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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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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沅扶着门,吃惊地望着门外的三个男人。
——三个身高直逼一米九的男人就堵在他房门外,各个人高马大,方沅刚一开门险些以为天还没亮,简直觉得自己面前像堵了三座大山。
为首的霍屿穿雪白衬衫,配深蓝色西装外套和纯黑色羊绒大衣,黑色条纹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整个人看起来既雅又痞,屈指敲门的那只手落下去插在大衣兜里,正含笑看他:“挡在这儿,是不想叔叔进去?”
他身后两个陌生男人俱是一身黑色正装,气势悍厉,乍一瞧简直就像电影里头的斧头帮,再仔细看……霍屿挡住了他的视线。
方沅下意识抬眸看他,男人眸色深黑,对他挑了下眉。
“……”他侧身退开一步,看着他们进门。
霍屿带着人从他面前走过去,方沅要关门,目光一转,瞥见房东正在楼底下仰头看着这边,和他对上视线时,脸色就微微古怪起来。
方沅略一颔首,就拉上了房门。
那两位斧头……陌生男人对这个狭小得可怜的出租屋来说未免太高壮,往客厅里一站,方沅关了门一回头,一股子逼仄的窒息感就扑面而来。
他脚步微顿,偏头看向男人:“霍叔叔,这两位是……?”
霍屿这是第二回屈尊莅临这间小屋,已经很不把自己当外人,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就在餐桌前唯二的凳子中挑了一只施施然地坐下来,答:“给你搬家的人。”
方沅又吃一惊。搬家??
大概是听见他们说话的动静,喻生湿着手跑出来,还端着个塑料盆,里头装着他才洗干净的裤子,用脚尖勾开卫生间的门,叫:“哥……”
猛地看见自家客厅里多了这么些人,喻生一愣,一眼盯上饭桌旁那可厌的男人,立马就警惕起来:“你?!”
霍屿挑眉:“我?”
“你为什么又到我家里来!”
喻生语气尖锐,方沅皱了下眉头,出声唤他:“阿生。”
喻生转头看见他脸上表情,僵了僵。
方沅瞥一眼他手里的盆子,说:“洗干净了就去外头晾。”
“哦……”喻生记起上一回顶撞男人后的教训,顿时偃旗息鼓,虚张声势地瞪了男人一眼,就怏怏地抱着盆子出门去了。
无论如何,来者是客。方沅抿抿唇,走到灶台边去翻出不知多久前买的一次性纸杯,和最后一点十万大山,泡了三杯,一一放到桌子上。
“不用忙。”霍屿翘着腿坐在陈旧掉漆的木板凳上,修长指尖点了点桌面,“阿沅有什么要带的,收拾收拾,叫他们给你搬下去放车上。”
方沅看了看那两个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男人,又看看霍屿,尚且残留着困意的脑子里有点发蒙。
“然后呢……?”
“然后?”男人挑了下眉,“然后搬去叔叔那套小公寓啊。”
方沅斟酌着开口:“如果没有记错……昨晚上,我好像说了不用搬?”
“是么?”霍屿下颌微扬,显出格外清晰硬朗的线条,抬眼瞧着他,“阿沅还是要在这……屋子里住下去么?”
他说这话时顿了顿,瞥了眼四周处处透出寒酸的屋子。
方沅看出他眼中不太明显的嫌弃,怀疑他这句话中间还有一个“破”字儿。
他微微有些难堪,抿了下唇说:“当然……不会住下去。”
他语气略有些生硬:“我已经在另外找房子了。”
“哦?”霍屿问,“找着了?”
方沅点头。
霍屿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还是一室一厅?”
方沅不知道他单独问这一句是为什么:“……是。”
“那不能吧。”霍屿道,瞥了眼虚掩的房门,“你和你弟弟,难道还能一直睡一张床么?”
这一句实实在在戳到他的心事,方沅脸色微变,心里头从昨晚上就开始萦绕的那股子尴尬又开始死灰复燃:“……这用不着霍叔叔操心吧。”
心绪繁杂以至于他这句语气有些冲,霍屿微微一顿,立刻就看他:“发生什么事了?”
方沅:“…………”
门外隐约有喻生和房东说话的声音,霍屿瞥去一眼,忽的开口:“大清早,下雨天——”
他抬眸看方沅:“你弟弟洗的什么衣服?”
方沅:“…………”
“我猜你弟弟……”霍屿眼睛微微一眯,“洗的是裤子,对不对?”
方沅:“……………………”
“喔……”男人观察着他,似乎某些猜想得以被他的表情印证,就说不上是什么意味地笑起来,笑声低沉,有一点哑,生生把方沅磨出了一点脸红。
都是男人,都有过青春期,谁不曾在大清早偷偷摸摸自己洗过裤子呢?所以霍屿能猜出来,一点儿也不奇怪。
就是这人也未免太敏锐。
……阿生,是哥对不住你。
方沅冷着脸,默默地想。
“这么不高兴做什么。”霍屿嘴边是带着笑的,可他眼睛里却深黑一片,喜怒难辨,平平的语气,说,“弟弟长大,总是好事,对不对?”
方沅默默无言。
霍屿要再说什么,忽的鼻翼一动:“锅里饭烧糊了?”
方沅一惊,才迟钝地察觉到已经飘到鼻尖的淡淡糊味儿,忙转身两步走到灶台边,一把揭开了电磁炉上那口锅的锅盖。
——锅里金灿灿的玉米稀粥正在咕噜咕噜往上冒泡,炸开了全是玉米独有的质朴的甜香,可惜掺了一丝儿焦糊味儿,显出些美中不足来。
方沅皱了皱眉,把火关了,伸手拿勺的时候头顶上蓦地响起男人的声音:“怎么样?是不是糊了?”
方沅不提防,猛地一哆嗦,瞬间回头抬眼,就看见男人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在笑:“这都能吓到?”
方沅抿了下唇,没说话,转身拎起饭勺在锅里搅了两下。霍屿问:“还没吃饭呢?”
现在已经快九点。往常方沅总是起很早的,只是昨晚上连着被扰醒了两回,今早就困,加上又是周末,于是难得睡了个懒觉。
所以这么晚还没有吃饭。
方沅轻轻嗯了一声,问他:“霍叔叔想必是吃了饭来的?”
“是吃过……”霍屿目光瞥过桌上两盘已经做好的凉菜,微微一笑,“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再吃点儿。”
方沅愣了愣,默默地多拿了几只碗出来,又听霍屿道:“他们不用,都是吃了饭来的。”
方沅:“…………”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墙边的两个男人。
这两人跟罚站似的,从进门起就立在墙角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丝丝表情,当然也从没有开口说过话。
……这是男人从哪儿找来的两个人?
方沅微微发呆,下巴上忽然被一根温热粗糙的手指头轻轻勾了下。他下意识顺着这力道偏头抬眸,就撞进男人含笑的眼:“别看了,不是歹徒,不是□□,叔叔从搬家公司雇的。”
方沅:“…………”
他抿了下唇:“我没这么想。”
“叔叔想的。”霍屿笑,戏谑地瞧他,“我们阿沅喜怒不形于色,有什么想法叔叔怎么猜得出来。”
“哦,也不是保镖。”他彬彬有礼地补充,“叔叔哪儿有钱雇保镖啊。”
墙边俩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男人不可能缺钱,但也没到能雇保镖的分量吧……方沅怀疑他说“没钱”只是挽尊,并且想把锅底烧焦的玉米粥糊他嘴上。
也再次为男人敏锐的洞察力暗自心惊。
这样一个人……他的设想真能实现吗?
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方沅盛了两碗粥,和菜一起端到饭桌上。菜有两样,一样胡萝卜丝儿泼油后凉拌、一样菠菜焯水后凉拌,霍屿挑起一箸胡萝卜丝儿看了看,方沅捧着碗喝粥,默默望着他。
顿了顿,他想起自己的计划,觉得好像不该这么沉默,就慢慢开口:“霍叔叔不喜欢吃胡萝卜么?”
他想起以前很娇气很挑食的某个小孩儿,又补充:“还是不喜欢葱?”
为了提味,他习惯给凉拌胡萝卜里头切点儿葱丝。
“都不喜欢。”霍屿看了他一眼,却把那一筷夹着葱丝的胡萝卜送进了嘴里。
方沅看着他。他品味了半分钟,就微微挑了下眉。
方沅不觉放下碗,像盯着骆驼吃草一样盯着他。
霍屿抽了张纸巾沾了沾唇上油渍,眼中流露出微微讶然的笑意:“居然还不错?”
“只是很简陋的家常菜而已。”方沅也没发现自己心里头竟然有一丝细微的得意,低头喝了口粥,语气平淡,“霍叔叔抬爱了。”
霍屿看了他几秒,眼底有笑意一闪而没。
不过他倒也没说谎,青年做的这盘胡萝卜丝的的确确出乎他的意料。萝卜丝切得很细,看着鲜红,吃着薄脆,裹着一层淡淡油香,入口微酸,后味带辣,很开胃,拌着的葱丝更是点睛之笔,吃着十分爽口。
霍家的餐桌也算简单清淡,却从没有胡萝卜这道菜。
他也从不知道,简简单单的他平时多看一眼都不会的胡萝卜竟然还能这么好吃。
菠菜和粥的滋味儿一样不错,只可惜粥煮得太过,以至于过于浓稠了些,都能拿筷子夹起来。霍屿像没见过世面一样,盯着筷子上夹着的粥看了好半晌。
方沅微微低了头,遮住微翘的嘴角。
喻生不像去晾衣裳,他像是做衣裳去了,老半天不见回来,方沅朝门口看了好几回,才终于看见他拎着空盆子进门,清秀的脸上一片怒意。
抬头看见他,脸上的怒意瞬间全变做了委屈,蔫嗒嗒地叫了声:“哥……”
方沅心下一忖,问:“房东和你说什么了?”
喻生张口要说,却看见他哥身边坐着的男人也正回头瞧他,顿时就闭上了嘴巴,收了收脸上的表情,摇摇头:“没什么。”
方沅看着他蔫头耷脑地往卫生间走,不由皱了皱眉,对霍屿说了声“失陪一下”,就起身跟过去,问:“到底怎么了?”
喻生把盆子摞到水池底下,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
方沅轻声道:“房东要涨房租?”
喻生点点头。
“这有什么,值当你这么生气。”方沅笑了下,拍拍他脑袋,“小孩子。”
喻生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反正咱们都要搬走了,房租涨不涨的有什么。”方沅没太注意,他无意瞥了眼镜子,才发现早起头发没梳,竟然乱糟糟的,就随手拢了两下,回头叫喻生,“行了,快点出来吃饭。”
喻生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看着他出去,转头就踢了一脚地上的盆子。
要是单单只涨房租,他又怎么会这么生气!他恨的是房东那样的嘴脸,竟然说方沅的坏话!
什么不三不四、不干不净……他怕告诉了他哥,都会脏了他哥的耳朵!
满脑子龌龊的人看见个好看人就觉得人家也龌龊……这个地方真的呆不成了!
方沅陪着霍屿吃饭,看见他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有些郁郁不乐的样子,心里就不由叹口气。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阿生已经是个大男生了么?现在看他因为那点小事就这么不高兴,他忽然觉得,弟弟是不是太少不经事了些。
是他疏忽了,他早该想到该给喻生一个相对独立的环境的。
弟弟长大了,他纵然心里再不舍得,似乎也很该把他自己怀里推出去,让他的心性多经一点磨炼。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随口叮嘱:“你的饭在旁边这个锅里,赶紧趁热吃。”
“哦。”喻生乖乖应了,挽了下袖子去锅里端饭。霍屿还等着他挖了锅底焦糊的粥来吃,结果就看他揭开另一口锅的锅盖,拿毛巾垫着手,从里面端出来一碗鸡蛋羹。
黄澄澄,软弹弹,发得和蛋糕一样,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入口时该是多么软嫩滑弹。
霍屿看看青年碗里稠得能立筷不倒的玉米粥,再看看喻生手中的鸡蛋羹。
“…………”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青年看了他一眼,怕这位不速之客觉得自己受到了怠慢,就淡淡解释:“阿生需要补充营养。”
霍屿看看他苍白瘦削没有血色的脸颊,和陈旧T恤领口上露出来的一点深陷的锁骨,眼底就划过复杂的神色。
就只喻生一个需要补充营养么?
这小孩儿有多偏宠他弟弟,他这才算是窥见了冰山一角。
也难怪那小屁孩儿有底气敢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喻生挖了第一勺鸡蛋羹,就习惯性地递到方沅唇边,方沅也很习惯地张口吃了,喻生低下头,才开始吃自己的。
两人的动作那么熟练自然,就好像已经重复了很多天、很多回一样。
霍屿垂下眼皮搅了搅碗里的粥,忽的开口:“阿沅,听叔叔的话,还是搬过来吧。”
这个话题已经被搁置了好半天,方沅被他提醒,才又想起来今天男人上门的目的。
他垂着眼睛咽下一口粥,听见男人道:“叔叔那个公寓只是个两室一厅,说不上太好,家具倒还齐全,各方面都还算方便……你觉得呢?”
方沅抬头看他,男人的目光意味深长。
喻生听见搬家的事情,一下皱起了眉,只是到底记着先前的教训,就只紧张地盯着他哥。
方沅抿了下唇,没说话。
老实说,男人的话很动他心,两室一厅,恰好解决了他正纠结的心事,何况还有一个好处就是……
他毕竟是要……男人,如果一直少有交集,那他的计划什么时候才会成功?眼看订婚已经迫在眉睫,或者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到时大局已定,他还能怎么办?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现在看来,搬去霍屿的房子,竟然真的很有好处。
可……
“阿沅不愿点头,是因为,”男人声音低沉,不疾不徐,“觉得占了叔叔便宜,心中过意不去么?”
方沅早领教过男人的敏锐,闻言就抿了抿唇。
“好吧。”男人像是无奈,慢条斯理地抿了口粥,忽然问,“这间房子月租多少?”
方沅略有预感,如实回答:“三千五。”
霍屿指尖点了点桌子,果然说:“那阿沅也给叔叔交房租吧,还是这个数,怎么样?”
方沅再想不出理由来拒绝他。
于是就这么着,他就带着喻生搬进了霍屿的房子。
到了地方方沅才知道,他俩何止是占了霍屿的便宜,是占了他天大的便宜!
霍屿口中的“小公寓”竟是A大附近壕名昭著的一个高档小区最顶楼的一套大平层,一层一户,极其任性地做成了两室一厅,面积却足有四百平!
大门打开,走过一段窄长玄关,一转弯,刹那间眼前豁然开朗——极干净空阔的客厅、极清晰透明的落地窗,灰白的天光从万丈高空之上一泻而下,穿透客厅整整一面墙大的玻璃窗,安静地在空地上徜徉。
房间整体颜色很简单,银灰与白色铺面,各处以深黑色点缀,极简风格的装潢让这本就空大的空间愈发空大,扑面而来的高级感给人说不清的震撼。
方沅愣在了门口。
月租三千五……他都不知道能不能租下这种地方的一个卫生间。
喻生从生下来就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虽然表面上强撑着没表现出来,心底到底是有些怯,下意识往他哥身边挨近两步,轻轻握住了方沅垂在身边的小指。
方沅握住他的手,偏头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霍屿手插在兜里,朝他微微一笑:“进去看看?”
来都来了,家当都搬了,再说不住了未免太矫情。方沅抿抿唇,没说话,牵着弟弟跟霍屿一起进去。
霍屿领着他们参观房间。走过玄关,左手边是半开放式的厨房,旁边是洗手间。步入客厅,靠窗处立着一个酒柜,酒柜边设着长窄的吧台,吧台过去就是L型沙发,地上铺着层银灰色绒毯。
穿过客厅,就是相邻的两个卧室了。
霍屿推开主卧房门,和方沅说:“阿沅就住这里吧,让弟弟住隔壁,怎么样?”
住到别人家里来,自然是客随主便。方沅去看了次卧,就点点头,说:“谢谢霍叔叔。”
霍屿手插在兜里靠在门框上,垂眸看着他笑了下:“既然谢我,阿沅一会儿请叔叔吃饭,怎么样?”
方沅跟他统共吃了两顿饭,就被灌醉了两回,打心眼里很不想再和这男人吃饭,然而……
才住进人家房子里,不好再给人冷脸,可出去吃……他有阴影了。
他想了想,就说:“不如我们就在家里做着吃?”
霍屿想起胡萝卜丝的美味,就颔首:“行。”
霍屿以家里东西都齐全为由,劝着方沅把他的锅碗瓢盆都处理了,因而带来的东西少得离谱,除了一包衣服之外,全是弟兄俩的书本纸笔。两个男人给他们放到客厅,就不声不响地走了。
方沅和喻生蹲在客厅大概整理了下,期间霍屿就闲闲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欣赏方沅的画。
吃过一回教训,方沅再不敢把画存在出租屋的柜子里,学校画室里也不是很方便,于是这半个月新赶出的画都在一个从商店讨来的旧方便面纸箱子里装着放在床边,很少,才只四五张,搬家的时候也没让别人碰,他自己小心翼翼地抱着过来的。
霍屿坐着,一张一张地慢慢翻看,方沅出出进进地收拾东西,时不时瞥他一眼。
霍屿稍微把画往下放了点儿,露出狭长的一双眼睛:“需要帮忙?”
方沅摇摇头,垂下眼眸继续整理着手里的书。
霍屿又把画抬上去了。
方沅把一点散乱的鬓发拨到耳后,抿了抿唇。
最近半个月他过得太忙乱仓促,其实……画的并不是太好。
可男人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
旁边的喻生忽然碰了下他的手臂,方沅转头,对上喻生的视线。
他有点儿心不在焉,问:“怎么了?”
喻生垂了下眼睛,说:“哥哥帮我搬一下书。”
“这些吗?”
“嗯嗯。”
方沅俯身搬起一箱子书,跟着喻生走到次卧里去。
次卧面积不小,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和一张很大的书桌,方沅把箱子放到桌上,取出书本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放好。
喻生蹭到他身边,小声地叫:“哥哥……”
“嗯?”
“我们真的……”喻生瞥了眼门外,轻声道,“要住在这里吗?”
方沅很敏锐:“你不喜欢这里?”
喻生垂着头,指尖压着一本题册书面折起来的小角,声音低微,像是喃喃:“这里……太大,太好了……”
他仰起头来:“哥哥,如果我们住这里,是不是就欠了他的?”
他说:“哥,我不想欠那个人。”
方沅沉默了下,拍拍他脑袋:“不关你的事,是哥欠他的。”
“以后我会还他,你乖乖住着,养好身体就行了,不要乱想。”
可问题就在这儿。
喻生讨厌霍屿,他更不想让方沅欠了霍屿。
他怔怔地站着,看着他哥转身出去,死死咬住了嘴唇。
他真的恨死了自己的无能和弱小。每次面对着男人都好像面对着一座很高很大的山,他眼睁睁看着这山投下来的庞大的阴影在一点一点地吞掉方沅,可他一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甚至都不能任性地祈求方沅拒绝霍屿的援手,出去租房住。
他知道他哥过得很辛苦,赚钱很辛苦,他哥一直都只有更辛苦,他已经让方沅很累了,不能再给方沅添麻烦。
他把干裂的嘴唇咬出深深的齿痕,一遍遍警告着自己。
看得出这套房子的确很久没有住过人,空气很清冷,人气很稀薄。兄弟两人说话时也不由放低了声音,只偶尔交谈一两句,夹杂着窗外很模糊的雨声。
东西少,收拾起来就很快。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完,方沅迟疑了下,走到男人身边:“霍叔叔……”
“嗯?”霍屿抬眸。
“我的画……”方沅看着他手里的画纸。
“唔。”霍屿像是才想起来,把画递给他,“收拾完了?”
方沅接过画整了整,点头:“完了。”
霍屿看了眼腕表,就站起身:“正好,叔叔带你去超市买菜?”
“好。”
方沅把画放到卧室,偏头和喻生说:“外头冷,你就别出去了,再把东西归整下,行不行?”
喻生今天一反常态的沉默,也不像之前那样黏他,闻言就乖乖点头:“那我等哥哥回来。”
方沅倒是把他看了好几眼,一边穿着外套一边跟着霍屿出了门。
霍屿也没怎么说话,随手拎过玄关挂着的黑伞,步履悠闲地走进电梯。
按了一楼,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开始跳跃,霍屿忽然开口:“你的画……”
方沅拽拉链的手一顿,抬眸看他。
“都是这种,很——”霍屿仿佛思索了下,说出一个形容词,“阴郁的风格么?”
方沅皱了皱眉。
他不觉得自己的画是“阴郁”。
他偏转视线,望着金属门框上两个人模糊的影子,低低地说:“我只是……比较喜欢安静的意象而已。”
所以他喜欢画雨,画布满阴云的天空,画秋夜中的残荷,画晨雾中安静的破屋和枯瘦的树枝。
他只是……喜欢秋天。
“唔,原来如此。”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不紧不慢地飘下来,“那你可以去楼顶花园里画画,那里有一个透明玻璃搭建的花房。”
方沅一怔:“楼顶花园?”
“嗯。就在楼顶,电梯可以上去。”
方沅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惊喜,抬头望着男人,顿了顿,只会说:“谢谢霍叔叔。”
霍屿含笑垂眸:“嗯?只有口头谢意么?”
方沅一愣,沉静的桃花眼中泛起少许的茫然:“那……”
霍屿一手拄着长长的纯黑色的雕花伞柄,一手揣在兜里,看着他挑起了眉梢。
“那我……再请你吃顿饭?”
霍屿啧了一声:“叔叔看起来很缺饭吃?”
“……”方沅抿了下唇,想起方才的话题,“那,霍叔叔喜欢我的画吗?”
他问得不是很自信。他的画不够好也不值钱,拿来送男人似乎挺寒酸,可除此之外他身无长物……
谁知霍屿却很满意的样子,微微勾起唇:“要送叔叔画?”
方沅抬头看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霍屿颔首,“可以要两幅么?”
占了人家那么大一套房子,方沅垂首:“霍叔叔要多少幅都可以。”
眼角余光里他看见身边男人修长的指尖在深黑色伞柄上愉快地点了点,随即听见他说:“那叔叔想要阿沅的那只猫。”
……猫?
方沅想起来,上回程教授要了他一时兴起随手画就的那张狸花猫,谁料竟有一位顾客很喜欢,特意请画廊老板转告画者,希望他能再画一幅狮子猫。
他心里算了下时间,觉得赶交稿之前再另画一幅也还来得及,就点点头:“还有一幅呢?”
“还有一幅么……”霍屿垂眼看他,深邃眼眸中笑意隐约,“阿沅自己想着画就行。”
方沅看了他几秒,缓缓点头:“好。”
电梯稳稳下行,电子屏上的数字跳跃快要到底,电梯中两个人并肩而立,沉默的空气漂浮在他们周围。
方沅半垂着眼睫,无意识地放缓了呼吸。
不得不说男人真的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的人,他仅仅只是在他身边闲闲站着,哪怕一言不发,却依旧那么轻易地叫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他闻见来自于男人身上的淡淡的香味儿,像雨中潮湿的寺庙。
是檀香么?他猜测。
……还有,他是不是正在看着他?
强烈到难以忽视的目光似乎在他的脖颈上沉默着梭巡,那片皮肤上隐隐约约泛起一阵酥酥的痒。方沅忍不住抬手,把冲锋衣的拉链拽到最高。
“嗤……”
低低一声轻笑飘过耳边,方沅下巴缩在衣领里,捏着拉链头抬起眼,默默看向身边的男人。
霍屿也垂眼看着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好像刚刚那声笑是他幻听了一样。
两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三秒,方沅眼睫轻轻一颤,就要垂下来。
“你脖子上的伤呢,”霍屿忽的开口,“好了吗?”
方沅下意识隔着衣领摸了下颈侧,眼前恍惚掠过男人硬阔的胸膛和洗手间昏黄的光。
是醉后的幻觉,荒唐的梦?亦或是——
“本来可以快点好的。”他抬眸,看进男人的眼睛,“可那天喝醉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又疼得更厉害了。”
“……霍叔叔知道是为什么吗?”
霍屿眼皮垂落,看见青年清亮眼眸中藏得不是那么好的怀疑和探究。
——断片儿了?
他不由再一次想起那一回,洗手间中灯影暧昧,醉得一塌糊涂的小孩儿困在他怀里,那一团叫人舒服的柔软和温暖。
他承认自己乘着酒意咬青年的那一口有点冒犯,掖掖藏藏也绝非他的作风,可这警惕心强到过分、一言不合就咬人的小猫刚要给他做饭,还要给他画画……
“叔叔怎么会知道。”霍屿岿然不动,眉梢挑起无辜的弧度,深黑瞳孔中映出他的倒影,声音很低沉,“你那伤口,不是自己拿梳子刮的么?”
方沅定定与他对视。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滑开。
“……对。”方沅点点头,语气淡淡,“的确是我不小心。”
霍屿大掌按上他肩膀,低笑:“下次别喝太多酒,不然叔叔没在身边,阿沅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方沅:“…………”
“霍叔叔放心。”方沅语气淡淡,藏着嘲讽,“毕竟近几年,我也就只醉了这么两回而已。”
“那真的再好不过。”霍屿一脸欣慰,抬手按住即将闭合的电梯门,很绅士地一侧身,“请?”
方沅两只手揣在外套口袋盯着他看了两秒,皮笑肉不笑地一扯唇角,随即迈步,虚虚擦过霍屿走出电梯。
因而他没有看见,身后的男人看着他背影的眼睛幽深如潭,仿佛平静,又仿佛潜藏了深深的暗流。
青年颈侧肌肤温润柔腻的触感恍惚仍在齿尖上萦绕,霍屿久久注视青年瘦削的背影,半晌,喉结微微一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