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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不是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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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朔使臣遇刺后的第二日,刺客的初审结果送到了燕王府。
那人始终不肯开口。从他身上搜出的半张货单,却带着一处大晟驿站惯用的暗记。驿站位于北境通往临康的官道上,正是地方奏报南下时必经的一处换马点。
元纤绰看过供词,便明白了其中用意。“他们不只想杀使臣。还想截下续审奏报。”
天朔名册已经当堂验明。一旦一寸锦假账、北仓军粮、东宫伪文书和王庭使臣的证词一并送到临康,这桩案子便再不能被压成边商私运。有人未必敢明着劫夺官匣,却可以让奏报在路上迟上几日,甚至借一场意外令其中几页无声无息地消失。
萧翊将供词放回案上道: “只送一份,确实太冒险。”
元纤绰略一思索,说道:“ 商队远行时,一笔买卖通常留存三份凭据:铺中一份,押货人一份,收货处再留一份。即便途中丢失一张,也不能令整笔货物凭空消失。这次何不效法一番?”
“官府案卷不能照搬商账。但已经公开查验过的证词与印模,可以分别誊录。”萧翊接受了她的方案。
两人随即以涉案当事人的身份写下一份陈请。不要求燕王府接管证物,也不干预奏报内容,只请布政使司鉴于公堂刺杀之事,将已经公开验明的证词、名册抄件和印模分作三处保存。
一份依例随地方奏报走官驿,一份并入边军例行军报,经军驿南送,原件与第三份副本仍留西关,与公审记录一同封存。
如此,即便途中有一份出了意外,已经摆到日光下的真相也不会全部消失。
陈请末尾,并列写着两个名字:萧翊,元纤绰。
慕嵩收到后,没有另行来燕王府商议,只按程序召集参与公审的官吏,将三份案卷分别誊录、核验、封缄。封口处除了布政使司官印,还留有当日审案官员的画押。若有人中途开匣,即便重新封合,也很难不留下痕迹。
第一只奏匣当夜离开边城,第二份须等次日军报合封,再由军驿南送。两条路一明一暗,却都合乎朝廷程序,第三份则仍锁在布政使司后衙。真相从此不再只系在一只匣子上。
事情办妥时,已经是深夜。
元纤绰仍坐在灯下,核对留存案卷里的最后几处数字。
她的胎象已经安稳许多,早先的恶心也渐渐缓解,只是坐得久了,腰间仍会酸胀。
萧翊从她手中抽走最后一页。“够了。”
“还有一处印模没有看。” 元纤绰赶忙说道。
“慕嵩已经核过。” 萧翊沉声道。
元纤绰抬眼。 “从前涉及一寸锦的账,你不是总让我亲自看清?”
“从前是从前。” 萧翊将暖炉塞进她怀里。 “如今你坐久了会难受。”
元纤绰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孕之后,连眼睛也不能用了?”
“能用。” 萧翊走到她身后,替她揉了揉腰侧。 “但今日已经用了太久。”
元纤绰靠回椅背,由着他替自己按了一会儿。
桌上的证词,终于将一寸锦洗账、顺通号转运、北仓军粮、东宫伪文书与天朔粮马名册连到一处。
他们查了那么久,已经逼近真正的幕后。可证据越清楚,元纤绰心里的不安反而越重。“这些东西一旦送进临康,幕后主使会不会转而拿舅舅他们出气?”
萧翊的手微微停顿。
阿宁与梁琬瑗仍在宫中,元方与元家姐妹也都在宁王能够触及的地方。
他们在北境查明的事情越多,那些留在临康的人便越容易受到牵制。
“会有所动作。” 萧翊没有敷衍她。 “所以证据更要送进去。”
若景泰帝与朝臣始终能看见完整案情,幕后之人便不能毫无顾忌地将所有人证抹去。
真正危险的,是证据永远到不了御前,而幕后黑手可以在临康随意改写发生过的一切。
元纤绰握住他的手。 “我们离他们太远了。”
“远,不代表什么都做不了。”萧翊俯身将她抱起。
元纤绰下意识环住他的肩。“我自己能走。”
“今日走得够多了。” 他抱着她向内室走去。
窗外风雪未停。
第一只奏匣已经沿官道南下,第二份案卷也将在天亮后进入军驿。
他们无法亲自护送。所能做的,只是在证据离开北境以前,尽可能不让任何人一刀斩断全部真相。
十余日后,第一只奏匣急急进入临康。
奏匣先送至通政司验封登记,再依次递入宫中。
封口完好。
一路上也没有发生足以引人警觉的意外。
只是通政司尚未将奏报送进承明殿,宁王府的外线便已经得到了一份极简短的抄报:
「北境军粮案续审。天朔名册已验,王庭使臣尚在。」
没有具体供词,也没有写明一寸锦、东宫旧印与北仓军粮如何彼此勾连。但“使臣尚在”四字,已经足以说明南境贵族派出的刺客失败了。
萧骧看完抄报,将纸压在天朔舆图下面。 “奏匣如今在何处?”
“已入通政司,今日应当呈到御前。” 外线答道。
景泰帝虽然减少了朝会,重要边报仍会亲自过目。此时若强行扣下奏匣,惊动的不只是通政司,还有兵部与承明殿的内侍。皇帝一旦追查,宁王府未必能全身而退。
萧骧没有下令截匣。 “盯紧了。看父皇召见什么人,又命谁核查路引与空白官印。” 他已经无法让北境的所有证据都消失,接下来只能抢在景泰帝之前,看清案子会从哪一处继续向上追查。
萧骧又问: “军驿近日可有北境公文入京?”
“尚未发现异常。” 外线回答。
萧骧目光微沉。正常地方奏报只需一份正匣。可萧翊与元纤绰既然看出了有人要灭口,未必不会另留后手。他没有在官道上大肆搜查,只命人暗中留意兵部与军驿往来。
一切仍需克制。景泰帝尚在,宫门仍由禁卫把守。
宁王还不能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暴露在日光下。
同一日,元方在禁卫值房见到了冯统领。
冯统领脸色极差,双眼满是血丝。
他的独子前一日被人以旧友名义约出城外,整夜未归。直到今晨,才被附近农户从一座废弃土地庙中发现。
人没有受伤,只是中了迷药,对昨夜之事一无所知。
冯统领将一条从儿子衣袖夹层中拆出的窄纸放到元方面前。
纸上没有威胁,只写着下月北门换防的日期。
元方看了许久。
对方没有要求冯统领退值,也没有伤害他的儿子。只是让他知道,有人熟悉宫门轮值,也知道该从哪里找到他的软肋。
“总统领。” 冯统领嗓音沙哑。 “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元方蹙眉将窄纸折起,默不作声。
今日只是将人带走一夜,再平安送回。下一次,或许便会附上一句更明确的条件。
“下月夜值照旧。”元方道。
冯统领抬起头。“我还能守北门?”
“为何不能?” 元方问。
“可我儿子——” 冯统领还想再说,却被元方打断。
“近来不许他再出城即可。家中多添两名可靠旧卒,往来之人也要重新查验。” 元方沉声道。
冯统领沉默良久,最终领命。
他走后,元方独自站在值房里,将那张写着换防日期的窄纸重新展开。
仅凭这张没有署名的纸,他无法进宫指控宁王,也不能大张旗鼓地追查,否则萧骧很快便会知道,他已经察觉有人在摸禁卫守将的底。
更何况,元纤纭与元月见仍在宁王府中。元家每走一步,都有人替他们数着。
元方能做的,只是以冬季巡防为由,重新核验宫门守将家中的债务、亲眷往来等等。
这一查,才发现异常并不只在冯家。
有人家中忽然还清了拖欠多年的旧债,有人的远房亲属突然带着厚礼入京,还有人近来频繁出入从前并无往来的勋贵府邸。
未必每一个都与宁王有关。可这些事情聚在一起,便显得过于巧合。
元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自己虽然统领禁卫,却无法真正阻止有人将手一点点伸进宫门。
如今尚未到生变的时候,景泰帝还能亲自批阅换防名册。
对方如今还只是在试探,试探谁最容易被收买,谁最在意亲眷,谁又会在真正需要作出选择时先退一步。
元方看得出来,却无法凭猜测便上报景泰帝,从而清理禁军。
他只能尽量拖慢那张网收紧的速度。
当日下午,他重新调整了几处巡防。没有更换任何宫门守将,也没有在轮值名册上留下异常,只将几队巡卫之间的查验方式改得更严密。
这些变动很小,更像一名禁卫统领在冬日所做的寻常整顿。
可只有元方自己知道,他已经开始防备某个尚未真正发生的危险。
不是明日,或许也不会在数月之内,但只要景泰帝的身体继续衰败,总有一日,对方会不再满足于试探。
而到了那时,元方未必还能阻止他。
北境送出的第二份案卷,此时仍在军驿途中。它比地方奏匣晚出发一日,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封匣之上没有写“军粮案”,只有一行寻常的边军例报编号。
宁王府尚未发现它。
留在西关的第三份证据,也仍在众目睽睽之下封存。
萧骧已经知道真相正在向临康靠近。却还不知道,它并不是只有一条路。
天朔的战事仍在继续,元纤绰腹中的孩子,也在一日一日长大。
真正会改变大晟归属的那场风暴,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