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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 125 章 元纤绰站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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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粮仓开封之后,边城表面上仍旧平静。
城门照常开合,街市上的商贩依旧在寒风里支起毡棚,官署门前也没有多出多少兵卒。可三座粮仓一夜之间被布政使司封住,几名经手仓储与验收的官员尽数被扣,消息根本不可能真正瞒住。
天刚亮,慕嵩便来到燕王府。
他带来的东西不多,只有昨日连夜核对出的几页数目。
萧翊看过之后,将那几页纸重新压回案上。 “仓中的粮,能支撑多久?”
慕嵩神色沉重。 “若按照现有兵额发放,至多半个月。若再算上城中需要接济的百姓,恐怕连半个月也撑不到。”
昨日仓廒中那些掺着沙土、草屑的粮袋还历历在目。
账面上,北境从未缺过粮。真正送到军士手里的,却连一顿饱饭都不够。
元纤绰坐在窗下,听见这句话,眉心微蹙。
慕嵩继而道: “下官正疑心,粮食不是入仓以后才少的。昨日夜里核对过几次入库数目。仓册、运粮票据与交接数目彼此都能对上,可实粮却少了近一半。若不是所有经手的人一同作假,便是粮车尚未抵达边城,里面的粮便已经被人换过。”
萧翊问:“最后一段粮道,由谁验收?”
“布政使司、守备衙门与仓署各派一人。下官今日准备沿粮道向西,逐一查验交接之处。”慕嵩顿了顿,又道: “只是此事牵涉军粮。王爷若能亲自前往,许多官员或许不敢继续遮掩。”
“本王不去。”萧翊直接回绝。
慕嵩微怔。
萧翊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粮仓由布政使司封,粮道也由布政使司查。审问官员、征调存粮、安抚边军,全部由慕大人出面。今后送往临康的奏疏,也只署你的名字。”
慕嵩望着他,很快便明白过来。萧翊虽已被废,却终究曾是大晟太子。当年他与元纤绰曾亲自来到北境,为缺粮少械的镇北军补充粮草辎重。军中老卒与边陲百姓至今仍记得那段旧事。
如今他才刚抵达北境,若立刻亲自查验粮道、过问军务,临康的人便能轻易将一桩军粮亏空写成另一副模样——废太子借查粮之名,重新收拢边军之心。
这些话一旦递到景泰帝面前,真假便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会不会相信。
慕嵩压低声音。 “王爷是担心陛下猜忌您借机揽权?”
萧翊垂眸看着案上的纸页。 “临康有人正等着这样写。粮道必须查,军粮也必须补,但本王不能站在台前。”
慕嵩沉默片刻,拱手道:“下官明白。今日下官便带布政使司的人出城,从最后一处交粮驿站开始查验。”
萧翊道:“不必只盯着账册。查车辙,查沿途歇脚之处,也查粮车入城前是否曾更换过封条。至于现下的缺口——”
他看向元纤绰。
元纤绰没有直接接手此事,只道:“雪灾那年,慕姑娘曾随慕大人联络过城中粮商。那些商户肯在最艰难的时候拿出存粮,如今或许还能暂借一批。但征调与借粮,都须由布政使司正式出具文书。”
她如今既是燕王妃,又曾经营一寸锦,若亲自出面联系商路,很容易被人说成燕王府借军粮之事结交商户。
慕嵩听懂了她的提醒。“下官回去便让兖蘅整理雪灾时留下的商户名单。所有粮食由官府按市价暂借,另立文书,待后续粮款抵达再行偿还。”
萧翊点头。 “先让军士吃饱。查人可以慢一些,饿着的人等不了。”
慕嵩郑重应下。
临走前,他又问:“今日王爷可要留在府中?”
萧翊道: “不。本王陪王妃出城走走。”
慕嵩抬眼看了他一瞬,又看向元纤绰。
元纤绰唇边带着极浅的笑意。 “听说城东旧牧场的雪景不错。”
慕嵩没有再问。 “那下官便不打扰王爷与王妃了。”
辰时过后,布政使司的车马先出了北门。
随行官吏、验粮人员与守备衙门派来的兵卒声势不小,沿着西侧粮道一路而去。
城中许多人都看见了。昨日粮仓出事,今日布政使慕嵩亲自查验粮道,一切名正言顺。
又过了半个时辰,燕王府才备好马匹。
萧翊与元纤绰都只穿寻常骑装。两人身后跟着几名地方官署拨来的护卫,还有几个刚刚补入王府的侍从。
这些人究竟是谁的人,无人说得清楚。
萧翊从前能够信任的齐璠、言焕与东宫旧人,都已经被留在临康,或被景泰帝的人带走隔绝。
他抵达北境时,身边没有一个真正的心腹。
边城中的官员不敢立刻向他靠拢,临时调来的护卫更不可能毫无保留地效忠一个刚被废黜的皇子。
名为护卫,实为监视。萧翊与元纤绰都清楚这一点,却谁也没有点破。
他们出了府门,先在城中绕了半圈。
经过北市时,元纤绰在一处卖北地首饰的小摊前停下来。
一支打磨得光滑的骨簪吸引了元纤绰。
萧翊看了一眼。 “喜欢?”
“ 这个样式,临康少见。” 元纤绰笑道。
萧翊便替她付了钱,随即将簪子收入袖中。
动作并不刻意亲昵,却足以让后面跟随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出了北门后,道路分向东西两侧。
西道通往运粮驿站,慕嵩此时正在那边查验粮道。
萧翊与元纤绰却转向了东边的旧牧场。
一路上,他们没有问守军,也没有靠近营地,只偶尔停下来看一看远处被积雪覆盖的荒原。
随行之人起初还十分警觉,渐渐也放松了一些。
行至一座废弃的牧棚前,元纤绰勒住马。
“进去避一避风。”她道。
一名护卫立即上前。“王妃,里面年久失修,属下先进去查看。”
“不必。” 萧翊翻身下马。 “本王陪她进去。”
那护卫迟疑道: “王爷安危要紧,还是让属下——”
萧翊淡淡看了他一眼。 “本王与王妃说几句私话,也需要你站在旁边?”
护卫立刻低下头。 “不敢。”
燕王与王妃一路恩爱,此刻进牧棚避风独处,并不显得突兀。
众人只能停在外面。
萧翊与元纤绰牵着马进入牧棚。
断墙遮去外面的视线后,元纤绰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起来。
昨夜从马鞍中找到的狼纹铜扣,此刻正藏在她袖中。
乌维留下的记号指向城东旧烽燧。而从牧棚后方的山坳穿过去,正好能够避开官道。
萧翊将马拴在残存的木柱旁。
牧棚后墙看似已经坍塌,杂乱的木石后面却藏着一道狭窄缺口。
她拨开积雪覆盖的枯枝,两人侧身穿过缺口。
山坳后方拴着两匹不起眼的北地马,马身没有任何标记,马蹄外还裹着厚毡。
附近没有留人,乌维只备了马。
这样即便事情败露,也抓不到任何可以指认大殷的证据。
萧翊解下缰绳。 “他倒是安排得周全。”
元纤绰翻身上马。 “乌维若连几双眼睛都避不开,也做不了大殷的将领。”
萧翊抬眸看她。 “你似乎很信任他。”
元纤绰没有察觉他话中那点极淡的意味。 “认识这么久,至少知道他不会在这种事上疏忽。”
萧翊没有再说什么,也翻身上马。
两人沿着山坳向北疾行。
厚毡压住了马蹄声,旧牧道两旁积雪很深,几乎无人经过。越过矮坡后,前方出现一条已经结冰的浅河。
他们沿冰面行出一段,再折向北方。
这样即便有人追到牧棚后方,也很难循着蹄印找到他们真正的去向。
不多时,废弃的旧烽燧便出现在风雪之中。
烽燧已经坍塌大半,只剩一道残墙孤零零立在荒原上。
一匹黑马拴在墙边,乌维独自站在残墙下。
多年未见,他眉眼间比从前更为沉稳,腰间仍悬着那柄草原弯刀。北风扬起他的皮袍,也将肩头落下的薄雪吹散。
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元纤绰身上,而后转向萧翊。
三人相望片刻。
乌维只像从前一样,直截了当地叫出二人的名字。“萧翊。元纤绰。”
元纤绰翻身下马。
久别重逢,她眼中终于浮起真切的笑意。“乌维。”
萧翊也下了马。
乌维走近几步,上下看了他一眼。 “我原以为临康的人会将你困在那里。”
萧翊道: “看来让你失望了。”
“没有。” 乌维笑了一声。 “比起困在东宫,你更适合站在这。” 他说完,转头看向元纤绰。 “你还是跟着他来了。”
乌维望着她,目光坦荡,并没有刻意掩饰久别之后的关切。 “北境比从前更冷。你倒没怎么变。”
元纤绰挑眉。 “你是在说我没有长进?”
乌维笑起来。 “还是一样,一句话都不肯吃亏。”
他们相识已久,说起话来自然带着旁人难以插入的熟稔。
萧翊站在一旁,神色并无变化,只是看乌维的目光比方才多停留了一瞬。
乌维转身走入残墙背风处。
没有酒宴,没有多余寒暄。
三人刚刚站定,乌维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天朔近来不太平。”
他伸手指向大殷北面的几处草场。 “王庭这两年不断向各部征收战马、牛羊和皮货,原本依附王庭的几个部族已经有了怨言。去年冬天雪大,几片草场牲畜死了不少。开春之后,若牧草恢复得不好,边境一定会乱。”
萧翊神色凝重起来。 “只是部族缺粮?”
“不只是。天朔王庭内部也在争。几名王子各自拉拢部族,边军粮饷又被层层截留。如今表面还压得住,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先动手,可这张弓已经拉满了。只要再断一根弦,草原便会彻底乱起来。” 乌维沉声回答。
元纤绰问:“会波及大晟北境?”
“一定会。” 乌维的手指划过几条南下路线。 “缺粮的部族不会留在原地等死。若天朔王庭无力约束,他们便会向南抢掠;若王庭强行镇压,败下来的部众一样会往边境逃。大晟与大殷,谁也躲不开。”
萧翊道:“最快还有多久?”
“雪化之后。”乌维抬眼看他。 “或许三个月,或许更早。所以你们的粮仓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不会只是寻常贪墨。”
萧翊神色微沉。 “你也知道粮仓的事?”
“守城军士在城门前饿倒,这样的消息瞒不住。大殷的商队日日出入边城。我不必安插探子,也会有人将消息带回草原。” 乌维回答。
元纤绰道: “慕嵩今日已经带人查粮道。”
“你们不亲自去?” 乌维看向萧翊。
“不能去。” 萧翊语气平静。 “粮仓一事由布政使司出面。我若才到北境便亲查军粮、过问军务,临康很快便会有人说我借昔日补送粮草辎重的恩义收拢边军。”
乌维皱了皱眉。 “你们做任何事,都要先猜皇帝会如何想。”
元纤绰道: “若不猜,他今日便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乌维看向她。 “你倒还是护着他。”
元纤绰答得自然。 “他是我夫君。”
萧翊原本微沉的眼神略微松缓。
乌维却只是笑了一下。 “知道。”
“而今,我只想让那些暗中观察的人看到的,是一个整日陪着妻子游赏、无心军政的闲散王爷。这总比一个急着整顿边军的废太子更让临康安心。” 萧翊淡淡说道。
乌维看了他片刻后说:“看来,你比从前更能忍了。”
“不是能忍。只是没有必要将每一把刀都握在明处。” 萧翊答道。
乌维点了点头。 “粮仓的事我会让大殷商队留意,但大殷不能明着插手大晟军粮。”
“我知道。你只需盯住天朔。若草原局势有变,及时送信。”萧翊拜托道。
乌维应下。
北风从残墙缺口灌进来。
元纤绰站得靠外,斗篷下摆被风卷起。乌维下意识向旁边移了一步,挡在风来的方向,动作极其自然。像是这些年从未分别过,也像是他早已习惯留意元纤绰身边的每一点风雪。
元纤绰正低着头,一时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萧翊却看见了端倪。
他只是伸手特意将元纤绰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这里风大。”
元纤绰抬头。 “我不冷。”
萧翊替她将斗篷领口系紧。“方才出城时也这么说。”
乌维站在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略微扬了扬。
三人又商议片刻后,乌维道: “今日不能留得太久。你们身边既没有可信之人,消失太久反而会惹人怀疑。”
萧翊看向他。 “你知道我身边无人可用?”
“你若有可用之人,今日便不会只有你们两个来。” 乌维答得直白。 “萧翊,你如今比我想的还要孤立无援。”
萧翊神色不变。 “至少不是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元纤绰身上。
乌维沉默一瞬,随后道: “这倒是真的。”
离开旧烽燧前,乌维亲自检查了元纤绰那匹马的鞍带。 “回去的路有一段冰面,这匹马稳些。”
萧翊站在一旁。 “我的马也要劳烦乌将军查看吗?”
乌维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你会骑马。”
萧翊淡声道: “她也会。”
“她会,不代表我不能多看一眼。” 乌维没有回避。
两名男子的目光在风雪中短暂相撞。
元纤绰已经翻身上马,并未听出其中那点微妙意味。 “再耽搁下去,外面的人真要冲进牧棚了。”
乌维退开一步唤了一声: “元纤绰。”
她回头。
“照顾好自己。” 乌维停顿少顷,也只是开口嘱咐了这一句话。
元纤绰笑道:“你先顾好大殷和草原上的麻烦。下一次见面,我可不想听说你被哪个部族赶得四处跑。”
乌维大笑。 “你等着看便是。”
萧翊翻身上马,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二人离开旧烽燧,沿冰河返回,萧翊的神色始终显得格外平静。
元纤绰看了他几次。 “你怎么了?”
“无事。” 萧翊答道。
“乌维说错了什么吗?” 元纤绰问。
萧翊握着缰绳,目视前方,没有作答。
元纤绰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忍着笑,催马靠近一些。 “翊。”
萧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他,只是一个单名。
他转过头看向了她。
元纤绰原本还想取笑他,被他这样看着,反倒有些不自在。“看我做什么?”
“再叫一遍。” 萧翊浅笑道。
“你方才已经听见了。” 元纤绰一怔。
萧翊道: “所以想再听一次。”
元纤绰耳根微热,随即说: “先说你为何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萧翊否认。
“那就是吃醋了。” 元纤绰轻笑。
萧翊神色淡然。 “王妃想多了。”
元纤绰终于笑出声。 “ 我们从前一起经历过不少事情,是朋友是伙伴,自然比寻常人熟悉。”
萧翊淡淡道: “嗯。” 这一声听着比方才更酸。
元纤绰抿着唇,强忍笑意。
“翊。”她又叫了一声。
萧翊这才转头看她。
元纤绰道: “我如今随谁来了北境,你没有看见?”
萧翊眼底那一点冷意终于散去。 “看见了。”
“那还这样?” 元纤绰笑了。
“我胸襟宽广,自然不会同一个草原男子计较。”萧翊伸手,替她拉住被风吹松的兜帽。
“回去再同你算账。”他捏了捏元纤绰的脸蛋。
元纤绰脸上微热,却仍忍不住笑。
两人回到牧棚时,外面的人果然已经有些坐不住。
一名护卫正要进去查看,便看见萧翊先从断墙后走了出来。
元纤绰紧随其后。
护卫低头行礼。 “王爷、王妃可安好?”
萧翊神色如常。 “不过避了一阵风。” 说着将袖中骨簪簪到元纤绰的发间。
“让诸位久等了。” 元纤绰说道。
众人自然不敢多问。
回城的路上,萧翊依旧陪着元纤绰走得很慢,仿佛这一趟出城真的只是踏雪游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