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29、第 129 章 萧翊道：“

　　北境布政使司的公文送往临康后，燕王府忽然安静了下来。前几日查仓、补粮，慕嵩接连几次入府，慕兖蘅也曾亲自送来借粮凭据。
　　这些往来皆有正当缘由，可落在有心人眼中，未必还只是公事。
　　这一日早膳后，元纤绰将窗扇推开一线，一眼瞥见了街角停着一辆卖炭的板车。
　　雪已经落了半个时辰，车上的炭却一筐也没有卸，赶车人也始终没有吆喝。
　　她看了一眼，便重新关上窗。 “又换了一拨人。”
　　萧翊正在案前拆阅送入王府的例行公文。闻言，他只道：“这几日慕嵩来得太勤了。”
　　“他不来，粮道上的事便无法同你商议。” 元纤绰低声道。
　　“所以不能再商议了。” 萧翊将手中的公文放下。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余下的事由布政使司自行处置。若仍旧事事进府请示，临康很快便会认定，慕嵩表面主持粮务，实际已经听命于燕王府。”
　　元纤绰明白他的意思。如今他们身边没有可用之人，也没有安全的传信渠道。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贪图方便。
　　萧翊道：“今日之后，燕王府不再收布政使司私下送来的文书。所有粮务皆按官署程序递送。慕嵩若有必须禀明之事，便与守备、仓署诸官一同入府。”
　　人多，话便不能说深。却也正因为人多，谁都无法将一次正式议事写成密谋。
　　元纤绰点头。 “这样也好。”
　　她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接下来，我们真要闲下来了。”
　　萧翊抬眸。 “你不喜欢清闲？”
　　“我只是怕你闲不住。” 元纤绰浅笑道。

　　当日下午，慕嵩奉例前来禀报军仓现状。
　　这一回，他不是独自入府。随行的还有守备衙门、仓署与布政使司的数名官员。
　　议事设在前厅，门窗大开，王府侍从都候在廊下。
　　慕嵩将军粮发放与粮道封查的结果逐一禀明。“暂借之粮已经全部入仓。城西岔路亦已封闭，往后运粮车队须在最后一处驿站重新称重，再由三方共同验封。至于与临康勋贵有关的庄子、马场，田契已经随公文送往朝廷。”
　　萧翊听完，只道：“慕大人处置妥当。”
　　慕嵩问：“后续若再查出异常，可要先送来王府？”
　　“不必。” 萧翊的声音不重，厅中众人却都听得清楚。 “军粮是布政使司与守备衙门的职责。本王既无朝廷旨意，也不领边军职权，不宜过问。”
　　几名官员相互看了一眼。
　　慕嵩躬身应道：“是。”
　　萧翊继续道：“以后凡粮务公文，照例存入布政使司。除非朝廷下旨询问，不必另送燕王府。”
　　这句话既是划清界限，也是当众堵住日后的口舌。
　　慕嵩自然明白。 “下官谨遵王爷之意。”
　　议事很快结束，众人一同离开燕王府。
　　街角那辆卖炭的板车，也在不久之后缓缓驶走。
　　回到布政使司，慕兖蘅正在核对尚未归档的借粮凭据。
　　见父亲回来，她问：“燕王怎么说？”
　　“以后粮务不必再送去燕王府。” 慕嵩答道。
　　慕兖蘅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慕嵩看见她的神色，道：“王爷他们不是不信我们。”
　　“我知道。” 慕兖蘅重新落笔。“是近期来往太多了。”
　　“你要减少去燕王府，但是不能彻底回避。既然大家都知道你是王妃旧识，你只要不去得过勤，照常时而登门拜访，反而不惹人怀疑。”慕嵩叮嘱道。
　　慕兖蘅点头。 “女儿明白。”
　　若是突然间所有人都避嫌了，反而太明显，会适得其反。眼下燕王府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慕兖蘅也是真心为元纤绰着想，绝对不可以给旁人留下做文章的机会。
　　慕嵩看向案上厚厚一叠凭据。“这些事情，你还要继续做？”
　　“已经接了手，总不能半途放下。粮食虽已入仓，商户的银款与归还日期还没有理清。何况雪化以后，外地粮车才能真正进城。在那之前，市面不能再乱。” 慕兖蘅答道。
　　慕嵩没有阻止。 “那便留在衙门做，不要再以私人名义出面。”
　　“是。” 慕兖蘅低下头，继续核对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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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纤绰站在王府库房中，看着面前几匹刚从城中布庄送来的红绸。
　　她转头看向萧翊问：“这便是你所说的正事？”
　　“嗯。” 萧翊拿起最上面的一匹端详起来。红色浓烈，在北境冬日显得格外醒目。
　　“太艳了。” 元纤绰轻笑道。
　　“成亲不用红色，用什么？” 萧翊展开红绸查看。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元纤绰道。
　　“可我不是答应你，要补办婚礼么。” 萧翊答得理所当然。
　　元纤绰看了看外面敞开的库房门。送绸缎来的掌柜尚在前院等候，王府的侍从来来往往，根本瞒不住外面的眼睛。
　　她终于明白过来。 “你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婚礼本来也不必藏。” 萧翊将那匹红绸放回去。 “燕王府总得有些别的事让他们写。”
　　查粮、见官、过问边军，都容易引来猜忌。筹备婚事却不同。
　　燕王携新册立的正妃来到边陲，因临康事急未能行礼，如今安定下来，补办一场婚礼，再合理不过。
　　元纤绰道：“你倒是算得周全。婚礼也能拿来遮人耳目。”
　　萧翊看着她，轻挽起她的柔荑说： “ 想还你一场婚礼，是真的。”
　　元纤绰低下头，移开目光，伸手摸了摸那匹红绸。
　　料子不算名贵，却厚实柔软，很适合北境的天气。
　　“外面军粮才刚补上，不能大办，也不能请太多官员。” 萧翊显然早已想过。
　　元纤绰又抬眼看他。 “礼不必繁琐，宾客也不必多。”
　　说罢，元纤绰的手指停在了那红绸上。
　　她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那些仪式。直到萧翊真正将红绸摆到她面前，她才发现，心里那一点隐秘的期待从未消失。
　　萧翊笑着从几匹绸缎中挑出颜色稍沉的一匹，披到她肩前比了比。“这一匹的颜色好。”
　　元纤绰耳根微热。“哪里好？”
　　“衬你。” 萧翊答道。
　　她伸手要将红绸扯下来，萧翊却先握住了她的手。
　　前院有人来回走动，隔着半开的门，隐约能看见人影。
　　元纤绰压低声音。 “外面还有人。”
　　“正好。” 一手放下红绸，萧翊一手打横抱起了元纤绰，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元纤绰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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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燕王府采买红绸、请人修整正院的消息，果然随着驿骑送往临康。
　　与消息一同送来的，还有北境布政使司的正式奏报。
　　奏报中写明军粮亏空、粮道岔路与几处庄子的田契关系，请朝廷核查临康相关产业，并由大理寺比对残缺驿印。
　　景泰帝先看了奏报，又看了关于燕王府的密报。
　　「燕王欲与王妃补办婚礼」
　　景泰帝看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将燕王府的密报放到一旁，重新拿起慕嵩的奏报。
　　奏报从头至尾，没有出现萧翊的名字。
　　粮仓是慕嵩查的，粮道是慕嵩派人封的。请查临康勋贵田产的，也是慕嵩。
　　萧翊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景泰帝看得越久，眉头反而皱得越深。若萧翊亲自出面，他会猜忌。如今萧翊彻底退在一旁，他又觉得不对。
　　景泰帝的手停在了奏报上。

　　宁王府内。
　　收到景泰帝要求协同查案的旨意时，萧骧正在看一张从北境送来的田契抄件。那几处庄子原本隔着数层名目，最后才落到几家勋贵旁支手中。
　　如今慕嵩将事情递到临康，便等于将这张网的一角掀到了御前。
　　长史低声道：“王爷，是否要让那几家先处置干净？”
　　“怎么处置？” 萧骧冷声道。 “田契已经入了户部，庄子也被慕嵩封了。此时再动，只会告诉父皇，背后确实有人心虚。”
　　说着，他将抄件放下，下令道： “让他们交出两个人，再舍掉一处庄子。”
　　长史明白了。只要有人认罪，案子便能暂时停在地方侵吞军粮这一层。至于更上面的勋贵、商路与宁王府，仍旧不会出现在卷宗中。
　　“事情暂告一段落，燕王府近来不再与慕嵩往来了，听说正忙着筹备燕王与王妃补办婚礼的事宜。” 长史汇报。
　　萧骧轻笑了一声。 “皇兄倒是会过日子。”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回田契，笑意却很快淡了下去。
　　萧翊没有亲自查粮，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攻讦的痕迹。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并没有真正消沉。
　　“继续盯住慕嵩。” 萧骧道。 “他不出入燕王府，不代表他与萧翊之间没有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