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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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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近时,北境边城终于出现在风雪尽头。
城墙低沉厚重,远不及临康宫阙华美,墙砖上留着经年风沙侵蚀的痕迹。城门外旌旗列开,地方官员与守城将士早已候在寒风之中。
萧翊勒住马缰。一路奔波至此,他身后的队伍早已染满风尘。
元纤绰骑在他身侧,抬头望着那座逐渐清晰的城池。
他们曾来过北境,可如今一切都变了个样。
萧翊转头看她。“到了。”
元纤绰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比记忆里更冷。”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萧翊轻笑道。
她侧目看他,冷声道: “你再这样说,我便自己进去,和你就此别过。”
萧翊唇边扬起笑意。
两人并辔向前。
为首的官员已经率众跪下。 “下官慕嵩,率北境诸属官,恭迎燕王、燕王妃。”
慕嵩身为布政使,过去曾多次接触过萧翊。
只是那时,萧翊坐镇东宫。而如今,他已是被废后远赴边陲的燕王。
萧翊翻身下马。 “慕大人请起。”
慕嵩抬起头,两人目光相对。短短一瞬,已将这些年所有变化尽数掠过。
慕嵩没有重提旧事,只躬身道: “王爷一路辛苦。府邸已收拾妥当,城中粮草、车马也已备齐。”
萧翊尚未答话,元纤绰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王妃。” 慕兖蘅从人群之中走出。
深青斗篷衬得她面容愈发清秀沉静。两人许久未见,彼此打量片刻,眼中都浮起真切的笑意。
“慕姑娘。” 元纤绰有些惊喜。
慕兖蘅轻轻笑了。“许久不见。”
她没有想到,元纤绰最终会随着萧翊回来这里。
慕嵩这才向萧翊引见:“小女兖蘅。”
慕兖蘅收敛笑意,第一次正式望向萧翊。 “臣女慕兖蘅,见过燕王殿下。”
萧翊微微颔首。“免礼。”
不过寻常一句,慕兖蘅却终于明白,为何元纤绰历经那样多的波折,仍然选择随他来到北境。
眼前的男人比她想象中更沉静。失去储位、远离临康,并没有让他显得颓败。风雪压在他的肩头,反倒将那份内敛锋芒衬得更加清晰。
慕兖蘅很快垂下眼。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元纤绰选择的人。
就在这时,城门旁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守城军士身体晃了晃,竟当众倒在雪地中。
周围人脸色骤变。
两名军士急忙上前,想将人拖走。
“慢着。” 萧翊开口制止。
众人动作一顿。
萧翊走到那名军士面前,见那人脸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身上的军衣尚算完整,衣袖与领口却磨损严重,显然穿了许久。
元纤绰看见,那名军士腰带空空,连随身干粮袋都没有。
慕兖蘅立即吩咐身旁婢女:“去取热汤,再请军医过来。”
婢女匆匆离去。
萧翊蹲下身问: “哪里不适?”
那军士意识昏沉,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饿……”
慕嵩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先前负责迎接的官员急忙解释:“王爷,此人或许只是今日未曾用饭。城中军粮一向依额发放,绝无短缺。”
萧翊抬眼看他。 “依额发放?”
那官员额上已经冒出冷汗。 “仓册皆有记录,军粮也已按时入库。”
萧翊重新看向那名军士。“多久没有吃饱?”
那人缓缓睁开眼说:“有上顿没下顿... 两个月了……”
城门内外,顷刻间安静下来。
寒风卷着雪粒穿过人群。
慕嵩闭了闭眼。他显然并非全不知情,只是事情比他预料的更严重。
萧翊缓缓站起身。 “谁管粮仓?”
一名官员战战兢兢出列。 “下官……下官主理仓储。王爷一路劳顿,不如先入府歇息。明日下官再将仓册——”
“本王没有问仓册。” 萧翊打断他。“本王要开仓验粮。”
那官员再不敢多言。
慕嵩立即吩咐: “备马,去东仓。”
东仓距离城门不远。
仓外封条、铜锁一应齐全,守卫也没有半点疏漏,看上去确实不像缺粮。
仓官取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
仓门打开时,一股陈腐气息迎面而来。
里面整齐堆放着数十只麻袋。
负责仓储的官员像是终于找回几分底气。 “王爷请看,仓中确实有粮。”
萧翊走到最近的一只麻袋前,伸手按下,袋子轻得异常。
一旁护卫拔刀割开袋口,只见最上面铺着一层陈谷,下面滚出来的,却全是沙土、碎草和发霉的谷壳。
那官员脸色瞬间惨白。
萧翊道: “全部打开。”
护卫接连割开十余只麻袋,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情形。
慕嵩神色铁青。 “封锁东仓。仓官、验粮官、押运官,一个都不许离开。”
属官立即应下。
慕兖蘅站在父亲身后,看着满仓掺假的麻袋,低声道:“父亲,西仓恐怕也未必干净。”
慕嵩看向她。 “你知道什么?”
“前几日赈济所领到的粟米颜色发黑,数量也比仓票上的少。我原以为只是旧粮,现在看来,恐怕有人一直在拆东补西。” 慕兖蘅颦眉道。
元纤绰问: “赈济粮与军粮走的是同一条路?”
慕兖蘅点头。 “入城之前是同一路运来,入仓后才分开。”
元纤绰看向萧翊,只将自己想到的说出来:“若入城前便已被调换,查一个仓官不够。”
“先查仓,再查路。” 他旋即又转向慕嵩说道:“其余粮仓今夜全部开封。账册、验收文书与近半年运粮关引,一并送到府中。”
慕嵩拱手。 “下官遵命。”
负责仓储的官员已经跪倒在地。 “王爷,下官冤枉!粮食入仓时确有验收,下官从未——”
萧翊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冷声道: “先押下。”
护卫将人拖走。
元纤绰怔怔望着仓中那些装满沙土的麻袋。
他们才刚踏进边城,便撞见了一座空仓,而这只是北境露出来的第一道裂缝。
从粮仓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慕嵩亲自将萧翊送到燕王府。
这座府邸原是边城官署旧宅,仓促修整后尚算宽敞,却没有临康王府的半点精致。
萧翊与元纤绰却并不在意。
进门后,慕兖蘅陪她走了一段,继而说: “王妃才刚到,便遇上这些事情。”
元纤绰道: “早些看见,总比被蒙着好。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要顾的事情自然也多了。”
慕兖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正在前厅与慕嵩议事的萧翊。
她第一次意识到,元纤绰与萧翊之间并不是谁依附于谁。
他们站在一起,更像是在替彼此分担同一场风雪。
慕家父女离开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前院内,下人们在清点随行箱笼,护卫逐一核查车马。还真跟着元府来的旧仆整理行装,忽然看见一匹备用马的鞍带系法与出城时不同。
她停下手。“这是谁重新系的?”
马夫愣了愣。“入城时人多,马匹有些受惊,或许是守城的人帮忙整理过。”
还真没有出声。她将鞍带解开,指尖很快触到一件坚硬的东西。
鞍垫下面藏着一枚铜扣。铜扣不大,正面刻着大殷军中常见的狼首纹,背面却有两道新刻的细痕。一道向北,一道像是残缺的烽火台。
还真的神色立刻变了。
她没有惊动马夫,只将鞍带和铜扣悄悄收入袖中。
回到内院后,她先关好房门,才将东西交给元纤绰。“小姐,这是方才从马鞍下面找到的。”
元纤绰一眼便认出了那道狼首纹。
萧翊也看见了。“乌维的人?”
“应当是。” 说着,元纤绰翻过铜扣,看见背面留下的刻痕。
边城以北十余里,确有一处废弃的旧烽燧。
萧翊问:“何时放进去的?”
还真说: “车队入城以后,前院一直有人看守。最有可能,是在城门外人马混杂的时候。”
能避开随行护卫,又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靠近备用马匹,来人对边城与大殷军中的隐秘手段都十分熟悉。
元纤绰将铜扣放到案上说:“他是想约我们见面,可是没有标注何时见。”
萧翊道:“说明人在等我们回信。”
“如何回?” 元纤绰问。
萧翊看了一眼窗外。王府周围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今夜若有人出城,必然会被盯上。
“今夜不动。明日查粮道,本就要出北门,到时再去看看。”萧翊说道。
元纤绰点头。
他们不需要派人传信。
对方既然能将铜扣放进马鞍,自然也会看见燕王明日出了哪一道城门。
还真正要将铜扣收起,元纤绰却忽然看见鞍带上缠着一小段深色丝线。
她将丝线抽出,那结打得利落,却与大晟惯用的系法不同。
还真看了一眼,神情微妙地顿住。
元纤绰问:“认得?”
“好像是穆青常用的结。” 还真很快又补了一句:“以前见他系过马。”
元纤绰浅笑着,没有拆穿她,只将铜扣递回去。“收好。”
还真红着脸接过后转身便走,步子却比进来时快了些。
房门合上后,萧翊看向桌上摊开的北境舆图。
城中是一座掺满沙土的空粮仓。城外,是乌维无声送来的邀约。
而更远处,天朔边境的风声已经悄然逼近。
他们踏入北境的第一日,明暗两条路便同时摆到了眼前。
萧翊伸手点在北面的旧烽燧上。 “明日我们设法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