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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看风景未遂 ...

  •   说完丁卯又横躺在椅子上,一脚搭在桌面,“帅不帅的谁知道呢,那家伙可是堺龙星身边的红人诶!我一辈子都见不上。”
      “堺龙星?那又是谁?”邵冬弥边问边记在笔记本上。
      “大哥,你来奥古斯都不知道堺龙星??你以为自由伊甸是谁在管理啊?!!”丁卯着急地猛敲桌子,“堺龙星就是自由伊甸大当家的长子啊,就是那种稳坐龙椅的太子爷啊!!你刚刚问的那位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这玩意儿我能肯定绝对不是什么好鸟!!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做什么都好,千万别触这个人的霉头,不然保管你全家死得干干净净!!”
      这地方的地头蛇吗?这种人一般都是需要高度关注的对象,邵冬弥继续追问了几句,“长子吗?那当家本人叫什么?自由伊甸是家族管理吗,其他掌权人还有谁?”
      这几个问题把丁卯问住了,他埋头想了一会儿:“……咦,当家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郎好像。哎这都没什么人提,我上哪知道啊!不过我知道他还有个二儿子,但也没什么名气。其他儿女的事情我就更不知道了……应该是有的吧?……哎,你问我干啥,这些都是跟我两个世界的人,我肯定不知情啊!”
      丁卯的情报很有限,邵冬弥继续问了几句还是没有得到更有价值的消息。不多时严谌礼推门进来了,和邵冬弥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打招呼,靠着桌子拿过之前的笔录看了起来。
      瘦骨嶙峋的丁卯看着严谌礼压迫性十足的身高,不安地往后缩了缩,“我我我可都说清楚了啊,你怎么还找帮手啊?!别动手,有话好说!!”
      “问你什么回答什么就好,你识相点我们都轻松。”邵冬弥说。换做以前,他肯定认真解释绝不会刑讯逼供,但现在却含糊其辞甚至暗中威胁,他深刻感觉到自己似乎学坏了。
      继续问了几句没有更多进展,邵冬弥看了一眼严谌礼,递个眼色请示他还有没有问题,是不是可以结束了。严谌礼这才合上记录接过审讯人的角色,追问了一下丁卯的详细信息,比如曾用名和外号,以往的人生经历。
      丁卯的经历很简单,和两人预期的所差不大。他出身在奥古斯都,从小就在废墟堆里拾荒,不知道父母是谁,小偷小摸东躲西藏地混到了现在。丁卯某天意外地被捡到那个化名“凯文·罗麦斯”的包,跟随指示将邵冬弥诱骗到事发地,然后被邵冬弥打晕。再醒来时已经被人救了出来,从头到尾没见到过对方的人。
      事情完整地告一段落,询问似乎到了尾声。
      “差不多了吧?队长。”邵冬弥小声问。
      “确实已经挺完整的了。”严谌礼继续盯着看了无数遍的记录,“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丁卯,那个所谓撕票的时间点——就是你重复了很多遍的3点28分,是谁决定的?”
      邵冬弥有些意外,但这么一提醒他也反应过来了,一般约定时间只会说3点整或者3点半,这么精确的特定时间,对犯罪者一定有着特殊意义。
      “我定的啊。”丁卯歪歪斜斜地瘫在靠背上,百无聊赖地拿指甲刮蹭着桌上的划痕,“本来对面安排的是三点半,我说改成3点28吧。我能逼真点。反正也没差多少。”
      严谌礼没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丁卯用那种如果是城里小孩一定会被父母批评“没坐相”的坐姿不安生地晃动着,撑着下巴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说,“我真有个妹妹。”
      “她比我小两岁,七岁就被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带走了,后来她再出现时,穿得比我们好多了,偶尔还会带干净的面包给我们,但总是见一面就走。她总是说她得走了,她没有办法,我说我明白啊,能住里面谁愿意在这破地方呆着呢?然后她就给我解释,解释了好久,我才终于搞懂,她七岁那年被带走到底是干嘛去了。”
      邵冬弥不可置信地屏息,握着笔的指尖开始发白。
      丁卯斜眼看着墙角,继续用那种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语气说:
      “我听懂之后,我就说,哇塞,当女的真好啊,张腿撅屁股就能赚到钱,吃各种好吃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抽了我一巴掌。
      “我就问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没说话。
      “她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陌生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我,然后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再然后她转身跑了。我没有叫住她。
      “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邵冬弥有了不详的预感,胸口发紧地问,“然后呢?”
      “然后啊,虽然没见过,但我听说了不少她的事情。没办法,实在太他妈的轰动了——那个堺龙星开的斗兽场,搞动物妓院还公开展览的事情。有马,有牛,有猩猩,什么见鬼的花样都有,买票就能看,花大钱还能亲自指定怎么玩。”
      “你说好不好笑,同样是张腿撅屁股,被人草赚钱,被畜生草更赚钱。这是不是意味着畜生比人要金贵?”
      丁卯扭曲而淡漠地笑了笑,神情里带着一种诡异的麻木。
      “但那天不一样。那天整个奥古斯都的人都听说堺龙星搞到了一头美洲豹,挑了十个年轻女孩子首秀,名单里就有我妹妹。”
      “我就知道完了。”
      空气像凝固住了一样,没有人说话。然后丁卯继续用一种无关痛痒的轻浮语气说道:
      “我没有办法啊,我只能去求鸟牌,跪在他们的车前面给他们磕头,但你知道的,没有用啊。他们没有搭理我的求救。”
      “然后我只能自己去。我知道一切都晚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其实那是我第一次被放进自由伊甸。因为那次首秀是个大狂欢,自由伊甸大发慈悲地允许我们这些衣衫不整的贱民去里面长长见识。”
      “那可真是个史无前例的盛会。好多人兴高采烈地拍摄了全程,在整个奥古斯都疯传,小姑娘和野兽在□□的作用下滥交,然后被撕得粉碎。自由伊甸那些摩天大楼,几十米高的大屏幕啊,上面把这些画面滚动播放了好多天,所有人都在喝彩和狂笑。
      “我永远记得录像里那个时间,我妹妹被撕烂咽喉的时间,是下午3点28分。
      “我真有个妹妹。她真死在3点28分。”丁卯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望过来,平静地说,“我是个畜生。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全都好不到哪里去。”

      邵冬弥回过神来,审讯已经结束了,自己正在站在一楼大厅的门口,严谌礼在楼梯口向登记人员退还钥匙。夜幕已经降临,电路勉强修好了一小半,裁处庭的门口孤零零高悬着一个瓦数不高的小灯泡,只照亮附近一小片,稍远的地方就埋在黑夜里。
      邵冬弥感觉脑袋阵阵发蒙,愣了一会儿神忽然跳下台阶往装甲车冲过去,严谌礼一把拽住他,“这么晚,准备去哪?”
      “我得逮捕堺龙星这个混球!!!”邵冬弥一下子爆发了,嚷得周围几乎全都听得见,“他们都疯了吧,这种畜生事也干得出来啊??七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啊!!”
      邵冬弥明显已经气晕头了,严谌礼却没劝,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你考虑清楚了?”
      邵冬弥立刻预见到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会造成的后果:处刑人会在游览车卡口被拦截,强闯将引来对方的安保系统。自由伊甸的军火储备不可能比昨天的袭击者更差,处刑人或许还是能对他们形成压制,但毫无疑问,那造成的只会是更加惨烈的血流成河。
      严谌礼松开手,淡淡说,“如果你打算靠屠杀来镇压,那就去开02号车吧,休止符会比启明星更好用。”
      “…………”邵冬弥脸色难看地僵了会儿。他在脑海里构划了几种方案,都觉得后果不堪设想,垂头丧气地拄着拐杖走回严谌礼身后。
      “还不错,冷静得挺快。”严谌礼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邵冬弥焉了一样套拉着脑袋,闷闷地不肯开口。
      “要去逛逛吗,冬弥?”严谌礼保持着他一贯的得体与优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在昏暗中也闪着微光,“最近出了这么多事,该稍稍放松一下了。我提过这里的风景很漂亮吧,还没带你看呢。”
      此刻的邵冬弥哪有心情散步,但对于自家队长的提议还是本能地点头同意。

      他跟随着严谌礼,两人顺着走廊前行,偶尔有几个搬运箱子的裁定员擦肩而过,严谌礼一如既往地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走到最边缘的拐角处,穿过一道铁门,里面是非常陡峭的Z字型楼梯。镂空的铁板浇注,虽然周围有铁栏杆围着,但毕竟不是密不透风的结构,还是有踩空的可能。这么偏远的角落,电灯完全没来得及修,几乎看不见路,邵冬弥只能勉强分辨出严谌礼还在前面。
      这里光线太暗,严谌礼自顾自地把腿伤还没好的邵冬弥背了起来。
      严谌礼沿着陡峭的楼梯往上爬,鞋底与金属板撞击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塔楼很高,周围是厚重而单调的混凝土,漫长的楼梯没有尽头一样一层一层地在眼前滚动,给体能造成的负担让心率上升,更何况在这狭窄的闭塞空间里连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样,为呼吸这个简单的动作增加着负担。
      漫长的攀爬让原本就不畅的心情越来越压抑,邵冬弥感觉心中的郁闷不减反增。
      许久之后,两人终于到达了塔楼的顶端。
      严谌礼轻轻将邵冬弥放回地面,推开铁门。
      那是泾渭分明的一个瞬间,邵冬弥跨过门走到露台,像是终于从闷热的铁皮罐头里挣脱,拂面而来的是清新、舒畅、体感微凉的夜风,身上黏腻的薄汗也随之消失无踪了。
      他深吸一口气,靠着栏杆极目远眺。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视野里什么都没有。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浓墨色的黑色幕布,严丝合缝地扣笼在大地上。广袤的地面绵延到尽头,公路、楼宇、森林和旷野,全都没有一丝灯火,连月色也深埋于乌云之后。
      严谌礼松开扶着邵冬弥的手,搭在栏杆上。因为栏杆比较低,他不得不稍微弯下腰来。
      “好黑喔。”严谌礼望着远方,感叹了一句。
      邵冬弥想起以前还在印江的时候,工作日的晚上经常见严谌礼这样靠在河滨人行道的栏杆上,但那些时候总伴随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和稠密的人群,和这里的冷清形成天壤之别。
      这些落差唤起的回忆,只让心情更烦闷了。
      邵冬弥呆呆看着那片不见天日的黑夜,闷闷地叹了口气,“队长,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丁卯,堺龙星,还有那些为非人暴行而兴奋的旁观者……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办法说丁卯做错了,但我也总不能说他做得对……我不知道他该怎么做才是对的。这片土地上有好多像丁卯一样的人,我现在觉得,如果按照我自己的法律意识和价值观来要求他们,就有点太傲慢,太自以为是。可是……如果我自己的标准是错的,那我该以什么为准呢?……啊啊,颠三倒四的,我在说什么啊……”邵冬弥纳闷地揪了揪头发。
      “冬弥,你看,真的是一片漆黑啊。”黑暗之中,严谌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在这么黑的地方,有人迷失方向,走上歧途,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邵冬弥神色黯然:“……是啊。或许就像我经常听过的那句话一样,『许多事情不分对错,只是人的立场和角度不同。』……就是这样吧。”
      严谌礼看着他,问:“这句话是你得出的答案吗,冬弥?”
      邵冬弥犹豫了一会儿,十分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首先,我得说,这确实是一个很聪明的答案。”严谌礼的声音要远比平时严肃,“冬弥,你知道这个答案聪明在哪里吗?”
      严谌礼没让邵冬弥困扰太久,继续说道:“因为这是一个不需要负责,也不准备负责的答案。”
      邵冬弥一愣。
      “或许,你曾经生活在一个你认为构架清晰、方向明确的社会中,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那一份就行。大多数人都是如此,终其一生都不需要思考,人类社会如何诞生,是谁制定了规则。道德,法律,甚至社会制度,究竟如何形成,为何延续,经历了哪些变种,又将如何发展。
      “最近的事情令你感到无所适从。但其实并不是环境的骤变,导致之前学到的行为准则突然失效了,而是失去强制规范之后,你才能意识到自己原本就没有明确的答案。如果你能理解它们出现的原因,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你赖以行动的标杆。
      “人类总是歌颂正义和道德,在众多的艺术作品里描绘乌托邦,描绘一个一蹴而就、完美无缺的理想世界。但没有几个人真的去思考和实践,如何从这个腐败、混乱、残酷的现在,一步步走到那个完美的未来。
      “相信你听过不少形容人类的词,比如:虚伪,贪婪,愚蠢,傲慢。这个‘世界’是由‘人类’构成的,假如描述‘人类’时总用虚伪、贪婪、愚蠢和傲慢,那为什么在人们追求憧憬的完美蓝图里,却是另一幅截然相反的景象?人类赞美的到底是什么,被剔除掉的,又是什么呢?
      “所以,所谓『事情不分对错,只看立场』,我觉得是个很聪明的答案,但不是一个值得提倡的好答案。
      “道德至上的漂亮话只在空谈时才是完美的,一放到实际案例中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奥古斯都只是一个缩影,你在这里遇到的困扰,是人类在历史长河中一直在面对的难题。
      “冬弥,你需要思考丁卯是否做错,但这不是拿一张思想道德的试卷,在上面为丁卯打一个分数,而是要更为具体地考虑他的困境:丁卯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他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吗?有的话,会是哪些?这里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而他们能选择的空间有多少呢?如果这不是最好的路,怎样才是更好的路?我们要如何引领这些人,获得比现况更好的选择权呢?
      “你现在是裁定者,是指挥官,是未来要决定这片土地命运走向的人。再更仔细地看待她,理解她,预测她,引导她吧,冬弥。在这片肮脏、泥泞、看似无可救药的废墟里,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邵冬弥听完深思许久,点了点头:“我可能……我好像明白了一些。可我还是担心,队长,万一我做错了呢?”
      严谌礼笑着问,“这个问题我们可以退一步来想:你觉得你有可能做到,把所有事情都做对吗?”
      “是哦。你说得对。我总不可能因为担心做错就干脆什么也不做了。”邵冬弥终于彻底想明白过来了,带着歉意扯了扯颈边的发尾,“不好意思,队长,我刚刚那么冲动,还一点儿也不坚定……”
      “为什么要道歉呢,你的顾虑是必需的。”严谌礼笑着摇摇头,“『背弃道德的科技是野蛮的,没有科技的道德是软弱的』,现在裁处庭已经掌握着凌驾于这片土地之上的武装力量,如果不抱着同理心来使用这份武力,我们反而可能会变成这片土地最沉重的灾难。”
      邵冬弥的心情终于通畅了,连连点头,“我明白了,队长!我以后一定不这么随便冲动了,做个稳重成熟的指挥者!”
      “好了,今晚没月亮,没有风景可看,我们回去吧。”严谌礼欣慰地起身,扶着看不清路的邵冬弥走了两步,忽然说,“说起来,冬弥你不恐高吧?我记得去游乐园的时候,云霄飞车的项目你总是很积极。”
      “哎?是啊,怎么了……”
      一片黑暗中分不清方向,但邵冬弥隐约觉得好像不是楼梯的方向。然后他感觉腰被搂住,严谌礼用少见的蛮横力道抱紧了他,还来不及疑惑,下一秒,邵冬弥就发现自己脚下完完全全踩空了。
      他因为惯性而向前,整个人骤然腾空,然后因为重力急速下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成熟稳重的邵冬弥毫无防备,爆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破音惨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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