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30、第 130 章 “自然只是

　　慕兖蘅再次登门燕王府时，带了两名婢女。
　　一人捧着针线匣，一人抱着几卷婚服绣样，都是边城女子出嫁时常用的花纹。
　　她来得光明正大。
　　燕王府准备补办婚礼，慕兖蘅既是旧识，又是布政使之女，替她挑些样式，再寻常不过。
　　即便有人盯着，也只能看见几个女子坐在暖阁里挑选绣样。
　　慕兖蘅将图样一张张铺开。 “我们这的婚服不像临康那般繁复，大多只在领口、袖边与裙摆压一道纹。”
　　元纤绰看了几张问： “这一幅是什么？”
　　“连枝草。” 慕兖蘅坐到她身边，替她将图纸转正。 “边民说它根扎得深，风雪再大，来年也能重新长出来，所以多用在婚服上。”
　　元纤绰指尖在纹样上轻轻划过。 “寓意倒好。只是绣得太密，压在红绸上会显得沉。”
　　慕兖蘅又抽出一张。 “这一幅简单些。”
　　是两只雁只用寥寥几笔勾出，羽翼相接，藏在一圈卷草纹中。
　　元纤绰看了一会儿，旋即道： “这个好。”
　　慕兖蘅立刻笑了。 “我便知道你会喜欢。”
　　元纤绰抬眼看她。
　　“太繁琐的东西，你肯定不喜欢。” 慕兖蘅说得理所当然。
　　元纤绰失笑。 “你这样了解我？”
　　慕兖蘅浅笑着将那张双雁纹单独放到一旁。
　　还真带着婢女去取红线，暖阁里暂时只剩她们二人。
　　慕兖蘅没有立刻说话，只低头整理剩余的图样。翻到其中一张红毡花样时，她才像是随口提起： “这几日城中做红毡的铺子少了一家。”
　　元纤绰手指微顿。 “生意不好？”
　　“掌柜连夜走了。” 慕兖蘅仍看着手里的图样。 “父亲派人查过，那家铺子去年进过一批数目极大的红毡，账上写的是婚嫁所用，可是边城一年也办不了那么多婚事。”
　　元纤绰问：“毡去了哪里？”
　　“城西马场。”慕兖蘅回答。
　　暖阁里静了下来。
　　慕兖蘅将图样翻过一页，继续道： “那批红毡没有入铺，直接送去了马场。父亲昨日在旧账里找到了车脚记录。粮车绕入岔路的那几日，恰好有一支天朔商队停在那里。他们用红毡包住卸下的粮袋，再把沙土和陈谷装回原袋。这样即便夜里下雪，粮食也不会受潮。”
　　元纤绰眸色渐沉。 “商队是谁的？”
　　“账上没有名字，只有通关牙牌的抄号。” 慕兖蘅声音渐低。 “父亲请边关旧吏辨过，那种牙牌并非普通商队所有，出自天朔南境几家贵族共同掌管的商路。”
　　那些天朔贵族能在大晟北境接走本应送入军仓的粮食，而临康勋贵的庄子与马场，又替他们遮掩行迹。
　　这已经不是寻常商人逐利。
　　元纤绰问：“这些写进奏报了吗？”
　　“没有。眼下只有旧账和牙牌抄号，尚不足以在公文中直指天朔贵族。父亲已经让人暗中核对边关放行记录。等查实之后，会另行上奏。草原的乱，恐怕已经伸进北境粮道了。” 慕兖蘅叹息着说道。
　　元纤绰没有立即回答。
　　乌维在旧烽燧说过，天朔南境的贵族与部族都在暗中积粮。
　　如今看来，他们囤下的粮食中，至少有一部分原本属于大晟边军。
　　有人既想掏空北境，也想喂大草原上的乱局。
　　沉吟片刻，慕兖蘅把那张红毡花样放回最下面。
　　还真恰在此时带着红线和两个婢女一起回来了。
　　慕兖蘅神色如常，重新拿起双雁纹说： “袖口用细线便好，裙摆可以压得深一些。”
　　元纤绰看了她片刻，接过图样说： “听你的。”
　　慕兖蘅眼中顿时有了笑意。不过一句寻常的话，竟让她这般高兴。
　　萧翊回来时，慕兖蘅还未离开。
　　暖阁里铺满了绣样，元纤绰肩上搭着一段红绸，慕兖蘅正替她比对袖边的纹路。
　　听见脚步声，慕兖蘅回头行礼。 “见过王爷。”
　　萧翊点点头，继而看了一眼案上的图样问： “选好了？”
　　元纤绰道：“是，选了这个双雁纹。”
　　慕兖蘅接道：“王妃不喜欢太繁复的样式，这一幅最合适。” 她说话时，仍下意识看向元纤绰，仿佛萧翊是否赞同并不十分重要。
　　萧翊也看出来了。 “既然绰绰喜欢，便用这一幅。”
　　慕兖蘅听见那个称呼，目光微微一动。
　　元纤绰耳尖立刻红了。 “有人在呢。”
　　萧翊神色自若。 “慕姑娘不是外人。”
　　慕兖蘅忍住笑，低下头收拾图样。
　　元纤绰瞪了萧翊一眼，却没有真正恼他。
　　待绣样收好，慕兖蘅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她又回头对元纤绰道： “那段红绸先别裁，我明日让绣娘再送一段颜色略深的来。这一匹衬得你脸色太淡。”
　　元纤绰应下。
　　萧翊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竟没有人问他喜欢哪一样。
　　慕兖蘅走后，他才道：“慕姑娘今日似乎不是来替我们挑婚服的。”
　　元纤绰将双雁纹图样叠好。 “自然只是来替我挑的。至于王爷的，只需到时等做好了穿上便是。”
　　萧翊失笑。 “原来如此。”
　　屏退众人后，元纤绰这才将慕兖蘅带来的消息告诉他。
　　萧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天朔贵族、临康勋贵、顺通号与北境粮道，几条线已经接在一起了，只是证据还不够。”
　　元纤绰道：“慕嵩不写进奏报是对的。如今贸然点破天朔贵族，只会惊动他们，也会让陛下以为北境有意将事情扩大。”
　　萧翊点头。 “ 若乌维那边也在追查那些贵族，迟早会与这条线碰上。”
　　他们眼下不能再轻易出城见乌维，也没有可信之人送信，只能等。
　　元纤绰看向案上的红毡花样。 “他们拿走边军的粮，究竟只是为了囤积，还是准备做别的事？”
　　萧翊道：“若只是缺粮，不必与临康勋贵勾连得这样深。有人想让天朔乱。也有人想让北境无粮可守。”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条商路上，便不会只是巧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