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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她永远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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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医院这天晚上是没去成。
桑桑和赵盛伟研究地图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小荷在那抓着零食发呆呢,吃着吃着忽然没动静了,蛋不经意间抬起头、或者说抬起他比较尖锐的那边一看,这丫头嘴里叼着啃了一半的花、浑身上下都是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事后,某不愿透露姓名的蛋先生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保持冷静的。
桑桑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小荷的异状,立刻停下同赵盛伟的对话,冲到小荷身边,接下来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检查,好消息是小荷短暂的失去意识后又清醒过来,坏消息是,血是从她背上流淌下来的。
两个血肉模糊的肉瘤穿破皮肉、从她的肩胛骨位置向外延伸,看上去就像是一对尚未长成的翅膀。
“这、这……”赵盛伟瞠目结舌,“这是要成仙了?她的仙家病为什么突然加重了?”
“她吃了两片花瓣!”蛋对桑桑打小报告,“我看到她咀嚼了。”
小荷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桑桑用机械手掰开小荷的嘴,果然看到了一片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花瓣,而她手里的干花现在只剩下了四分之一。
这就是经验不足惹的祸了,从来没人告诉过桑桑,设计儿童玩具时加上防止小孩误食的功能是多么重要!但它似乎也不是在花瓣上挖个小孔便能解决的……
正经养过孩子、曾经一把屎一把尿将赵祁拉扯到大的赵盛伟懊悔不已,自我检讨说:“怪我,这事怪我,我刚才应该盯着她点的。你们别慌,我先试试催吐。”
话是这么说,在场的最慌的人就是他了,蛋之前被血吓了一跳,实际上并不非常在乎小荷的生死,桑桑在乎,但越是紧张的时刻她的思路越有条理,只有赵盛伟,一想到小荷会当着他的面“成仙”,两只手便开始发抖,伸进小荷的喉咙里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刺激到舌根部位。
小荷似乎知道他们是在帮忙,也不反抗,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催吐难度。没过多久,她吐完了,喘着粗气趴在干净的地面上,桑桑去检查她背后的肉瘤——它们停止了生长和流血,却并未消失。
“任由翅膀长大会发生什么事?”桑桑问赵盛伟。
“肯定不是好事。”赵盛伟低声说,“这不是偏见,更不是迷信,你想想,要是成仙有好处、或者对人类而言是种进化,早先人们干嘛那么抗拒呢?都世界末日了,肯定有人尝试过各种变强的办法,第一个得了仙家病的人没准以为自己的金手指终于到位了呢……后来他死了,死得很惨,第二个不信邪的人也死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代都肯定会有主动尝试得病的人,他们要么是活不下去了,要么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然而到头来,人人最后都沦落为黄土一抔,成仙这才变得令人闻之色变。”
这段话他说得很动情,蛋却丝毫没被打动,听完后的关注点是:“你会用成语。”
什么话!又不是所有人都是文盲!
赵盛伟面颊抽动了一下,不好对着蛋发火,解释说:“征县有学校的,很多人都去上过学。”
小山顶子村也有学校,不过征县的学校比小山顶子村正规得多,因为孩子多、老师多、课本也多,所以能够分出年级,有时甚至还能分出几个班。
小山顶子村则更像古代的私塾,一帮学生不管大的小的全听同一个老师授课,在课堂上主要靠自学,有问题再去单独问老师。
桑桑不需要上学,也不关注学校。教导小荷的那段经历给她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让她觉得当老师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不是所有边牧都能升任这份工作,那些可以同时教导许多学生的老师在她看来简直有超能力。
话又说回来,赵盛伟的发言很有道理。长出翅膀对鸟儿来说是好事,对小荷而言却很有可能是件天大的坏事。
桑桑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走到小荷身边拿嘴巴拱了拱她的手,嗷呜一声。
“疼不疼?”
“不疼。”
小荷扬起一个脏兮兮的笑脸,想抓两下桑桑的后颈毛,又觉得自己的手不干净。她旁听了他们的对话,知道自己快成仙了,却半点不难过——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本来并不知晓什么是死亡,却见多了生离死别,在她看来,她早就应该死了,被守墓人奶奶收养后的这几年时光像是和老天借来的一样,如今只不过是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罢了。
在赵盛伟看来,这是无知者无畏。
天地不仁呐!连个幼童也不去关怀!
他心中涌上一股强烈的对小荷的怜悯,柔声问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帮你买。”
“据我所知,现在是宵禁。”蛋敏锐地问,“你要到哪里买?”
赵盛伟说:“杂货店的老板是我旧识,就算我把他的店门撬开拿点吃喝,他也不会生气的,事后我再把钱转给他就是了。”
桑桑幽幽问道:“这是偷窃吗?”
赵盛伟正气凛然:“读书人的事……”
“怎么能叫偷呢?”蛋接茬,“唉,你去吧,我们帮你望风。”
赵盛伟看向小荷,小荷忍了忍,没忍住,稍显扭捏地说:“我想吃那种袋子是黄色的糖。”
但她有阅读障碍,说不出糖果的具体牌子。
“行,我帮你看看。”赵盛伟答应了,转头就走,这次他比上回去蔬菜店果敢得多。
十分钟后,赵盛伟回来,带了四五包零食,一袋饼干,接了灌水,还不知从哪顺来两套花花绿绿的童装。他把零食袋扯开,递给小荷,和蔼地问:“是这种糖吗?”
桑桑眼尖地看到他衣服上沾了灰尘,像是在哪摔了一跤。她装作没看见,拦住想要询问的蛋,心想人类啊……哎呀。
她永远喜欢人类!
然而经过这一波折腾,再帮小荷大致冲净身体,去医院已经来不及了。桑桑研究完地图,决定找个地方暂时休息,生命重在劳逸结合,天大的事都等睡醒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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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
纳迁坐在守序厅的宿舍里,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桌面上的两张纸,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沉浸在这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状态中有一段时间了,全部原因都来自这两张纸——其中一张是他在办公室里画的那张草稿,第二张是他进入宿舍后从外套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来的。
那是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五个字:墓地管理处。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纳迁有随手记笔记防止忘事的习惯。他走出罗家的宅院时,因为罗望的警告而猛然间想起守序厅存在墓地管理处这个部门,于是拿出随身携带的纸条和铅笔记录下来。
可是等他回到宿舍,却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他检查自己的衣兜时,才回想起当时的行为和那种既惊且怒的心情。
正常情况下他绝对不会失去这段记忆!
我到底是怎么了?
此时的纳迁仍然在怀疑自己。原本他打算下班后去医院检查,这下浪费了太多时间、也去不成了,他看了眼钟表,判断医院已经下班,便把画有怪人和写着医院两个字的草稿纸塞进触手可及的口袋里,防止再度忘记。
桌上剩下了写有“墓地管理处”的纸条。纳迁犹豫片刻,抓起纸条站起身,推开单人宿舍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面是一条长廊,左右两边是其他宿舍,都是和纳迁居住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单间——他在住行方面物欲不高,因此主动拒绝了特殊照顾。
眼下一间间面向相同方向的窗户大多亮着灯光,白班的警卫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在吃饭休息,食物的香气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群居社会特有的温馨,驱散了纳迁心中隐隐残留的恐惧。
他定了定神,抬起脚步往楼下走。
路上遇到其他人,他若无其事地说:“去取个外卖,一会回来。”
外卖其实是用系统发消息到附近的餐馆,让他们派人来送餐,价格比在店里吃贵许多,一般人都不会这么奢侈,但纳迁在别人眼里是有奢侈的余裕的,没人怀疑他的话。
下到楼底后,他步履不停,快速向右转,往守序厅档案室的方向走。
他要去查一查“墓地管理处”的档案。
不查明白这个部门是干嘛的,他难以安心,今晚怕是觉都睡不着。
然而查了也有风险。世上不存在绝对的巧合,纳迁总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忽略墓地管理处的存在,是有原因的。假如墓地管理处不重要,那么一开始它就不该被分配给守序厅,退一步讲,即使它像守序厅的其他部门一样慢慢落魄了,也该有个理由吧?
怎么连身为守序厅厅长的纳迁都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呢?
……
十分钟后,纳迁轻车熟路地穿过黑暗空旷的广场,来到档案室门前。他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无人,便小心翼翼地掏出档案室的备用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闪身进入,随手带上门。黑暗中,纳迁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犹豫片刻后还是没有开灯。借着远处宿舍楼投来的朦胧的光亮,他缓慢地一点点向存放旧档案的角落移动。
看守档案室是一份很无聊的工作,基本上一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守卫渐渐地也就懈怠了,白天单单在门口坐着,晚上挂了锁头便走,连灰尘都懒得清一下。纳迁前进的动作大了点,被四处飘扬的灰呛得想打喷嚏,满脑子都是第二天去找守卫训话的念头。
不过守卫的偷懒也给他帮了点忙。可能是为了取放方便,放置旧档案的柜子没有锁,纳迁拉开柜门,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手电,照着架子上的文字标注,手指在一排排文件夹上游走。
城墙维护记录、异常事件报告汇编、征县人口普查数据、灵气浓度变化趋势分析、特殊植物与动物养殖许可证发放记录、塔抽奖记录与物资分配清单……终于,他在最底层的架子上找到了标着“墓地管理处”的卷宗。
档案的内容出乎意料地简单:一些例行公事的报告,零星几张墓地维护的记录,附上已经模糊不清的照片。最新的记录停留在十年前,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
纳迁不由皱眉陷入思索。几秒钟后,他合上手里这份毫无用处的卷宗,打开了架子上的另一摞《失踪人口调查档案》。
五分钟后,他将文件放了回去——人员太多了,缺少针对性。
还能有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与墓地管理处相关的记录?
接下来纳迁又尝试了异常事件报告汇编,甚至读了读罗家家族史料,却一无所获。
半个小时转瞬即逝,做了半小时白工的纳迁恼火且沮丧地将手里的档案拍到桌子上,心烦意乱地随手抽出下一本。他低头一看,文件袋上写的是《界碑能量波动监测日志》。
纳迁随手抽出里面的报告,就看到一堆数据中间夹着几个鲜红的小字:
征县墓地,界碑能量远低于平均值。
列为高危地区——需进行长期观察及严格管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