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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她看不清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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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多日的请旨奏报后,搁置等待许久的燕王婚礼补办终于得到了朝廷批允,仪式日程安排文书由礼官正式送进王府内院。
萧玳和言焕托人送来的贺礼也一并被抬进了府中。
红底金字的婚帖压在托盘上,旁边另放着一册重新誊写的仪程。
还真将东西送到元纤绰面前,元纤绰打开婚帖,第一眼便看见了正中的日期。
八月二十二。
她的指尖停在纸上。
这一天,是元纤绰的生辰。
日期之下,是礼官用端正小楷写下的宜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绝无可能看错。
屋里静了许久。
还真站在一旁,悄悄看了看她的神色。
元纤绰低下眼,又发现婚帖下面压着的仪程也被重新改过。
寻常婚仪,新娘天不亮便要起身梳妆,之后受礼、祭告,一项接一项,直至黄昏也未必能歇息。
这一册却不同。巳时梳妆,午前不安排宾客入内。繁琐的祭礼被删去了大半,拜堂定在酉初。婚宴之外,又单独添了一行备注小字:
「王妃生辰,另备寿面。」
不是将婚礼与生辰混在一起,萧翊分得清清楚楚。
元纤绰合上礼册,没有说话,只起身向外走去。
还真在身后唤她: “小姐,王爷正在西院。”
她的脚步并未停。
萧翊站在西院廊下,看着匠人将最后一块新制的门匾抬进库房。
他没有让人在上面刻燕王府的规制纹样,只刻了两枝交缠的木兰。纹路尚未完全磨平,须再细细收一遍边角,才会在婚礼那日挂上。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元纤绰手中拿着婚帖。
她一路走得很快,到了他面前,却忽然停了下来。
萧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便知道她已经看过了。
她将婚帖展开,指尖点在日期上。
元纤绰握着婚帖的手指慢慢收紧。
萧翊走到她面前,将她手中被捏得微微起皱的纸页展平。“我思来想去,你生辰这一天最适合。”
简单的一句话,让元纤绰一路上想好的那些取笑与追问忽然都失去了用处。
她曾经以为,他选这一日只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此刻才明白,他不是临时挑中了她的生辰。
而是早就记住了。所以当婚期真正摆到他面前时,他根本不需要选择。
元纤绰低头看向礼册问: “仪程也是你改的?礼官没同你争?”
“争过。” 萧翊替她将婚帖重新折好。 “不过他没有争赢。”
元纤绰笑了一下,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她没有让萧翊看见,抬手便抱住了他。
动作来得突然,萧翊只顿了一瞬,便也顺势将她稳稳拥进怀中。
元纤绰柔声道: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要用这一日哄我?”
萧翊低声道: “不是哄。我想的是,先贺你来到世上,再贺你终于愿意嫁给我。”
他没有将两件事混为一谈。在成为燕王正妃之前,她首先只是元纤绰。这是萧翊给她的答案。她在他怀里待了许久,才稍稍退开,随即戏谑道: “同一日,也不能少了两份礼。”
萧翊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并没有揭穿。 “不会少。已经分开备好了。”
元纤绰微微睁大眼。她原本只是一句故意为难人的话,萧翊却早已经想在了前面。
萧翊笑道: “你若还想要追加第三份礼,也来得及。”
元纤绰伸手勾住他的衣襟,将人拉低了一些。 “先看看前两份够不够。”
言毕,元纤绰将婚帖收进袖中,转身向回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眼中满是笑意。
婚期一经公布,边城仿佛在一夜之间醒了过来。
燕王与燕王妃补办婚礼的消息,从布政使司传到街巷,又从城中传到附近村镇。
燕王府没有向百姓征收任何东西,也没有命地方官操办庆典。可从第二日起,送到府门外的贺仪便没有断过。
有老人送来亲手酿的酒;有牧户牵来两只才长成的羊羔;做木器的匠人连夜雕了一对雁,漆得并不精细,翅膀却一左一右,严丝合缝。军户家的妇人送来新缝的被褥,针脚粗密,四角绣着平安如意。还有孩子抱着一捧刚采下来的野花,站在府门外不肯离开,只说要送给王妃。
府中管事不敢随意收,起初还想一一退回。可元纤绰知道后,只让人登记姓名与住处,凡是送来贵重物件的一概退还;粮食、牲畜也照市价折银送回。唯有那些亲手做的小物件,她让人仔细收了起来。
结果银钱送回去了,第二日又换成了更多的东西。
有人不再送酒,改送一串晒干的红枣;有人不再送羊,便从羊身上剪下一小撮最软的毛,缝成一只巴掌大的香囊。
百姓不愿占燕王府半点便宜,也不肯让这场婚礼显得冷清。
到了八月二十二前一日,从城门到燕王府的长街上,家家户户都自发挂起了红灯。
最先只是街口的一家酒肆在门前系了一条红布,后来旁边的铺子也跟着挂上。再后来,整条街都被染成了喜庆的颜色。
送贺仪的人从清晨排到了傍晚。红布、木箱、绣枕、酒坛、灯笼,一路从王府门前延伸出去。远远望去,竟真有了十里红妆之盛。
贺喜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进来,时近时远,始终没有断绝。
元纤绰站在楼上向外看了许久。
她看不清远处的人脸,只能看见长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从城中一直流到燕王府门前。
临康未曾给她的婚礼,边陲的人一寸寸替她补了回来。
没有雕梁画栋的宫殿,没有满朝文武列席,也没有礼部精心拟定的繁复仪仗。
可这里有人真心盼他们长久,这便已经足够。
萧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他没有去看长街,只先看见元纤绰眼中的光。
她转身靠进他怀里柔声道:“我从前总觉得,补办一场婚礼,不过是把缺过的礼重新走一遍。今日才知道,不是。”
萧翊的手臂环住她。
元纤绰看着窗外,轻声道:“他们不是在替燕王府贺喜,是替我们贺喜。”
这里的人记得当年送到镇北军的粮草与辎重,也记得雪灾之后,从临康辗转送来的药材和布匹。
人心记住的从来不是官职与名册。是危难之时,谁曾真正把他们放在心上。
元纤绰握住萧翊的手。“临康没有的婚礼,我已经不遗憾了。因为在那里,大约不会有这么多人真心为我们高兴。”
萧翊没有说话。
楼下又传来一阵贺喜声。
那一刻,边城所有的喧闹仿佛都在为他们而来。
乌维的贺仪是在婚礼前一日傍晚送到的。
送礼的是一支刚从边市返回的商队。箱子不大,封口上没有乌维的名字,只压着寻常商号的印记。还真验过之后,从夹层中取出一张窄窄的皮纸。
上面只有一句:
「将军不便亲至,但礼不可缺。」
箱中是一对大殷工匠打造的合卺银杯。杯身没有镶嵌宝石,只刻着草原上交颈而栖的双雁。两只银杯合在一起,雁首相依,分开之后,又各自完整。
元纤绰将杯子拿起来看了片刻。
乌维没有留下多余的话。他知道自己不方便出现在燕王的婚礼上,也知道越是含糊暧昧,越容易给她招来麻烦,所以只是尽了朋友的礼。
萧翊站在一旁,将另一只银杯拿起。“婚宴便用这一对。”
元纤绰看向他,萧翊神色没有半点不快。
“他既送了,便不必藏着。” 萧翊端详着杯子说道。
元纤绰唇边有了笑意,她打趣道: “我们的燕王殿下今日倒是非常大方。”
萧翊将银杯放回盒中。 “礼是送给我们两个人的。” 他特意咬重了“我们”二字。
元纤绰听出来了,却没有拆穿,只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是,送给我们的。”
而慕兖蘅为她准备的是一把团扇。不是临康常见的牡丹或鸾凤,而是一片迎风而生的野草,草叶之间点缀着很小的白花。
她花了许多日子,一针一线亲手绣成。送来时,最后一根线尚未剪断。
慕兖蘅坐在元纤绰身旁,将针脚收好,才把扇子递给她。“北境的花不如临康名贵,却比那里活得久。”
元纤绰接过扇子,扇面上的草叶在风中舒展,没有一根低头。她一眼便明白,慕兖蘅绣的不是北境的花,是她。
慕兖蘅只是替她整理好明日要戴的发冠,将其中几支过重的簪钗挑了出来。“这一支压头,这一支容易勾住盖头,剩下这些已经足够。”
元纤绰从镜中看着她,慕兖蘅的眼中只有真心实意的欢喜。仿佛元纤绰得到幸福,对她而言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兖蘅。” 元纤绰握住她的手。 “多谢。”
慕兖蘅笑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
有些情意,并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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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仪当日清晨,元纤绰醒来时,阳光已经越过窗棂。
屋中没有人催她,外间偶有脚步经过,也刻意放得很轻。
床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食盒。打开以后,里面是一碗仍冒着热气的寿面。面条粗细均匀,汤底清淡,上面卧着一个完整的鸡蛋。
元纤绰看了许久,忍不住笑起来,那一点笑意从唇边一直漫进眼底。
慕兖蘅午后才来,替她戴上最后一支簪,将那把野草团扇交进她手中。
发冠很轻,嫁衣也依照她的身形重新改过,行走时不会拖得太长。
所有细节都像早已有人替她试过一遍,将她不喜欢的、会觉得累的,一样样提前拿走了。
黄昏将至时,院外忽然安静下来。
萧翊来了。
依照礼制,本该由喜娘引着元纤绰走出内院。可他没有停在正堂等候,而是亲自走到了她门前。
他今日穿着婚服。婚服仍旧庄重,却没有过多的金线与纹章,袖口只压着与她嫁衣相同的暗纹。
元纤绰隔着半遮的团扇望着他,额前刚画好的朱色花钿在烛光映衬下熠熠生辉。
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他们曾在最仓促的时候离开临康。那时没有喜乐,没有宾客,也没有人问他们是否准备好了。只有一道圣旨,和一条漫长的北去之路。
如今所有缺失的东西终于都回来了。
萧翊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 “绰绰。”
她将手放进他掌心。
萧翊没有让喜娘接替,也没有隔着红绸牵引。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出内院。
廊下的灯同时亮起。
从内院到正堂,每一盏灯都是边城百姓亲手送来的。大小不一,样式各异,却在这一刻将整座燕王府照得明亮如昼。
院门打开时,外面的贺喜声骤然涌了进来。
元纤绰脚步微顿,萧翊也停了下来。
她隔着团扇看见府门外的长街,看见层层灯火,看见那些未曾散去的人群。
他们没有越过门槛,也没有向内拥挤。
只在燕王与王妃出现时,一遍遍高声道贺。喜声沿着长街传出去,一声接着一声。
萧翊没有向人群抬手,也没有借机说任何收拢人心的话。
他只是牵着元纤绰向众人深施一礼。
可他越是克制,那些真心便越显得无法掩盖。
元纤绰的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光。她没有落泪,只将手指扣进萧翊指间。
宽大的婚服衣袖垂下来,遮住了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指尖忽然碰到他腕间一处熟悉的结。
元纤绰动作一顿,低头一看,那竟是她从前送给他的香囊。
他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仍旧带着它。
元纤绰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萧翊察觉到了,也没有说话。
两人便这样并肩走过灯火,走向喜堂。
这一刻,只是萧翊牵着元纤绰,去完成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天地拜过,双雁银杯被送了上来。
萧翊与元纤绰各执一杯。银杯交叠时,草原上的双雁紧紧依偎在一起。
元纤绰隔着杯沿看见萧翊。
四周皆是灯火与人声,可这一刻,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合卺酒饮尽,外面的贺喜声再次响起。
她忽然觉得,临康那些没有完成的礼,真的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当时哪怕真有一场金碧辉煌的婚仪,也未必能比得过今日。
今日有人记得她的生辰,有人替她删去所有不喜欢的繁文缛节,有人将她的喜好放在礼制之前。
更重要的是—— 萧翊就在她身边。
他没有失去她,她也没有在那些风雨里松开他的手。
这便是他们历尽艰难之后,终于得到的圆满。
夜深后,宾客渐渐散去。
长街上的灯仍未熄。
元纤绰回到新房时,桌上已经放着两只匣子。一只写着“生辰”,一只写着“贺仪”。
她回头看了萧翊一眼,旋即先打开生辰匣。里面没有珠玉,只放着一把小小的银钥匙。钥匙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城西一处私人马场的契书。那处马场不属军中,也不在官府名册之内,是萧翊通过寻常商队买下的一小片地方。契书上只有元纤绰的名字。
萧翊道:“里面有一匹刚驯好的小母马,性子温顺,脚力却很好。”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契书上的名字,笑道: “你不怕我哪日骑马跑了?”
萧翊在她身后拥住她。 “你跑到哪里,我便追到哪里。”
元纤绰低头笑了。 “这份尚可。还要看第二份。”
她打开写着“贺仪”的匣子,里面只有一纸婚书。
不是礼部所制,是萧翊亲手写的。
萧翊已经在那一纸婚书上自己的名字旁落下了印。
元纤绰看着那张婚书,眼中的笑意渐渐安静下来。
临康的册封诏书,是景泰帝赐下的。燕王正妃的名位,也是朝廷给她的。
唯有这一纸婚书,没有帝王,没有朝堂,也没有任何人的命令。
只是萧翊想娶元纤绰。
萧翊将笔送到她手边。 “还差你的名字。”
元纤绰提笔。落下第一笔时,她的手竟有些发颤。她稳了稳心神,一笔一画,在萧翊名字旁写下了自己。
墨迹未干,两人的名字已经并列在一起。
萧翊将婚书拿起来,放到灯下细看。
元纤绰靠在他肩边。
他将婚书小心翼翼收进匣中。
满城的喜乐仍在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到了这间屋里,却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音。
他抬手取下她发间的簪钗。动作很轻,唯恐扯痛了她。
发冠卸下后,元纤绰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终于松懈下来。
萧翊替她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颈侧。
元纤绰转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腰。
萧翊低下头,她主动吻了他。
帐幔在灯影里缓缓垂落。
两只匣子仍并排放在桌上。
一只庆贺她来到世间,一只记下他们终于成为夫妻的这一日。
窗外贺喜声未绝。
这一夜,边城所有的灯火仿佛都不肯熄灭。
像是所有苦难都已经过去,像是往后的每一天,都只会如此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