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重写 ...
-
晗界北境的冬天，来的早也更冷。
靖尤在睡梦中昏昏沉沉，一会儿感觉有人在叫他，一会儿感觉有人给他喂饭喂水，他想看看那个人是谁，却一直睁不开眼睛。他刚经历了蛇生中的第一次蜕皮，又在北境遇到寒冬，一休息，很快就睡了过去，用他们蛇族的话来说，就是冬眠，他今年的冬眠来得早了些。
他在睡梦中挣扎，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他清醒地看着，他的挣扎似乎有些奏效，他能听清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了。
“靖尤，你醒醒......担心你。”
“......吃饭......张嘴......”
“你......最重要......不能......睡......”
声音一直不太清晰，但是某天，他突然听到重渊讨厌的声音——那是模仿他爹的声音说出来的，不过不是他爹本人，他一听就知道。
“靖尤，快起床了！”声音顿了顿，又道，“你尿床了！”
“哈！”靖尤猛地清醒，映入眼帘的是冷轩凝那双浅棕色的眼，漂亮又迷离，里面似乎装着无限温柔。
“你醒了，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冷轩凝见他醒来，眼眸立刻亮了起来，“我去叫师父！”
靖尤下意识拉住她的手，她回头，柔声问：“怎么了？”
靖尤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抓住人，好像是想醒来就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她，他心里才会安心。
他视线落在她手上的碗上，找了个借口：“我……饿了。”
“哦！”经他提醒，冷轩凝也反应过来了，她把碗塞到他手上，安抚道，“你先吃着，我找师父，去去就来。”
靖尤抱着碗，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有些懊恼，他想要人留下来怎么会用这么拙劣的借口。
“啧，真幼稚，想让别人来喂你，还当自己是个宝宝啊！”重渊飘到他面前，一开口就是嘲讽他，用的还是他爹的声音。
“别用我爹的声音。”靖尤拿着碗，感受着上面她残留的体温，舀了一大勺粥水喝了进去，粥水咸淡适中，米香浓郁，还是温热的，很好吃。
重渊古怪地看着他：“你小时候还真尿过床？”
靖尤气得嘴角抽抽，连温存都不想了直骂他：“屁！”
“哦。”重渊拉长声音，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拉过屎。”
靖尤很想揍他，但不能，他知道这种状态下的重渊谁都碰不到。门口传来谈话的声音，靖尤心中的气突然消了，他一口喝完碗里的粥，躺了下去。
进来的是真华，冷轩凝跟在后面，时不时说着他的情况：“师父，他已经昏睡好几久了，你再看看他身上有什么伤没？”
冷轩凝走近，看到桌边的空碗，呀了一声：“你已经吃完了啊，应该是很饿了，我再去盛一点来给你。”说着她拿碗出去了。
真华来到床前，抓住他的手给他把脉，靖尤吓了一跳，怕自己露馅，挣扎着想收回手，却被紧紧框住，动弹不得。
他太虚弱了，面对人类修士根本挣不开。
“你这脉象很奇怪，和寻常人不一样。”真华把了一会儿，就有了结论，这一个多月都是他在替靖尤看病，不用把脉都知道他什么情况。
靖尤抓紧被褥，心如擂鼓，他努力让自己镇定：“我体质自小与别人不一样，我看过很多大夫，无一例外，和您一样的说法，而且我一到冬天就嗜睡，最严重的时候叫也叫不醒。”他给自己编了个借口。
真华很认真地听着，听完之后便感慨世间奇人异事多多，自己见得太少了：“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见的不够多才会一直无法突破。”
靖尤愣住，没想到他随口说的，真华都能原地反思自己。
“唉，休息吧，你这病我不好治，待会儿好好吃饭，补充一下体力。”真华说完就出去了。
重渊在他们说话期间一直沉默，人走了之后他才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早就知道你的身份。”
“不可能。”靖尤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们会知道他是妖族，却不是现在。
真华走了一会儿之后，冷轩凝端了饭进来，她坐在桌边看着他吃：“你……应该是好了吧？”她语气很不确定，真华应该没有和她说他的情况。
“没有。”靖尤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他不想让眼前这个姑娘担心，可他的情况在北境是绝对好不了的，所以他还是实话实说了，“我天生就这样，冷一点就特别嗜睡。”
屋里有些暗，靖尤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看她，冷轩凝表情看不太清，只能看到秀丽的脸部轮廓还有她挺立的鼻尖，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有些忧心：“我……过几天要替师父去南方送东西。”
靖尤顿住，饭也不吃了，愣愣地问：“那么突然吗？”
“嗯，趁着雪还没有下，北境没有进入严冬。”冷轩凝看向窗外，神情坚定，“我必须要去。只是……无法照顾你了。”
“抱歉，把你带回来，却丢你一个人在这。”
这是靖尤第一次听到道歉，他爹娘把他带来这个世界，忙着大业，由他一个人长大，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声抱歉。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有什么堵在胸口。
“我和你一起去吧。”他听到自己说，一如离家的时候那样义无反顾，“我跟你走，南方现在应该还没有冷，我去那里应该会好些。”
“对哦！”冷轩凝激动得手一拍，眼睛亮的惊人，“我怎么没想到呢！我去跟师父说！”
她行动力很强，当下就出去了。
“靖尤，你究竟是清醒的还是被眼前的一切迷惑了？”重渊一直看着他的反应，觉得很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靖尤对于一个刚见面没多久的人，感情太过充沛了。
“我对她一见钟情。”所以无论是清醒还是沉沦，他对她的感情都不会变。
“你一见钟情什么？对一个人类？”重渊不信，种族不同，还能一见钟情，这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你是不是在享受过去美好的回忆？你在耍我？！”
“我没有在耍你。”靖尤说得很坚定，这里很美好，但他是一定要出去的。
冷轩凝再回来的时候带来了好消息，她背着行囊，整个人看起来很雀跃，像初升的太阳：“你身体怎么样，能出发吗？”
“能！”
于是他们从北境出发南下，沿途追赶夏天的尾巴，看树叶从红到黄到绿。
“我们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在南边西部沿海，你没去过海边吧？正好，我也没去过。”
北境与中部横亘着一条山脉，阻挡了风雪南下，他们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岭，每向南走一段，温度就上升一些。
“怎么样？清醒多了吧？还好你跟我出来了，要不然一整个冬天都虚度了。”
他们走入繁华的城池，看人间烟火，人来人往。
“怎么样？比北境繁华吧！这里的东西也很好吃，来一个？南边菜式真多，要是回到北境，又只能吃炖煮的肉了。”
他们往西沿着海岸线去往目的地。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海，蓝天、碧水、海风……还有日出日落，一眼望去，他是天地间最渺小的存在，渺小到他都要被海浪吞噬了。
“靖尤，过来！嗯？只是涨潮而已，不用那么害怕。”
他握紧她的手，还好有她在。
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赶在夏天的末尾到达了目的地，送完东西后，他们又出发了，第二个地方在中南部，送完之后他们就可以一路北上回到北境。
去中部的路不似西边那么平和，他们一路上遇到了大大小小的战役，是妖魔和人类的战役，每次见到战事，冷轩凝总是冲上去，无论人族战力弱与强，她能帮则帮，而他仅仅只是见到血，就挪不动脚步。天地在旋转，胃海在翻腾，他每一次都吐得天昏地暗，他无法直视战场，无法直面三个族群的厮杀。
“靖尤，又难受了吗？中部一带是无亘的主要出口，我无法预见战争，抱歉让你一路遇到了这些。”
他从一开始的开心与好奇，到现在的恐惧与浑噩，从人间繁华到满目疮痍，他的心有了伤痕，就像战争过后的大地，满是血色与硝烟。
脚踏一路焦土，他们来到了第二处目的地，只是这一处仍是满目颓败。
冷轩凝跪在铺满尸体的入城路上，悲恸欲绝。这一次他没有吐，没有晕，只是定定地站在她身后，觉得心中的伤口又深了。
“为什么？为什么！靖尤，你说为什么他们明明有自己的土地，却要来入侵我们！！！”
为什么？因为妖魔本身好战，贪欲、弱肉强食……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和她都太过天真了。”重渊一言不发跟了一路，这段时间对他来说不算长，靖尤想回味过去，他便不再出声。靖尤撕开自己的心扉，他倒要看看，断了无亘妖魔的蛇，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靖尤，当年你年纪小不懂事我可以理解，但那么多年过去了，你别跟个和尚似的悲天悯人。你怜悯人类，可这个女人她背叛了你！”
“都几万岁了就别那么天真好吗？就算没有我们妖魔，他们自己就不会自相残杀了吗？自然就是如此，你自己好好想想。”
夕阳如血铺洒大地，和着血，和着凌乱的躯体，和着残垣断壁，宛如地狱般惨烈、可怖。
这幅画面再一次冲击着靖尤的视觉，心灵。这一次，在幻境中，他不想跟着冷轩凝一起返回北境的小镇，他不想再次经过伤痕累累，满目疮痍的中部大陆。
“对不起，轩凝，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了。”靖尤逃一般扭头离去。
就着头顶黑漆漆的夜空，踏上倒映着夜空的路面，独自在空荡的现实与幻梦交汇的旷野狂奔、前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