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41、第 141 章 元月见想问

　　入冬时节，元纤绰的胎象已近三月。
　　最难受的那段时日渐渐过去，她的胃口好了些，脸色也恢复了红润。只是腹部仍看不出变化，宽松衣裙一遮，府外依旧无人察觉。
　　天朔的战火却已烧了近一个月。
　　乌维进入天朔后，先夺下西境两处关隘，截断南境贵族退往大殷的道路。呼延迅则率王庭兵马南下，试图先平叛军，再回身应对乌维。
　　三方混战之下，城池数度易手，边城每日都能看见逃难而来的流民。
　　这一日，紧闭多时的北门忽然打开一线，放进了一支只剩七人的天朔使队。
　　为首的使臣肩上中箭，仍死死护着怀中的王书。追杀他们的人一直越过两国界碑，直到看见大晟守军列阵，才退回风雪之中。
　　慕嵩亲自接下王书。
　　呼延迅请求大晟封闭旧商道，不得再向南境叛军输送粮食、兵器与战马；同时，他愿将天朔王庭查获的军粮往来名册交给大晟，作为交换，请大晟暂时庇护他们的使臣。
　　王书依照程序抄送燕王府时，另附了一件证物，那是使臣从叛军身上夺下的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赫连部族徽，背面却压着一道极浅的鹰纹。纹路并不完整，像是一枚更大印记的边角。
　　萧翊看过王书，问传令官：“使臣可还活着？”
　　“箭已经取出，慕大人将人安置在布政使司后衙。” 传令官答道。
　　“叛军为何追杀他们？” 萧翊又问。
　　“王庭查到了三处草场的粮马名册。使臣带出的是副本，原册在途中被烧。” 传令官答道。
　　临康城内的人与天朔贵族勾连的证据，第一次有可能从天朔王庭内部出现。只是那份名册是否真能送到临康，尚未可知。
　　天朔使臣的名册上面所记载的只是天朔南境三家贵族、顺通号以及数个大晟边商之间的粮马交易。每一笔都标明了日期、数量与换牌地点，与孟安的证词正好相互印证。
　　慕嵩立即将名册抄成三份。原件封存在布政使司，一份随正式奏报送往临康，另一份留待西关续审。
　　名册抄送燕王府时，元纤绰逐一看过其中的日期与换牌地点。
　　有两笔交易，恰好与一寸锦被强行记入账中的那批货物重合。
　　“他们不是临时借了一寸锦的名号。”她道，“从临康开始做账时，便已经准备好将这一切推到我们身上。”
　　萧翊将她的手从冰冷的纸页上移开。“如今孟安活着，名册也在。他们推不动了。”
　　萧翊合上名册，没有让她继续久坐。“先顾好你自己。余下的，我们一起等。”

　　临康城内，元方带着宫门夜值名册来到宁王府。
　　“下月北门为何仍是冯统领当值？” 萧骧翻阅着名册倏然问道。
　　“冯统领当值多年，从未出过差错。” 元方答道。
　　“本王想换个人。” 萧骧浅笑道。
　　元方抬起头，正色道： “宫门轮值由陛下亲批。若无圣旨，臣无权擅换。”
　　萧骧看着他笑道：“父皇近日病重，这些小事不必再劳烦圣躬。”
　　“宫门换防不是小事。” 元方语气平稳。 “正因为陛下病重，更不能乱。”
　　两人对视片刻后，萧骧忽然笑了。
　　“岳父说得有理。” 他没有继续逼迫，只让人收起名册。
　　元方离府后，萧骧面上的笑意才慢慢散去。他吩咐外线：“去查那个冯统领家中还有什么人。”
　　元方不肯替他换掉宫门守将，那他便想办法让那个人不能再当值。

　　同一日，成烨被请进宁王府，为元月见诊脉。
　　元月见确实病了。
　　她住在侧院，屋中的炭火看似充足，窗缝却始终透着寒气。咳嗽拖了数日，脸色苍白，手腕也瘦得几乎握不住。
　　成烨提着药箱走进来时，她下意识抬起了头。
　　那一瞬，月见的眼中竟浮起一点久违的亮光。
　　“成——” 她才开口，目光便掠过屏风旁守着的管事嬷嬷，硬生生将那个更亲近的称呼“成伯伯”咽了回去。
　　“成大夫。” 她改口道。
　　成烨仿佛没有察觉，只依礼行礼。 “侧妃。”
　　两个人的称呼都疏远而规矩。
　　可元月见望着他打开药箱，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医馆。
　　那时她尚未被安排进宁王府，也不必时时揣度旁人的脸色。元纤绰带着她和还真去医馆帮忙，她们替成烨分拣药材、翻晒药草，有时也给病人端水送药。
　　她认不好药，总把相似的混在一处。
　　还真在旁边笑她，元纤绰便替她重新挑出来。成烨嘴上说她们添乱，最后却总会从街口买几块热糕回来，一人分一块。
　　那大约是她少女时代极少数真正快活的日子。医馆不大，药味也苦。可她在那里却暂时可以不用想起自己只是元家的庶女，也不用处处让着别人。
　　如今故人就在眼前，她却连多唤一声都不敢。
　　成烨搭上她的手腕诊脉。元月见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只是受寒，郁结于心。” 他收回手。 “药可以治寒，心思却要自己放宽。”
　　元月见睫毛微颤。
　　这句话与从前一样。
　　她们几个姑娘在医馆帮忙时，偶尔因家中事闷闷不乐，成烨也是这样说：药只能治病，心里的结要自己想办法松开。
　　可今日的结，她根本无从解开。
　　这些日子，宁王府不断更换侍卫，外院深夜也时常有人来往。长姐元纤纭虽是宁王正妃，却也被困在正院，出入皆受限制。她已经数日没有见到姐姐，甚至不知道元纤纭究竟是病了，还是被萧骧故意隔绝起来。
　　而父亲今日明明来过，却连她们姐妹的面都没有见到。表姐元纤绰又远赴边陲，不知近况如何。
　　局势不明，元家人天各一方。
　　元月见想问成烨，表姐在北境是否平安，也想问父亲是不是已经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方。
　　可屏风旁的嬷嬷始终盯着他们，她最终只轻声问： “成大夫常在城中行医，近日可曾见过我父亲？”
　　成烨神色不变。“元大人公务繁忙，未曾到过医馆。”
　　元月见眼中的光黯淡下去。父亲今日来到宁王府，却不能见元纤纭，也不能见她，便说明萧骧要的从来不是父女相聚。他只是要元方知道，他的两个女儿仍被牢牢留在这里。
　　成烨提笔写下药方。
　　元月见看着他落笔的姿势，又想起从前在医馆替他研墨。这么多年，他的字仍旧端正清楚，可她再也回不到那张晒满药材的长桌旁了。
　　“成大夫。”她又唤了一声。
　　管事嬷嬷立即抬起眼。
　　元月见脸色更白，停顿片刻，才勉强笑道：“若以后见到父亲，请告诉他，我只是寻常风寒，不必挂念。”
　　嬷嬷神色稍缓。
　　成烨却听懂了，她不是怕父亲挂念，而是怕宁王用她的病，逼元方作出更危险的选择。
　　“侧妃安心静养。” 成烨将药方交给侍女。 “元大人若问起，我自会如实相告。”
　　元月见轻轻点头。
　　成烨收拾药箱时，她的目光落到门外。
　　院门半掩，两名陌生侍卫守在廊下。她从前虽不受重视，至少还能偶尔回元家探望父亲。如今连走出侧院，都要先让人去请示府里管事。
　　可她心里清楚，元纤纭也未必能替她做主。她们一个是宁王正妃，一个是宁王侧妃，名分看似不同，困住她们的却是同一座王府。
　　元月见也知道元家夹在燕王与宁王之间，稍有一步走错，便可能满门倾覆。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不能递信，不能见父亲，不能去正院看看姐姐，甚至不能在宁王府中多提一次元纤绰的名字。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所有恐惧咽下去，不让自己的病成为萧骧手中更锋利的刀。
　　成烨起身告退。
　　快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瓷器轻响。
　　元月见端药的手抖得太厉害，杯盖磕在了杯沿上。她立即用两只手将药盏捧稳，对管事嬷嬷低声道：“是我不小心。”
　　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一只药盏，也像是在这座处处有人监视的王府里，为自己的每一次恐惧赔罪。
　　成烨忍痛没有回头。
　　他很清楚，若在此刻流露半分旧日熟稔，只会让宁王府更加怀疑元月见。
　　走出侧院后，他便被管事引入书房见宁王。
　　萧骧没有提医馆遭搜查之事，只问：“成大夫早年曾随元老将军驻守北地？”
　　“是。”成烨回答。
　　“元妗也曾在军中？”萧骧继续追问。
　　“军中缺少医者，她跟着草民认过药，也帮忙照料过伤兵。” 成烨面无表情地答道。
　　萧骧眸色一沉，看着他又问：“她回临康时，是否已经有孕？”
　　成烨停顿片刻，继而答道： “是。”
　　萧骧眼底终于有了变化。 “孩子的父亲是谁？”
　　“不知道。” 成烨答得平静。
　　“你与她相识多年，后来又替她诊治过，竟会不知道？” 萧骧冷笑道。
　　“医者问的是病症，不是病人的私事。她不说，草民也没有道理问。” 成烨的回答毫无破绽。
　　书房中安静下来。
　　萧骧显然并不相信，又问： “她从北地回来时，可曾带回什么特别的东西？”
　　“太久了，草民不记得了。” 成烨冷冷答道。
　　萧骧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没有继续逼问。
　　“有些事情若日后想起来，最好先告诉本王。”萧骧冷声道。
　　成烨起身告退。
　　走出宁王府时，跟踪他的人仍在身后。
　　他照常回到医馆，照常替人看诊、抓药，仿佛今日只是诊了一场寻常风寒。
　　只有他自己知道，宁王已经一步步逼近那段被掩埋多年的往事。
　　而今日元月见那双惊惧的眼睛，也让他更加确定——这个秘密一旦落入宁王手中，伤害的绝不只会是远在北境的元纤绰，而是整个元家。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