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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失眠的毛病从很久远的时光之前就落下了,或许从方家那个惨白房间里,或许从流浪时的纸板上,也或许从常常抱着喻生躲去的那张床底下。

      方沅的梦里很少有安宁,他总是梦见鲜血和怪物,梦见永远赶不上的班车和坟墓,仿佛一脚踏空的心悸感长久地困扰他,叫他整晚整晚睡不着。

      其实也不是没有过好眠……从搬到这里,从把喻生送去学校,他这几天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有一天夜晚忘记了点灯也睡得很踏实。

      却戛然而止在今夜。

      今晚的风前所未有的大,隔着厚厚的玻璃窗都能听见狂风带哨的呼啸,那么疯狂,那么尖锐,仿佛要穿透每一个缝隙,撕裂了一切,只为大声嘲讽平淡和煦的掩盖下满目疮痍的真相。

      阳台上只有一盏充电式节能台灯夹在桌沿,方沅手下压着一本诗集,屈腿蜷在沙发里,目光却不知何时从书上移开,空洞地落在面前落地玻璃窗倒映出的人影上。

      灯光昏暗,玻璃窗一片漆黑,只映出小小一团枯黄的光和模糊的影,方沅长久地盯着那团斑驳的倒影,仿佛再一次站在某个人的面前,眼前渐渐幻出男人扭曲狰狞的脸。

      窗户似乎没关严,方沅脊椎细细一寒,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以为只要带着阿生从那个地方远远逃开,他以为只要都不去想不去提,他们就能真的挣出那个泥潭,甩开那段暗无天日令人无时无刻不感到窒息绝望的晦暗时光。

      可原来……那些被封禁在记忆最深处的伤痛是最不堪回首的沉疴,是最难痊愈的顽疾,是……逃不过的宿命,只要稍稍被撕起一点痂,就会重新血流成河。

      方沅心底蓦然升起庞大的、如不可阻绝的潮汐般铺天盖地的绝望,深深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星星点点地升起、汇聚,变成广袤高原上寂寞如死的星空,沉默地朝他压下来,更压下来——

      窗外的风哨声更响,如厉鬼的呼号,他紧紧地闭上眼睛,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

      阳台上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身侧忽然响起一串轻轻的脚步声,方沅还未及睁眼,他脑袋上就被一只大手轻轻揉了一下。

      方沅身体受惊地一颤,倏地抬头,就对上男人沉静深晦的目光。

      霍屿声音微哑:“还不睡?”

      方沅维持着仰头看他的姿势足足好几秒,才恍然反应过来,下意识抓住压在胸前和膝盖之间的书,张了张嘴:“我……我看书……”

      霍屿垂着眼皮看了他两秒,沉沉的目光从长而密的睫毛下落到他身上,狭长而幽深的眼中看不清情绪。

      方沅抓着书页边沿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问:“霍叔叔怎么……还没睡?”

      霍屿没说话,微微俯身,手指碰到他的书。

      方沅愣了愣,慢慢松开手,看着书被他从自己怀里拿走。

      霍屿看着翻开的这一页,是小林一茶的俳句——

      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霍屿眼皮一抬,目光擦过书页的边缘,方沅仰着头,略有些茫然无措地望着他。

      轻轻一声,霍屿随手合上了书,转身靠在方沅面前的桌沿:“为什么不睡觉?”

      男人高大的身体倚在桌前,微微遮了些灯光,方沅本就昏暗的眼前更阴沉,他和霍屿对视一瞬,就忍不住避开了目光,微微低下头去,沉默了会儿,没再拿看书之类的借口敷衍他,但也没再开口说话。

      霍屿盯着他的发顶看了会儿,目光落向他蜷在沙发上没穿袜子的双脚,停了两秒,又回到他的脑袋。

      “有心事,”男人的嗓音低沉微哑,夹着丝不明显的倦意,从头顶不急不缓地落下,“但是不想和叔叔说?”

      方沅蜷了下脚趾,垂着头沉默。

      他要敷衍人自然多的是借口——晚餐吃太饱,窗外风太吵——或者立刻起身去睡觉……怎么样都好,都能轻易结束这场叫他觉到压迫的对话。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想说话却还是坐在这里,为什么张不开嘴和男人若无其事地道别然后重新躺回到书房那张床上去……为什么要有意无意地放纵沉默的蔓延。

      阳台上安静许久,半晌他听见轻轻的一声响——是霍屿把书不轻不重地丢到了小桌上。

      方沅心头莫名一跳。

      他以为男人终于不耐烦自己无聊的沉默,张了张嘴,终于决定还是回书房躺尸,却听霍屿道:“等着。”

      ……等着?方沅茫然抬头,就看见霍屿从自己身侧走过去,推开了阳台玻璃门。客厅里没开灯,那一袭深黑色丝绸睡袍的衣角滑过一抹微弱的丝光,就湮没在沉寂的客厅中。

      两分钟不到,身后再一次响起脚步声,方沅仍然是抱膝缩在沙发上的姿势,愣愣地仰头看人。

      霍屿一只手稳稳托着一只乌木托盘,反手合上玻璃门,淡淡瞥他一眼:“过来。”

      方沅眼睛盯着托盘里一支高高的红酒瓶和两只高脚杯,被蛊惑了似的,顿了顿,就慢吞吞从沙发上下来,趿拉上拖鞋,拿起夹在桌沿的小灯,乖乖跟在霍屿的身后,给他照亮脚底下。

      霍屿端着酒绕过拐角,停在主卧外面的阳台上。这里也安置着小桌和沙发,他放下托盘,伸手摁开阳台上的灯,调到暖色调。

      方沅停在小桌几步远的地方,按灭了手里的灯。

      霍屿拿起开瓶器,熟练地开了酒,抬眼一瞥,方沅就抿抿唇,垂眸过去,坐在了小桌旁的沙发上。

      霍屿斟了两杯酒,转手递给他一杯,方沅接了,默默看着他拿起另一杯,在自己身侧紧挨着的小沙发上坐下来。

      霍屿坐下时,拎着酒杯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偏头看向方沅,方沅睫毛微颤,避开他的视线,捏着酒杯轻轻在他的杯口上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的响。

      霍屿看了眼自己的酒杯,抬手抿了口,余光里瞥见身侧的青年把杯子拿到嘴边,猫似的先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舔了舔嘴唇,似乎觉得很合心意,随后一仰脖,酒杯立刻就空掉了,只留下一点杯壁留挂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深红近紫的颜色,缓缓滑过透明的杯身。

      方沅喝完,又来看他,霍屿晃了晃酒杯,没转头:“要喝就自己倒。”

      方沅没说话,抬手够过桌上的红酒,给自己又倒了半杯。

      窗外风声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了,仿佛暂时蛰伏下去,等着一场大雨倾盆。玻璃窗内更觉安静,两人沉默地喝完了半瓶酒,大多是方沅在喝,霍屿手里还是最开始倒的那一杯,还有浅浅一层,被他拎在手里漫不经心地嗅。

      其实余光一直在看着身边的青年。

      托前两回故意灌人的福,他知道方沅酒量不浅,因而特意挑了度数较高的一支,而红酒不像白酒那样杀气腾腾,入口涩回味甜,软绵绵的柔情蜜意,叫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几杯酒下肚,方沅原本苍白的脸色终于透出薄红,薄薄的嘴唇不如之前抿得那样紧,微微张开了,红润的颜色上泛着层诱人的水光。

      霍屿指尖微紧,不动声色地喝完了杯底最后一点酒。

      他抬手把空杯放到桌上,随后去拿酒瓶欲要再倒,一只素白纤瘦的手却搭住了他的小臂,软绵绵的力道。

      霍屿动作微顿,略一偏头:“怎么?”

      “霍叔叔,”方沅的声音里已经染上了醉态,桃花眼里蒙上一层懵懂又忧郁的晶莹水光,口齿含混地叫,“霍叔叔……”

      霍屿瞥一眼酒瓶,大半已去。

      他眼瞳微转,专注地看向青年,声音微微压低:“叫叔叔要做什么?”

      方沅睁着眼睛望着他,神色空茫,张了张口:“我……”

      霍屿耐心地等。

      然后就听方沅说:“我想抽烟……”

      霍屿动也不动,定定地看着他酿满醉意的眼睛,半晌他轻轻开口:“就只想说这个?”

      方沅似懂非懂地和他对视,混沌的思绪艰难维系,须臾,他手指轻轻蜷了下,就想往回缩:“没有……就算了……”

      ——却被霍屿反手捏住了指尖。

      方沅反射弧半天跑不完,下意识地抬起睫毛怔怔望他,桃花眸子熏染了酒气,过于潋滟了,以至于素日久驻眼角眉梢的那股子清冷都像被春雨润化,没了那股扎人的冷,抬眸看人时竟然显得有一点呆。

      霍屿捏着他的指尖,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有意无意又似漫不经心,缓慢地捏了捏青年柔软的指腹,又顺着那几根细瘦修长的手指摸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弄他的指缝。

      他干这事儿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空掉的酒杯被遗忘在桌上,霍屿一手支着额,一手玩儿着方沅的手,眼皮半垂着,默不作声地打量面前的醉猫。

      他想他打错了主意。

      他就不该指望着这醉猫能酒后吐真言,他早该知道如果方沅不想说,就绝不会对他吐露一字半句,他错把青年的犹豫沉默当做了欲言又止,但实际上,这小家伙根本就从未想过要对他吐露真心。

      ——他早该明白,这小孩儿是个如他一般冷心冷情的薄情人,吝啬感情,吝啬把心事剖给人。

      从相识相熟到如今,也有不长不短的时日,他怎么会分辨不出,这小孩对谁是真心,又对谁假意。

      而唯一叫他真心爱护的那个人……青年今夜的心事,和他那个弟弟有关么?

      霍屿漫不经心地想着,揣摩着,被他把玩着手的主人不乐意了。

      方沅努力想要蜷缩起手指,想把手指紧紧闭拢到一起抵抗指缝间那片挠心的酥痒,手腕却软绵绵的趁不上劲。酒入愁肠,这红酒的后劲来的出乎意料得快。

      方沅缩不回手指,被那股子要命的痒折磨得眼尾发红,声音都软了三五分,低低的像撒娇:“霍叔叔……”

      “嗯?”霍屿抬眼。

      “痒……难受……”方沅皱眉,潋滟的桃花眸直直盯着两人十指交错的手,想把自己的手指往回抽,却被男人恶劣地夹在了指间。

      “再叫一声。”

      “……?”方沅茫然抬头,水光盈盈的瞳孔里映出男人滚动的喉结。

      “再叫一声,叔叔就给你烟抽。”霍屿声音低沉,循循善诱,“软一点,甜一点。叫的不好听,就继续叫。”

      方沅呆呆地看了他好半晌,霍屿好整以暇地回视。

      终于方沅张了张口,霍屿盯着他的嘴唇看,心里竟然诡异地升起一丝期待。

      就看青年红唇微张,很慢很慢地说:“……我只是醉了。”

      霍屿:“?”

      方沅:“可你为什么,要用跟傻子说话一样的语气……?”

      霍屿:“…………”

      他顿了顿,很低地笑起来。

      方沅努力抽回自己的手,皱着眉看他,桃花眸子里水汽氤氲,眼尾嫣红,看着像个懵懂稚子,又像受了欺负的小孩。

      霍屿张开手指虚虚遮住了眼睛,终于笑够了,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下巴:“行,叔叔做错了,这就给阿沅拿烟。”

      说着,他利落起身进了卧室,须臾走出,果然丢给方沅一包烟。

      方沅手指没力气,被酒精烧得头晕目眩,捣鼓半天也没能成功掏出一支烟,霍屿事不关己地欣赏他的窘态,终于方沅愤怒地把烟盒丢到他腿上。

      “不抽了?”霍屿拾起烟盒在指尖灵活地转,揣着明白当糊涂,含笑瞥他,“那叔叔自己抽。”

      方沅瞪着他,红润的薄唇抿成一条委屈的线。

      “想抽?”霍屿随手弹出一支烟,逗猫似的捻在手里把玩,斜眼睨他,“想抽就再叫叔叔一声。”

      方沅瞪了他半晌,到底败给了自己被酒精削弱的自制力和男人的无赖,紧紧抿着唇,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声:“……霍叔叔。”

      声音很低,含着被酒精灼过的哑,在静谧的浓夜里竟然性感得叫人心悸,霍屿眼底笑意微微一滞,暗自品了品,见好就收,终于把烟递给他,开口时嗓音也沙哑:“……真是拿你没办法。”

      方沅低头叼住烟蒂,恍若未闻,又抬眼问他要打火机。

      霍屿怕这小醉猫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头发燎着,亲自拨开打火机,给他点着了烟。

      “……叔叔有十年没给别人点过烟了。”霍屿瞧着方沅垂着眼睛夹住烟,低低笑叹。

      方沅兀自垂着睫毛,两根细长的手指夹住雪白的纸烟,奶白的烟雾从他唇边逸出来,盘旋而上,模糊了青年昳丽秀美的五官。

      他无声地吐出口气,向后仰起头,扶着晕沉的额角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霍屿翘着腿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瞧着他阖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压在下眼睑上,在光晕中勾起卷翘的尖,从下颌到脖颈再到锁骨的线条拉抻得尤其好看,如天鹅矜持地舒展他优美的长颈。

      前几天才通了暖气,室内温度舒适,一般不会觉得冷,然而方沅大约从床上爬起就到阳台来了,还穿着他那身洗得松垮失型的旧T恤,竟然也不曾披件外套或换上毛衣,单薄的衣裳贴合身体曲线,把深深陷在沙发里的青年衬得分外瘦削。

      霍屿看了一阵,就垂下眼,也给自己点了根烟。

      打火机金属外壳撞到木质桌面,发出既闷又脆的一声响,窗外蓦地“哗啦”一声——雨果然来了。

      雨声在一晃神的功夫里就大到嘈杂,噼里啪啦地撞到窗户上,滑下成千上百条蜿蜒的水痕。

      两人沉默地坐着听雨,淡白的烟雾在半空攀升、缭绕、交缠,谁也没说话。

      “霍叔叔……”

      方沅忽的轻轻出声,霍屿回了下神:“嗯?”

      “你喜欢雨吗?”

      霍屿看着两人在玻璃窗上的倒影:“还行。”

      “我……很喜欢雨。”方沅呼出一口淡烟,声音无波无澜,“我被养母捡回家时,就是这么一个雨天。”

      ……这只蚌竟然真的肯对他开口?霍屿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没作声,静静地听着。

      方沅空茫的目光被搅在缭绕的烟雾里,像是从哪一只神秘的万花筒里重新看到了过去。

      在那之前,他其实很厌恶……恐惧雨天,方家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子窗外的大树叫他对这样大风大雨的天气都深恶痛绝,但那一天……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怀着对方家人的恐惧和仇恨惶惶出逃,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城中村最混杂脏乱的街头,他总能看见那个女人小心翼翼地买菜回家,或者吃力地蹬着三轮车艰难拉货。

      那时候他想姜雨,可又不敢去找她,他看见那个女人总是很珍惜地背着她瘦弱的孩子,就总是想起姜雨偶尔牵住自己的时候。

      他帮她推车,帮她卸货,她告诉他附近最实惠的废品站应该从哪条巷口走……他们就那样结识了。

      女人家境很艰难,身上常带伤,要不是那场大雨把他浇得太可怜,那个本就困苦绝望的女人不会把他捡回家。

      “我高烧……昏睡了很久,再醒来,床头搪瓷缸里盛着满满一缸红糖水,阿生趴在床边,很高兴地喊大哥哥醒了。”

      “我就看见……那个人,打他,用皮带没完没了地往他头上抽,就因为阿生吵到他睡午觉……”

      他从没见过有哪一个父亲那样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小孩,高高抡起的皮带甩出一条鲜红刺目的血线,泼进他惊骇的眼底——而小孩哭都不敢哭,跪在床边生生把自己的手背咬下一块肉。

      方沅声音如烟雾一样虚无缥缈,思维的迟滞让他的喃喃自语像无伦次的梦呓,霍屿凝视着积起的烟灰,没有去弹。

      “后来……那场雨晴的时候,养母抱着阿生躲在门外哭,塞给我十张一块,十张五毛,还有一张用胶带粘起来的五块钱,让我走……”

      霍屿偏头,看向他:“你留下来了。”

      方沅久久地凝望虚空中一点,沉默着没有搭声,他的神思恍恍惚惚,除了回忆和雨声,已经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他当然留下来了。

      天真的小孩觉得自己可以赚钱给姨姨,觉得自己成熟又强大,可以保护她,保护她生病的小孩。

      然而事实上……他谁也保护不了,他什么也做不到。

      霍屿偏着头,隔着烟雾看见他睫毛在颤抖,烟丝缭绕的间隙,一点水光悄无声息地在他眼角凝结成珠,倏地滚落,划出一道若有似无的水痕。

      霍屿指尖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积累起的烟灰不堪重负地坠落,摔碎在他睡袍的一角。

      “阿生的病本来没有这么严重的,”方沅忽然抬手捂住眼睛,嗓音更嘶哑,像二胡崩坏的弓弦,喃喃重复,“阿生的病没有这么严重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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