部一名管事手中所得。原册由王庭留存，副本分送两路。外臣所带这一份，是其中之一。”
　　“你可知大晟何人指使？”慕嵩再问。
　　使臣摇头。 “名册只写‘京中主家’，未见姓名。南境三部每次催粮，都会说大晟京中有人护着旧路。至于那人是谁，外臣不知。”
　　目前仍然没有能够直接指向宁王的铁证。但所有细节却已经证明，临康确实有人长期为天朔贵族提供军粮与关防便利。
　　慕嵩正要命人将证词誊录，元纤绰注意到了使臣身后的一个随从。
　　那人自入堂后便一直低着头，看似在搀扶使臣，右手却始终藏在袖中。
　　元纤绰的视线落在他腰间，天朔王庭使队用的是白羊毛绳，绳结向内，表示奉王命出行。那人所系的绳结却向外，是南境商队为了便于随时解下牙牌所用的活结。
　　他似乎不是天朔王庭的人。
　　元纤绰没有出声，只将手中的暖炉轻轻放在桌沿。
　　萧翊立即看向她。
　　两人在无数次险境中养出的默契，让他不需要追问。
　　就在那名随从向前迈出半步时，萧翊骤然起身高声道： “拿下他！”
　　随从猛地抽出袖中短刃，直刺使臣后心。
　　堂上顿时大乱。
　　萧翊一脚踢翻两人之间的矮案，短刃撞在木沿上，偏开寸许。守在两侧的差役随即扑上，将人死死按倒。
　　使臣跌坐在地，伤口重新裂开。
　　刺客仍想咬破口中毒丸，被差役掐住下颌，当场抠出一枚蜡封药囊。
　　慕嵩脸色铁青道： “搜身。”
　　刺客身上没有书信，只有一枚磨去族徽的铜令，以及半张写着天朔文字的货单。
　　使臣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是赫连部的军中用纸。”
　　果然，此人是来灭口的。
　　名册已经送入大晟，最好的补救办法，便是让唯一能够说明其来历的王庭使臣死在公堂上。
　　元纤绰仍坐在侧席。
　　萧翊走回她身边，先低声问： “有没有伤到？”
　　她抬眼看他道： “我没事。先处理堂上的事。”
　　萧翊确认她脸色如常，才重新坐下，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堂中所有人都见证了刺杀。
　　天朔南境贵族对名册的畏惧，也因此再无从遮掩。
　　慕嵩当即命人重新封存证物，并将使臣移至前堂旁听，不再让任何来历不明的随从靠近。
　　刺客则在众目睽睽之下收押。
　　这一回，连灭口都成了证词的一部分。
　　审理结束后，天朔使臣请求向萧翊致谢，但萧翊没有私下见他，只让他在慕嵩与数名地方官员都在场时开口。

　　“今日救下外臣的人，是殿下与王妃。回到王庭之后，外臣必向我王禀明。”使臣深施一礼。
　　元纤绰道： “你先好好活着，耐心等到能回去的那一日。”
　　使臣神情一黯。
　　如今的天朔王庭是否还能继续存在，谁也无法保证。
　　萧翊道： “你带来的名册牵涉大晟军粮。救你不是为了天朔王庭，是为了让这份证据能够在大晟公堂上说完。”
　　使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句话会不会传到天朔王耳中，已经不重要。
　　萧翊不需要呼延迅的感激，他只要这本名册不能再被烧掉。

　　回府的马车上，萧翊一直没有说话。
　　元纤绰知道他还在后怕。若那名刺客临时改变目标，刀锋也可能落到她身上。
　　直到现在，他握着她的手依然冷得厉害。
　　元纤绰抬手碰了碰他的脸，说：“ 有惊无险，别忧心啦。”
　　萧翊依旧沉默不语。
　　天朔战火已经烧到边城，临康又在暗中扣着他的女儿。今日有惊无险，明日可能便是别的危险。
　　他越想护住的人多，越知道世间有太多事情不受控制。
　　马车外风雪正紧。
　　萧翊叹息着将她拥进怀中。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仍小心避开她的小腹。

　　当夜，布政使司将新的审词封入奏匣。
　　名册、一寸锦假账、东宫伪文书、北仓军粮与天朔南境贵族之间，已经形成了一条能够公开查验的证据链。
　　奏报离开北境时，临康尚不知道天朔使臣遭遇刺杀。
　　宁王收到的也只是更早一封外线急报：
　　「王庭使臣带走了名册。」
　　报信内尚未说明人是否活着，也没有提名册已在大晟公堂上验明。
　　这段信息差，让萧骧仍以为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命外线沿途盯住北境南下的奏报，必要时截匣毁信。
　　与此同时，元方交出的宫门夜值名册上，负责北门的冯统领忽然接到家中急讯——其独子在城外失踪。
　　一张看不见的网，逐渐在众人身上收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