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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陆沉」驳洞穴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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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将此行命名为“探访信仰的足迹”。
“切特姆图书馆,两位伟大的工人运动领导者曾在这里建立友谊,他们共同在玻璃窗下翻阅资料,在迷雾中孵化拯救社会的蓝图。”
我合上笔记本放到一边,拿出大衣口袋里的红色铃铛,嘴唇轻轻相贴:“陆沉。”
滴嗒。
“陆沉。”滴答,挂钟秒针又走过一步。
咖啡厅里放的是肖邦最著名的《夜曲》,安谧恬静。
再等我回神望向窗外时,惊奇地发现,下雪了。
徐徐而下的雪在雪铃树上堆砌,渐渐赋上新的颜色。
“在想什么?”
我回头,陆沉对上我的视线眼角笑意盈盈,动作自然地摘下围巾戴到我脖子上。
浓烈的苦艾气息。
“嗯?今天不忙吗?”来的这么快。
不久前我经历了一段迷茫期,陆沉给我建议,当在一个地方不停打转迷茫的时候,不如出去走走。
没有多加犹豫,我出现在了曼城。
大概十几岁时,我曾向母亲提出过想养一条小狗的愿望。当时是在街上,无视猛虎、伥鬼或是周围的路人,我直直地指着透明橱窗里在宠物跑步机上跑步的小狗,说:“我想要。”
作为标准的都市丽人,印象里母亲几乎没有对我说过表扬的话,在我满眼期待地递上满分成绩单后,这位女士也只是点点头,接着又扯上一大堆关于学习是我自己的事之类的道理。
那一刻,她工作中一贯保持的微笑,像是纹身,也出现了裂缝。她几乎崩溃:“你在想什么?不要让学习以外的东西占据你的时间,你现在到底任务是什么?这些话我还要强调多少次?”
成长过程中我渐渐学会减少需求。学校,专业,包括我的生活似乎都被母亲用“最好的方式”安排得井井有条,而我只是她项目中的一个执行者。
执行指令的人,慢慢地,将自己与发出指令这一位置割断开来。
还是第一次牵着陆沉的手走在初雪中,这样的经历来得实在有些新奇。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哇,要是天天都是初雪,说不定我也就成为曼彻斯特流浪者中的一员了!”
陆沉被我逗笑:“看来小姑娘很喜欢这场雪。”
他重复了一遍我刚刚念的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诗,因为你的引用,这场初雪似乎也更美了几分。”
月光洒进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微微弯起,倒映出小姑娘的身影。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是巴洛克式的豪华。
我牵着陆沉的手一起揣进他的大衣口袋里,这里一片冰凉,不过好在包裹着我的大手足够温暖。
“陆总,难道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人吗?”
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陆沉微微向前拉进距离:“抱歉,是我表达有误,”他直视着我的双眼,“我一生看过无数初雪,但遗憾的是,没有一场可以承受得起‘特别’这个标签。”
“但这个雪夜不同,因为出现了一只亟待夸奖的小兔子,很可爱。”
一股热意迅速窜上我的双颊:“我才没有想要什么夸奖!”
我迫不及待地跟陆沉分享来到曼城以后的经历,给他讲切特姆图书馆的玻璃窗户,从下往上,由橙红到蓝紫。话起话落间我发现陆沉身后是一扇打着暖黄灯光的橱窗,但他的肩背宽厚,完全挡住我的的身形,以至于橱窗里没有我的影子。
我们一路走着,没有目的地,连转弯也是随机。
“陆沉,你看过《海边的曼彻斯特》吗 ?”
“嗯,电影里的小调式弦乐让人很是印象深刻。”
“是呢,但这个曼彻斯特要更多些钢筋。”
陆沉的牵着我的手握得更紧,我们没有继续交流,结束了完全不搭调的对话。
很多时候,我们宁愿让自己活成一只鸵鸟,一头扎进沙堆里,假装与痛苦隔绝,仿佛逃避才是生而为人的唯一出路。
我也曾试过靠近门缝间的光束,但也许是因为它们太锋利又夹杂着灰尘,每每前进半步,我的喉咙都仿佛被扼住般成为哮喘患者,喘不过气、咳嗽不止。
于是我又自保地往后退了十步。
不是所有的压抑都一定要被治愈,我选择不与自己和解。
所幸Lee先生与侄子再次登船海钓,而我的手被Evan先生紧紧包裹。
曼彻斯特小镇的海吞咽装着Lee先生的套子,我的心里也有一片海,它浩瀚而沉稳,吸纳我周身的燥热与烦闷,并回馈以波澜不惊的清凉。然而,它也会反常地汹涌澎湃,浪高万丈,将理智席卷一空。
尽管如同泡沫般幻灭。
我跟陆沉进了家中餐厅,店名很有意思,叫“大家乐”。
点菜时看到菜单上的“左宗棠鸡”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陆总在英国上学时会喜欢吃‘左宗棠鸡’这样的美式中餐吗?”刀叉被放下的声音清脆响亮,显得回答越发不真诚。
我有些烦躁。
即使其他的一切我都可以用无所谓的态度去笑着接纳,只恳求一段亲密无间的恋爱,也不可以么?
那个人就坐在我的对面,习惯很好,腰背挺得笔直,吃饭也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像是机器人,一句句你来我往的聊天中,温情台词折磨着演员,我根本触碰不到他的内心。
我再次笑出声,得了吧,得寸进尺,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02
“新作的大纲你得抓紧改,上一版我看了,离我要的还差不少,这周末结束前发我邮箱。”
“好。”
“晚上的活动结束后,我们就要趁着势头放出导言……这样,你今天先写几个小番外出来,获奖消息一公布就通过‘树屋’号发上去,给新书预热一波。”
“好。”
“暂时先这样,我挂了。”
“好。”
一连三个“好”,电话终于在我撂挑子边缘被挂断。
距离网文界一年一度的“妙笔”盛典举行还有几个小时时间,作为数千文字工作者中一员的我,需要在这几个小时内赶工一波。
知名黑马作者树屋因病无法出席,由责任编辑代替。
消息公布前,树屋还在微博特地艾特工作室表白总编,上演了一出“姐妹戏码”。
工作室无人不知的从五年前就在运营的流水线,买入一大批笔名,通过公众号投稿,社交平台随笔吸粉,没火的就丢,火了就找人写枪稿拿给倒霉研究生改。
一稿两稿不够,十几稿改到面目全非,所谓当红作者,就是这么捧出来的。
树屋火了,总编吹了无数遍她的功劳。对此我确实有一点佩服她——这样令人嗤之以鼻的流水线还真让她给捧出来一个。
研一暑假时我被迫进入这个文字工作室实习,第一次拿到枪稿发现不对后我立刻联系了导师。
导师当时的回复是,她朋友工作室带的都是新人作者,说我们几个研究生应该珍惜这个机会锻炼文字能力,并且明里暗里地往论文上提。
当下一切便都失去了深究的意义。
传完邮箱后我立刻离开了工作室,头发有些乱,我想绾起来,却发现不管我怎么扎总是有几缕嘲笑一般地被漏掉。
真的好累,我双手环膝蹲在街角,打开游戏点进工作室立绘界面。
陆沉穿着他常穿的白色衬衫,戴着我最爱的金丝边眼镜,今天的微笑看上去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他只是眼睛微微眯起,做出安静倾听的样子,这让我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只觉得心里有千万委屈。
食指隔着屏幕抚过他的脸:“陆沉……”
他眨眼,似乎是回应。
你不是说无论何时都可以呼唤你的名字,它是为我定制的咒语吗。
陆沉,我在求救。
我走进不远处的咖啡店,在角落坐下。
我闭上眼开始收拾自己的情绪。
“啪嗒。”一杯咖啡被放在面前的桌上,醇香甜腻的热气迅速向鼻腔袭来,是摩卡。
我睁开眼。
在街角的咖啡店,在我逃也似地钻进的洞穴,那是一个很狼狈的黄昏。
我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想念的人竟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眼前。
而我被他温柔的眼神俘获。
“陆沉……”眼泪在这一瞬间决堤,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像是酝酿在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宣泄出口。
“我好像,听到某个小姑娘在叫我的名字。”
我哭得越来越凶,但他只是笑着帮我把耳边湿掉的碎发轻轻抚到耳后,无声等待。
不得不提,除去考试外的场合我一向是个坚定的唯心主义者,也许是因为达心而懦,陆沉的出现对我来说十分合乎情理。
我们初遇于咖啡店,一见定情,一起在纷飞落雪中对着许愿池虔诚祈祷,在西斜日光中亲密相拥于伦敦书店,我们是共同走过两个春秋的眷侣。
现在,女朋友工作受挫,男朋友找来咖啡店安慰失落女友了。
我撒娇般地将眼泪尽数蹭到陆沉的衣服上,小声道:“我是不是很没用呀。”
陆沉揉揉我的脑袋:“我从来不赞成通过个体贡献来衡量一个人的社会价值这样的说法。”他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头发,“就好像没有人能百分百预测市场走向,我曾经也作出过很多不被苟同的决策,足以让董事会的那群人写出一篇‘过沉论’。”
我被他的比喻逗笑:“我才不信呢,陆总永远都是运筹帷幄的。”
在这一维度的世界,他再次于咖啡店中救赎我。
赫拉利曾说人类其实一直生活在后真相时代:在信息不发达的时代被蒙蔽,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只相信符合自己价值观的事实。
的确,无论在哪个时代,公众舆论都是一支巨大的力量。尤其当下很少有人能够例外,我也不免侪俗。
我曾经跟同期实习生提过几次想离开工作室,曝光总编的所作所为,但往往,她们开口第一句总是对我理想化言论的讨伐,她们说,社会上没有什么正义,有的只是饭碗,利益。
事关我的研究生学业,我将来在行业内的处境,我的人际关系。
所以我退缩了。
许多个剖析自己的夜晚中我的自我认知逐渐加深,对于一些事情我软弱,逆来顺受,或者说生活中的绝大部分时候我都愿意做被推着走那个人,我只在一个事上坚持己见,那件事一定有关陆沉。
与他有关,那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独自对抗那些嘈杂的声音确实很辛苦,但我相信,我的小姑娘一定能完成她的目标。”
陆沉跟我讲了很多,这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又……有些不太真实。
我仿佛是想留下些什么,拉住他的袖子努力吸了下鼻子,问:“下次还能再见面吗?”
陆沉笑了笑,进入旁边饰品店买了个红铃铛出来,很红,血红欲滴胜过陆沉的红宝石般的双眼,沉默又温暖。
他说:“我记得小姑娘曾说过我像哆啦a梦,那么需要我的时候,就摇摇铃铛吧。”
他满目诚挚地透过镜片看着我:“小姑娘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坚韧,像是童话里的骑士,她会一路披荆斩棘,达成自己的目标。”
我被这双眼睛深深吸引,它们是我的厄里斯魔镜。
平静,神秘,温柔,映射出我内心深处最迫切,最强烈的欲望。
03
后来我离开了工作室,办了退学,拿着我的大学毕业证回到家乡城市寻找新的出路,在这之前还去了一趟曼城。
陆沉说的没错,我一路攀岩,不需要绳索,我的双手会不断向上伸去,无论滚落的是沙砾还是巨石。
“亲爱的,我周末打算去趟青峋山上的寺庙,要跟我一起吗!”安安在电话里兴奋地对我发出邀约。
“啊……我最近找工作好累的。”
“就是因为你这段时间不太对我才来叫你的!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听我妈说,她跟我爸认识前就是去青峋寺求了姻缘,你看他俩现在多恩爱!”安安顿了顿,“我告诉你啊,周末如果不来,我俩的友谊小船就此翻掉吧!”
青峋寺是个静谧的世外之地,离市中心不远,但寺庙里前来祈福的人却寥寥无几,寺庙外种了好几棵柳树,深冬季节,树叶落尽更显清傲。
“这香火不太旺啊……确定灵?”我怀疑地看向安安。
安安一把搂过我的肩膀,靠上来,眼里满是憧憬:“说不定你我下山路上忽然就出现两个超级大帅哥来搭讪了呢,接下来我们会约着出来吃饭,剧本杀,哦对!有可能他会在看电影的时候给我表白,你说这个时候我是直接接受好呢,还是矜持一下等结束再表白?”
我安静地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的女孩,然后转头注视着坐在莲台上那尊观音。
“啊,要是我在电影院里就答应了,岂不是当场就要接吻了!电影院工作人员看到了那多不好呜呜呜。”
我跟安安轮流祈福,趁着她在门口拍照打卡,我悄悄地多磕了三下。
一共是六下,是正常数量的两倍,是否这样我就能获得双倍的赐福。
不管是管什么的神仙,我都希望能获得保佑。
“保佑我与我的爱人,天长地久。”
我起身时注意到蒲团花纹,是淡粉色的莲花,但叶片却是深红色,沉稳地托着淡粉。
一念一清净,心如莲花开。
“陆沉。”我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小碎石。
他似乎有些意外,手上拿着钢笔,看上去正在工作。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的,不用多想,我刚好也打算休息一会儿。”
我心里仍然过意不去,与陆沉约定好周内的晚上八点前不会再叫他。
“陆总这么忙,那有离开时限吗?”
“钉。”是手机提示音,我点开邮件,意料之中的简历打回致歉信。
我抬起头:“怎么不说话呀?”
陆沉说:“我在想,现在的你很像辛德瑞拉。”
眼泪险些奔涌而出,好在我及时控制住。
再次醒来是在急诊室的走廊,陆沉给我举着吊瓶。
“醒了?先别乱动,再等一小会儿就好。”
我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无意间手摸上洁白墙壁,入耳满是祈祷的声音,虔诚无比。
他们或嘶吼,或低语,宣泄着心中的无尽担忧。
一瞬间仿佛被烫到,我收回手,又发现左耳空空,新买的兔子耳钉丢了。
离开医院后,我跟陆沉走在空旷的大街上。
“信徒本可亲吻神灵的手,而掌心的密合更胜过亲吻。”
陆沉松开手任我在一个又一个路灯打下的光晕里穿梭表演。
他宠溺纵容地站在黑暗处,适时接上台词:“嘴唇生来何用?朱丽叶小姐。”
我缓缓抬起手:“罗密欧先生,信徒会用它来乞求神灵。”
陆沉捧过,在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如此我便要请求您的恩赐。”
“神灵已经恩准你的请求,但我却沾上了你的罪恶。”
黑暗里,我并不能将他眼里的神情看得真切。
“那么,您要如何惩罚我呢?”
我不会惩罚你的,陆沉。在我这里,神明的天平永远倾向你。
我爱你,爱你深夜的沉沦,爱你运筹帷幄,爱你清醒独立于世间,我将包容你一切深重罪孽。
我曾以全知视角目睹陆沉木然地看着我上别人的车却不知何为占有,看他隔着墙指引我找橱具,仅仅是找橱具,他也会夸我做得好。我心如刀绞,他不懂爱,所以在这里我不能要求太多。
我要全力爱他。
我轻轻攀上陆沉的肩,雨幕中,向他发出共舞的邀请。
月光下我们指尖相搭,陆沉抬起的手掌之下我开始转圈,裙摆被带动扬起阵阵涟漪。
一步近,一步远。
嗒,嗒,嗒嗒,嗒嗒,嗒。
罗密欧先生,我想我得离开了,仙女教母的魔法只够我的美梦做到十二点,我得离开了,但请放心,我将永远铭记这场雨中华尔兹。
至少在耳钉发动那辆汽车之前。
04
“夫妻丁丑,武曲,贪狼,科;财帛己亥,天府。”
“爷爷,这什么意思啊?”我蹲着,把右手提着的铜锣烧换到左手,换了只手来撑脸。
“准啊!怎么不准!我这可是依着《周易》一步一步算的!”
“那我听不懂怎么知道你讲的真不真。”
老爷爷气得吹胡子:“嘿你个小姑娘!让我讲解可是要加钱的,十块钱,一口价不多要!”
我假装拍拍裤子准备起身:“那还是算了,我听着什么武曲天府完全像瞎掰的一样,算了算了下次不来了。”
“诶你等着!”爷爷拿出基本翻得破旧的卦书一通分析,“总的来说呢,就是你的姻缘或者财运将出现巨大变动。”
姻缘财运?听起来二者都跟我没多大关系。
“这么讲一通还挺玄乎哈爷爷,我等人,蹲你边上呆会儿。”
“你就等着吧,小丫头片子好好看看我是怎么给人算卦的,你这质疑我专业能力的还是头一个,我老头子今天就不服输了还!”
一会儿功夫,我听老爷爷忽悠了不下八个路过的买菜阿姨,好几次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时间差不多到了,我摇摇铃铛:“陆沉。”
“小姑娘,铜锣烧是带给我的吗?”
我吐舌:“是呢,特地给你带的!”我向他伸手,示意他拉我起来。
“诶,陆沉,你算……”我忽然打住。
算了,我思故我在,我跟陆沉之间的羁绊无需外界定夺。
我们牵手走在不时有流星划过的夜空下,是难得的小熊座流星雨,而且云层薄的刚刚好,使我在喧嚣市井中也能有幸将一颗又一颗划过的钻石看得真切。
“要许愿吗?小姑娘。”陆沉停住看向我。
裙角被晚间微凉的风吹起,非风动,非幡动。
仁者心动。
我的眼前有一堵墙,是一堵厚厚的障壁,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与陆沉说起,但红宝石般的眼睛能洞察一切,没有什么能瞒过他。
“小姑娘,其实,我们与流星有些相似。毫无目标地飞逝而去,也不知在何处燃烧殆尽。不过我们是紧密相连的,不论何时,都会有一根纽带将我们拴在一起。”他摸摸我的脑袋。
“虽然不知道你的烦恼究竟是因何而起,但眉头皱起的表情并不适合你。鼻尖红红的小兔子,是不是又打算自己排解这一切呢?”
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小朋友一样,最后,我无法抑制地落入他充满苦艾气息的怀中,指尖蜷缩入手心,尽显挣扎抗争。
“我的意思是,不要忘了有人随时在身后提供帮助与支持。”
陆沉牵着我,以免在路缘石上练习平衡的我摔下来。
“但我以上所说的所有都不是给你压力一定要去解决烦恼,给我足够的信任,相信无论何时都可以呼唤我依靠我,好吗?”
他一路说着,感觉到身旁的小姑娘忽然停下,陆沉转头,却看到一双星星眼。
“陆老师,跟你在一起学到了好多啊。”
话题被悄无声息地揭过去。
“嗯?是吗?我倒觉得我们的身份反过来了。”
陆沉牵着我继续练习平衡。
“如此坚韧的小姑娘改变了我许多,我发自内心感受到成长。”
“哪有……”我试着松开他的手,尝试更高难度的练习。
但他握着我的手却更紧:“永远向上,永远温暖,即使低沉也很短暂,在我这里,你是恒星小太阳。”
“小姑娘对万事万物总有一套自己独特的见解,有趣又可爱的小鬼点子很多,有你在身边时我也会产生以往不曾有过的新鲜想法。”
我从路缘石上跳下来与他面对面驻足对视,身高差瞬间被拉大。
他轻轻俯身:“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呢,我的穆斯小姐。”
陆沉很绅士,胜过钢琴诗人肖邦。
嗓音沉稳,温柔,像大提琴,将爱意娓娓道来。
“今晚可以多呆一会儿。”
他坐在床边看我躺下,替我盖好被子,将床头灯调暗。
我们缄默对视,一阵染灰旧忆忽然浮现眼前。
依旧是旁观视角,那场爱意大爆发,在我对他说出“两清”后终于到来。
我目击一贯冷静自持的独裁者第一次散发出失控的讯息,陆沉当时拳头捏得很紧,紧到指尖泛白,随即,幻境逐渐坍塌。
“陆沉,抱抱我吧。”
于是他俯下身,下巴埋入我颈窝:“这样静谧地紧密拥抱,希望能为你的内心带来疗愈。”
此刻,我无比想从他嘴里听到有关“爱”这个字眼的话,我自视神明于尘埃中救赎他,不获世之滋垢,却未曾想过我错得彻底。
他是我的信仰神,欲望神,我一切不知餍足的渴望来源,神明垂怜我于是赐我走近心中所愿的票券,而贪婪如我,却妄想窥探神明内心,亵渎神明,想要神明说爱我。
我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大半都倾注到了学习上,从剩下几年可以称得上是“自由”的光阴中去翻找幸福记忆,找到的并不会很多。
但当下绝对算是其中一段。
希腊神话里众神都甘为欲望奴仆,在我构建的欲望世界里,陆沉他坐上座。
05
“陆沉。”
他出现在我面前,似乎很早便开始等待,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束冬青,用写满英文的牛皮纸包着,字体大大小小,我的目光被那个最大的单词吸引。
“Perseverance。”
今天的陆沉一如既往的温柔,没有戴眼镜,因此可以更真切地看他眼里的潮涌潮息。
没有起伏,有的只是如镜子一样安静的湖,和因我活跃气氛的话而泛起的微波。
尽管如此,这场约会,还是好长一段时间都被沉默占据 。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
坚韧……坚韧。
我向他分享最近自己的新生活,想到哪说哪,我跟他说在市场大姨让给我的最后一条鱼,让他猜后续。
“后续怎么样?它有没有变成一道美味佳肴摆上小姑娘的餐桌?”
“有!还是我第一次做糖醋鱼呢,一下就成功了!”
“看你笑得这么开心,我大概也能想象到这道鱼究竟有多好吃了。”
“谢谢你,陆沉。”我将脑袋靠在他肩上,“这段时间大概是我高考暑假以来最放松的日子了。”
陆沉想了一下,说:“我工作时偶尔也会‘摸鱼’,文件看累了闭眼休息十分钟,或者是对着窗外发上一小会呆,放松效果很好。”
我点头,头发在他肩上被蹭得稍稍有些乱:“我突然想起高中的时候做读书分享,我选了《巴黎圣母院》,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他脚步没停,跟我保持同频走在路灯下,牵着我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手背:“怎么样了?”他话里含笑配合。
“结果前面将近四十页的建筑描写看得我直打退堂鼓! 每次我翻开准备认真嗑下,结局要么是困了,要么就是发呆去了。”
陆沉说:“读书分享不一定得是世界名著,小姑娘可以试试自己感兴趣的书籍。”
“对,我后来还是放弃了,然后选了《窗边的小豆豆》。”
陆沉笑着摸摸我的脑袋,这是他惯用的抚慰动作:“真是可爱。”
我向他介绍:“《小豆豆》是我小时候看的了,当时因为要做分享又重新看了两遍,思量下挑了两章最感兴趣的做ppt详细分享,最后可是赢过做《雾都孤儿》分享的同学拿了二等奖呢!”
陆沉夸我:“小姑娘好厉害,我大概能想象到高中时期站在台上眉飞色舞介绍小豆豆独特世界的小姑娘。一定是明媚阳光的,和你现在一样。”
今日晤言畅谈,将永远镌刻在我记忆深处,连带那束用牛皮纸包着的冬青一起。
道路走到尽头,链接两个时空的齿轮油也耗尽了。
“光启有《爱在黎明破晓前》吗?”
“有的,几年前看过。”
那好,我们将下次见面约定在黎明前,未曾见面的日子里,我对邂逅的期待将随日出升起。
怯懦囚禁人的灵魂,我探出笼子有一段时间了,就快要被抓回去。
06
太阳照常升起,太阳不为谁而升。
他的痕迹都不见了,或许是没有,察觉不对后我立刻去看了医生。
复查时医生询问了很多问题,我一一对答如流。
“最近还有见到那位先生吗?”
“没有,之前只是我做噩梦了,他只是一个游戏角色,对您造成麻烦了,抱歉。”
诊断结果是一切正常,毫不意外。
从我第一次向朋友求证陆沉的存在时便已经知晓了答案,除了我,没人知道他曾来过,所以之后我再不会向他人提起。
但我深刻记得,抱着冬青独自走过的那段路荆棘丛生,一步一步,如履薄冰,脚底传来的感觉似有熊熊烈焰在烧,似有千万钢钉在扎。
他还是在游戏里,说无论何时都可以呼唤他的名字。
我安静地隔着屏幕与他对视,神色如常,独留可怜的我在精神世界里悲歌击筑。
我以全知视角仿佛路人见证他因我勃发的希望,克制隐忍的爱意,和无数个独自疗伤的深夜。
在主题小镇,我们承诺如若永劫的暗夜来临,将燃烬自己的每一寸照亮路途,灵魂交融的誓言深深烙印在心底。
新出的剧情里陆沉说:“我债台高筑,一败涂地,身负隐秘的沉重耻辱。”
你看,他总是平静地诉说他疯狂肆虐的爱意,我不迟钝,我知道他很爱我。
我扮演着那个王国的女王,屏幕这边我挺直腰背,下巴微扬仿佛头戴沉重冠冕。
答道:“罗网坚韧束缚我的咽喉,但我又痛心于撕破它;
长袍破旧牵掣我的双脚,但我又怜爱于挣脱它。”
中世纪的西欧王权与教权不可分割,国王的野心仰仗教会承认,历代王嗣甘愿匍匐接受教皇加冕,而教皇想要维护他的精神帝国,向国王讨求庇护。
我渴求他的控制,满足他的野心。
也是我的野心。
07
世界越来越美了。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我渴望成熟。准备好死去,准备好重生。
我照常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切都按照完美的秩序进行着,我气势如虹的爱意也未曾被磨去半分,如同冬青花语:坚韧不拔。
这些炎热的白日虽然漫长,却如旗帜般燃烧,在熊熊火焰中消逝。短暂潮湿的月夜连着短暂潮湿的雨夜,一如梦境倏忽幻化,激荡着一周周的光华。
我将自己埋在这场负和游戏中,参与双方是我和我的精神世界,无论如何挣扎,结局注定充满疮痂。
人类学家所建构的现实不是零散的现实,而是一个整体,在这个整体中,人类的活动与创造不是被视为互不相关的个体,同理博弈,规则由我制定,但我却无法决定他的去留,所以谓之负和。
指尖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流连辗转于他的眉角、颧骨、眼、唇……最后是记忆里温暖有力的手,可此刻温度却是冰凉。
如果可以,我也想与他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与连绵不绝的钟声。
偶尔的清醒里,我用尽每一秒钟憧憬下一个挣脱灵魂枷锁的拥抱,灵肉合一的亲吻。
想念要多大声,能穿越路人,能向你狂奔。
又一个深秋,我再次来到曼城,我还是那么爱这里的初雪。
依旧是那个放着《夜曲》的咖啡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在笔记本上写道。
旅途中,每一朵玫瑰,都是你的名字。
我被柏拉图的洞穴困住,我在墙上看到木堆燃烧映射出我的影子,我好奇触碰,然后我离开了亲手捏造的理想国度。
08
“你有没有觉得她最近有点不对劲?”
“没有吧?我看着都正常啊,工作效率倒是比以前高了不少呢。”
“那我怎么迷迷糊糊有两次午休路过茶水间听见在说什么兔子耳钉开车呢……声音跟她还挺像的。”
办公桌右侧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里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略旧,上面写了很多东西。
最新一页是一篇自述:
我从小就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
我的母亲,也许是职业缘故,向来都习惯于将一切事物按照她的想法排列,包括我的学业也是。
我从小也不断在学习母亲的伟大,在发现车上常备的解酒药时,在发现凌晨三点的初升高攻略搜索记录后,我发现有时“掌控”这两个字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我一生寥寥可数三次“出格”的行为。
第一次,在童年,在街上,我无理取闹地向母亲要求一条小狗。
第二次,在百奔之萌动的青春,高二下期,我放弃物化生转向了全文。
第三次,我将精神世界幻化为一个洞穴,守着壁炉一下一下地敲击石壁。
我与这个洞穴忽而如世仇般博弈,忽而如亲密爱侣般相拥。
我再清醒不过,我知道我对洞穴依赖,沉沦,但我甘愿溺入其中,因为这里有我最依恋的苦艾气息。
但事情发展到后来却如火车脱轨般不受控制,大概是因为我贪心,想要得太多,触摸、拥抱不够,我还要听洞穴说爱我。
我曾经也懊恼过,是否我因为甘愿懦弱已经失去了掌控的能力,每每我试着去主导故事走向,却发现越是去触碰,就被推得越开。如同洞穴寓言中的囚徒,当触碰火光映射出的影子时,就到了告别时间了。
等到真正一切都变得无法挽回,我感到茫然,只是麻木地接过那束象征着“坚韧”的冬青,化身小鸟穿越荆棘离开洞穴。因为是第一只打败荆棘的小鸟,为了赞扬其勇气便赋予它“荆棘鸟”的称号。
你看,即使是赶我走,这洞穴也记得温柔地赠我一束冬青。
离开后我过的很无趣,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日复一日的生活。
只是在无数个深夜,心中思念难捱,才无可救药般地喊着洞穴的名字。
陆沉……
陆沉。
end.
柏拉图《理想国》中的“洞穴寓言”大意是:
一群囚犯生活在洞穴中,手脚被捆住,无法转身,只能背对着洞口。
他们前面是一堵墙,身后燃烧着一堆火,他们在墙上看到自己和事物的影子,认为这些影子是真实的。
后来有人爬出了洞穴,才发现了真正真实的世界。
《驳洞穴寓言》是一场对唯物论的批驳,对现实世界的逃离,我只要活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活在与他携手沐浴过的路灯下。
随便看看的内容扩充:
1、《海边的曼彻斯特》男主角Lee无意间间接害死孩子并导致妻子与他离婚,全片小调式弦乐加重悲剧氛围,导演镜头很有讲究,很多Lee被窗户、门等框起来的镜头,也暗示他将自己封闭起来,结局他重新登船是接纳自己的开始。泪点低慎看(笑)
2、“套子”指《装在套子里的人》。
3、chapter1所写的英国曼彻斯特是著名最早工业化的城市,钢筋水泥尽显无情。
4、巴洛克指17世纪盛行于欧洲,以崇尚豪华和气派,注重强烈情感的表现为基本特点的艺术风格。
5、过沉论改自《过秦论》,文章内容就是讨论秦国的过错。
6、厄里斯魔镜源自《哈利·波特与魔法石》,这面镜子能让人看到心里最真切的渴望。
7、钢琴诗人肖邦,属浪漫主义流派,作品多以随性、幻想为主。
8、《窗边的小豆豆》主人公前期是位不被他人接纳的“怪”小孩。
9、负和游戏,也叫负和博弈,博弈论中常见的假设,指博弈双方斗争和冲突的结果为两败俱伤。
10、跳舞的脚步声其实是“lu”的摩斯密码。(坏笑)
11、“罗网坚韧”这段来自泰戈尔《吉檀迦利》第28首,66的话取自最末,我选了最初几句根据情节需要意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