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34、第 134 章 皇帝病势日

　　西关扣下了七辆货车。
　　布政使司原本只是核验重货。最上层的草料掀开后，下面却全是军粮，旧麻袋上的北仓火印虽被刮去，仍留下半枚焦痕。
　　路引是真的，天朔牙牌也是真的。
　　这便比假文书更加棘手——有人能用真实的关防凭证，将北境军粮送出大晟。
　　慕嵩当着商旅与关吏的面封车、收押，将所有粮袋、路引和牙牌逐一登记。事情在众目睽睽下揭开，再不能被悄无声息地压回去。
　　抄送燕王府的公文只有一页。
　　萧翊看过，便递给元纤绰。
　　她的目光停在那半枚北仓火印上。“有了实物，下一步便是公开审验路引的出处。”
　　萧翊道： “还真与穆青的联络暂时停下。粮车被扣，境外的人很快会清查经手之人。”
　　元纤绰点头。
　　他们不能在此时留下任何与大殷暗通消息的痕迹。
　　案子终于向前走了一步，却也意味着藏在暗处的人开始惊醒。
　　外面的风已经带了几分萧瑟之意。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安宁不会太久。可在消息传出北境以前，至少还有一段短暂的空隙，容得下两个人紧紧握住彼此。

　　二十日后，密报才抵达临康。
　　密报中尚未提到西关扣粮。
　　写信之人离开边城时，那七辆货车还未到关口。他所记录的，只是那场婚礼：
　　「燕王府未征民力，地方官也未下令操办。
　　城中商户、牧民与军户家眷却自发悬灯送贺，长街喜声数日不绝。」
　　萧骧将密报看了两遍。
　　萧翊到了北境以后，没有进军营，没有调动兵马，也没有公开干预布政使司的事务，可军民仍旧愿意为他张灯结彩。这比他亲自出面收拢人心更令人生疑。
　　命令可以撤回，官职可以夺走，人心却不是一道圣旨便能收回来的。
　　同日入宫的北境月报写得更加克制，末尾还强调，燕王补行婚仪，地方安定，并无逾制之举。
　　景泰帝看完后，许久没有将奏折放下。
　　近日他病得更重了。
　　朝会已缩短到半个时辰，夜里时常咳醒，御医开的药一日比一日苦。此刻不过看了几页奏报，手指便已显出疲态。
　　萧骧立在御案下。“父皇，燕王虽未公开过问军政，可边境军民如此归心，不可不防。”
　　景泰帝抬眼看他。 “防什么？”
　　“防有人借旧日威望，再聚军心民心。” 萧骧正色道。
　　景泰帝听完，又低低咳了几声。
　　内侍连忙奉上温水。
　　他缓过气，目光重新落回奏报。
　　萧翊没有逾制，甚至比他预想中更加谨慎。这个儿子仍旧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可越是如此，景泰帝心中越难安定。若萧翊真的心怀不轨，他反而可以名正言顺地再下一道旨意。偏偏萧翊什么都没有做，而人心依旧向着他。
　　景泰帝望着纸上“地方安定”四字，忽然想起从前许多奏折送到东宫，萧翊总能在纷乱之中先找出最要紧的一件。
　　如今宁王也能办事，却总差了一些。
　　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将奏报合上道： “边陲一切，暂且照旧。”
　　萧骧抬起头。 “父皇——”
　　“他既未越矩，便不要逼得太紧。” 景泰帝声音不高，语气中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骧只得俯身领旨。
　　退出殿门时，他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景泰帝在防萧翊，却也仍在护着萧翊。
　　皇帝病势日重，继承之事始终没有落定。若再拖下去，谁也不能保证他临终之前会不会忽然改变主意。
　　萧骧终于清楚地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当夜，容皇贵妃从内侍密线得知了御前的对话。
　　她只让人送出一张寻常药方，夹层里藏着寥寥数语：
　　「圣躬日衰，心意未定。北境不可再纵。」
　　萧骧看完，将纸放进烛火中，火焰很快吞没了字迹。
　　他随后命外线加快与天朔南境贵族的联络。从前双方交换的是军粮、战马与路引。
　　如今，他要的更多。
　　一旦都城发生任何变化，天朔南境必须在北境制造战事，拖住萧翊与镇北军，不让他们有机会南下。
　　作为交换，待他掌权之后，大晟会默认那几家贵族对南境草场与商路的控制。
　　这已不是普通的官商勾结。而是在为一场尚未发动的篡位，提前封住北方的路。
　　书案一侧还放着当日那一封天朔旧信原件。
　　「元妗所遗之女，今安否？」
　　萧骧将它压在北境婚礼的密报下面，目光停在“元妗”二字上。
　　“派人，重新翻查元妗旧事。不要惊动元家。” 萧骧冷冷吩咐道。

　　笼罩在都城上空的黑云，很快也落到了临康燕王旧邸。
　　府内外添了几名生面孔，梁琬瑗送往北境的下一封家书，也被人在出城前扣了下来。
　　信中不过写了阿宁近日的功课，以及她收到木马后十分欢喜，夜里也舍不得放开。可那封信却没有继续向北。
　　两日后，宫中传旨，请阿宁入宫小住，陪伴景泰帝。
　　旨意说得温和，景泰帝也确实疼爱这个孙女。
　　可梁琬瑗看着前来接人的宫车，仍旧许久没有说话。她替阿宁整理好衣领，思忖片刻后，终是将萧翊送来的那只木马留在府中，没有让孩子带进宫。
　　“母亲不去吗？”阿宁问。
　　“过几日便去接你。” 梁琬瑗笑着回答。
　　直到宫车离开，她脸上的笑才慢慢消失。
　　燕王府衣食无缺，也没有人公开为难她们。
　　可门外的守卫、被扣下退回的家书与忽然入宫的阿宁，都在提醒同一件事。
　　她们仍留在临康，这本身便是对萧翊的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