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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公审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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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审那日,布政使司正门大开。
七辆粮车停在院中,草料已经掀去,露出底下成排的麻袋。被刮坏的北仓火印、真印路引与三枚天朔牙牌,皆摆在堂前,任商旅与百姓查验。
萧翊与元纤绰也到了。
他们不是来主审。东宫旧印与一寸锦都牵涉其中,慕嵩依照程序发了传帖,请他们以当事人身份到场作证。
萧翊没有带王府仪仗,只与元纤绰坐在堂侧。
门外原本还有议论声,待二人坐定,渐渐安静下来。
慕嵩先验粮袋。
仓吏当众将外层粗布拆开,半枚北仓火印重新显露。七车军粮的重量、封口与粮色皆与边军所用相同,绝非普通商粮。
押车之人跪在堂下,仍咬定自己并不知情。 “草料是顺通号交付,路引也是他们办妥。小人只负责押车,哪里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慕嵩命人取出路引。 “真纸真印,却无核发底档。你说是顺通号所办,可敢指认经手之人?”
那人低下头。“过手人多,小人记不清了。”
“粮车要送往何处?”
“天朔边市。”
“哪一家货栈?”
“尚未定下。”
连番问题,每一句都答得模糊,显然对方早已准备好退路。
堂外有人低声斥骂。慕嵩抬手压下声音,并未急着用刑,只让人将一寸锦旧日那份征调文书呈了上来。
元纤绰起身走到堂中。
那份文书曾将一批并不存在的货物记在一寸锦名下。文书是真的,官印也是真的。可那时一寸锦已经奉命歇业,账册、路引与库存悉数封存,根本不可能重新接单出货。
“王妃可认得此单?”慕嵩问。
“认得。” 元纤绰没有回避。 “这是封铺之前,官府强行追加的一笔征调。名目是北境急需的布匹与染料,实际只从封存库存中调走了少量旧货。”
慕嵩问:“文书所载的数量呢?”
“多出近六倍。”元纤绰答道。
堂外一阵哗然。
“货并未出库,银钱却被记入一寸锦账下。之后店铺被封,我没有机会查清这笔钱最终流向何处。” 元纤绰看向那七辆粮车。 “如今看来,一寸锦并不是用来运货的。只是有人需要一笔看得过去的商账,为别处消失的银粮填上缺口。”
押车之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元纤绰没有再多说,退回堂侧。
萧翊握住了她的手。隔着宽大的衣袖,没有人看见两人交握的指尖。
一寸锦是她与还真一手经营起来的。那些人不仅借她的铺子洗账毁了她的心血,还险些将她与整个军粮案一并埋进去。
萧翊没有在公堂上表现出怒意,掌心却收得很紧。
慕嵩随后取出一份带有东宫旧印的转运批文。“燕王殿下可认得此印?”
萧翊起身,只看了一眼。 “是东宫旧印。”
押车之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即道: “既是东宫批文,粮食自然是奉命转运!”
萧翊却道: “批文所署日期,是本王当时被软禁后的第十一日。”
堂中顿时静了。
“东宫被封当日,印信、空白文书与往来底册悉数收归内廷。本王无权再用此印,东宫属官也无人能够接触。” 萧翊说着,看向慕嵩手中的文书。 “印是真的。命令却是假的。”
有人在萧翊失去自由之后,仍用东宫旧印伪造文书。将军粮失踪与商队命案,一层层推到已经被禁足的太子身上。
押车之人额角冒出冷汗,却仍强撑道: “殿下所言,也只是殿下一面之词。”
萧翊没有与他争辩,只说: “东宫印信何日封存,内廷自有记录。送一份查验文书去临康便是。”
说罢,他坐回元纤绰身旁。
没有替自己喊冤,也没有借机指向任何人。可正因如此,那份伪造的东宫批文才显得更加刺目。
慕嵩正要继续问话,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名差役护着一个瘦削男人走进院中。
那人脚步有些虚浮,一瘸一拐,右侧脸颊留着火灼后的疤痕,身上穿着最寻常的粗布衣裳。
元纤绰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缓缓站了起来。
孟安。
火场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是元纤绰当时冒险救出他之后,又恳求元方协力才转移走他的。
就连景泰帝当时也只能从尸身不符、河道拖痕与血迹中怀疑有人将他带走,却始终没有确证。
如今,他活着走进了公堂。
孟安在堂下跪下。 “草民孟安,愿为北仓军粮一案作证。”
押车之人猛地抬头。那一瞬间的惊恐,已经胜过任何供词。
孟安没有从头讲起,他先指向七辆粮车中的第三辆。 “这辆车底部有两块活动木板,下面应当藏着备用的牙牌与换封工具。”
差役当场拆开车板一看,夹层中果然掉出两枚铜牌、一把刮印用的小刀与尚未缝上的粗布袋口。
堂外彻底沸腾。
押车之人扑上去便想毁掉东西,被差役死死按住。
孟安又指向路引右下角的一处暗记。 “顺通号经手的空白路引,都会在此处压一道极浅的横纹。方便过关时分辨真假,也方便事后找到应该销毁的那一张。”
慕嵩将几份路引并排放在光下。每一张右下角,都有同样的浅痕。
孟安所说的不是传闻。他确实见过这些文书如何被填补、转手,又如何销毁。
“这些粮从北仓提出后,先以官府征调为名拆成几笔。其中一笔挂在一寸锦名下,伪作布匹与染料转运;另一笔由顺通号接手,更换车队与封袋。粮食到西关后,便用天朔牙牌送出大晟。回程的车不运粮,运马。” 孟安详细描述道。
慕嵩问:“战马最终送往何处?”
孟安摇头。 “草民只经手过粮,不知马匹最后去了哪里。”
他没有为了让证词更有分量而胡乱攀扯,知道什么,便说什么。这反而让他的供述更加可信。
慕嵩又问: “是谁命你做这些事?”
孟安沉默片刻,随即回答: “草民见过的,只是顺通号与宝丰库的经手人。他们背后是谁,草民没有证据。但草民曾亲眼看见,东宫被封之后,仍有人从旧印房取出空白文书。后来伪造的东宫批文出现,北仓账目也随之改过。”
慕嵩道:“你为何失踪?”
孟安抬起手,摸了一下脸上的灼伤。“因为草民不肯在新账册上按手印,他们就将草民关进南仓旧驿,想用一场火烧掉物证和人证。火起后,草民设法自救,从水路逃走,保住了性命。”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没有提萧翊和元纤绰,也没有提元方和眼前的慕嵩。
只要救人的旧线不暴露,临康便无法顺藤摸到元方身上。
元纤绰看着他,忽然明白自己的舅舅已经冒着危险为伸张正义作出了选择。
孟安不会自己来到北境。能让他沿旧路赶在公审前出现的人,只有元方与慕嵩。元方终究没有继续将真相压在黑暗里。
押车之人的防线终于崩了。他承认粮车原定出关后送往天朔南境的三处草场,也承认回程会带回战马。
“顺通号只让小人照路走。每到一处,自会有人换牌、换车。若遇盘查,就说是当时燕王妃铺子里的染料与马料。”
元纤绰眼神骤冷。直到此刻,那些人仍想把她与一寸锦推在最前面。
萧翊没有出声,只抬眼看向那人,目光并不凌厉,那人却不敢再与他对视。
慕嵩命人将所有证词当堂誊录,一份封存北境,一份随奏报送往临康,另请在场商旅与地方官吏共同画押作证。
孟安也不再藏回暗处。
自今日起,布政使司会将他安置在官署之内,吃食、用药与守卫皆由不同衙门交叉负责。若他再出意外,便不会只是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而会成为朝廷无法解释的灭口。
回到燕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元纤绰进门后没有立刻回内院,而是在前厅站了许久。
萧翊知道她在想元方。
萧翊道:“元方仍掌着禁卫军。暗处的人,越想谋夺宫门,越不能在此时与他撕破脸。”
“舅舅把孟安送出来,躲在暗处的人若是知道了,不会放过他和我们元家上下的。” 元纤绰沉声道。
元方的两个女儿还都在宁王府。他今日选择了公义,代价却未必由他一个人承担。
萧翊将她揽进怀中。 “我会让慕嵩在奏报中写清楚是孟安自行投案的。”
“只能替舅舅遮住这一层。”元纤绰靠在他肩前。 “其余的,他还是要自己扛。”
萧翊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安慰,只将她抱紧了一些。他们都明白,案子向前走的每一步,都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当晚,临康的公文也到了燕王府。
并非家书,是宫中按例发来的告知:阿宁承景泰帝召见,暂居宫中陪伴圣驾,一切安好。
公文落款的日期,已经是十五日前。
元纤绰却心细发觉,梁琬瑗那里定期会送来的问候信却迟迟不来。从临康发出的宫中文书已经抵达北境,说明驿路并未断绝。那信不是走得慢,必是被人扣住了。
萧翊拿着那张公文,许久没有说话。
阿宁入宫,于景泰帝而言或许真有祖孙之情。可在此时将孩子留在宫中,又截断燕王旧邸与北境的家书,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萧翊若轻举妄动,最先被捏住的便是他的女儿。
元纤绰望着他紧绷的下颌,心底有一瞬细微的刺痛。那是她无法参与的过去,也是永远不会消失的牵挂。
可她很快伸出手,覆在他握着公文的手背上说:“先回一道公开的折子。”
萧翊看向她。
元纤绰继续道: “谢父皇照看阿宁,再说孩子年幼,久离母亲恐扰圣躬,请择日送她回旧邸。”
不是质问,也不表现出慌乱,而是将阿宁的处境放到公开的君臣礼制之下。景泰帝既以祖父身份召她入宫,便也要对她的安危负责。
“还要提梁琬瑗。” 元纤绰顿了一下,仍将名字完整说了出来。 “阿宁离不开母亲。折子里写清楚,请准她们母女相见。”
片刻后,两人并肩坐到案前。
萧翊提笔写下谢恩折,元纤绰替他磨墨。折中没有提宁王,也没有问被扣下的家书。
只谢景泰帝怜爱孙女,又请陛下顾念阿宁年幼,准其返回旧邸,与母亲梁氏团聚。末尾只写:「儿臣远在北境,不能膝前尽孝,惟愿父皇保重圣躬。」
萧翊落下最后一笔,元纤绰看着那句话,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景泰帝防着他,萧翊却仍担心父亲的身体。父子之间的恩怨,早已不是一纸废黜诏书能够说清的。
萧翊将折子封好。 “明日随公开驿递送出。”
这封折子到达临康,还要经过漫长的路程。等景泰帝看见时,北境公审的证词或许也已在路上。
谁会先到,谁会被谁截下,他们都无法确定。
风雨已经压到门外,他们却仍旧坐在同一盏灯下。
天朔南境,三家贵族已经得知西关公审。
孟安活着出现的消息尚未传到,他们只知道七辆粮车被扣,路引与牙牌全部落入大晟官府手中。
其中一人再也等不及萧骧的密使,当夜便召集私兵,准备在边关制造一次劫掠,将丢失的粮车与战马都推入战乱之中。
呼延迅的人也已经抵达南境。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只暗中封住几条通往王庭之外的旧路,等着那名来自临康的密使自己走进网中。
而在更西面的草原上,乌维也收到了穆青送来的消息。
大晟公审已开。三家天朔贵族正在集结部众。
乌维望着舆图,只吩咐了一句:“派人去告诉边城的慕嵩,他们要动了。”
这一次,不再通过还真,消息将由公开边市渠道送到慕嵩手中。
燕王府不会留下任何与大殷私通的把柄。
可当那封边警真正抵达时,天朔南境的第一支骑兵,已经踏过了草场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