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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萧逸」续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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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力地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两根横梁,一眼辨出游走于天花板上的木质条纹皆是人为。
“……?”
所以礼拜词里描绘的天堂是这样的?
我坐起身,却发现身体是半透明状。
“……?”所以我现在是灵魂了对吗。
环顾一周,从窗棂间往外看,鸢尾花一丛又一丛,是早晨,阳光透过蓝紫色花瓣上的露珠折射进我眼底。所以生前积德,死后呆的环境也会因而受影响吗?还好这辈子没干什么缺德事,否则说不定这会儿在哪条臭水沟里呢。
我走到门边欲开门到院子里去,却发现自己被困在房间里,不是打不开门,是无形的屏障把我拦住。
“……”
行,静观其变。
“!!!”我转身向床边走去,但,我的身体为什么会躺在床上!按理说,我作为魂魄到了天堂,身体没可能跟着出现在这里。
是萧逸。
佛经里说,起心动念,惊动十方神煞。
每个晚上他都出现在这里,像已经成为了他到时间就必须要去做的习惯。
他低眸缄默,直到深夜忽然牵起我的手,把脸埋进掌心,说:“对不起。”
很用力,给我一种三个字却有千斤重的感觉。
“你……不要怪我自私,那天晚上我其实想了很久。
冰冷的墓碑与温热的手相比,我能接受的,只是不顾任何其他因素把你留在这儿,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你很善良,很会替人考虑,你总是关心世界上一切的事物,路边一朵被雨打掉的花也能让你伤心大半天。”
“那群老头,趁人之危提了好多要求,”他顿了顿,“不过我没能让他们如意。”
萧逸像只撒娇的小狗:“我是坏小子。”
我学着萧逸惯用的姿势揣手靠墙站着,其实这样也挺好,放从前大概本人这辈子都想不到能见着酷哥这……出乎意料的一面。
跟萧逸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呢,他是不折不扣的行动派,电话最后一句总是“下楼”,“给我十分钟马上到”这样的话。他很会宠,想他了,隐晦地撒个娇就马上来接我了。
他对我的撒娇很是受用,无数个早上,往他怀里嘤咛一声,接着他便无可奈何地托着我的小屁股把我抱到浴室伺候我洗脸刷牙,又抱回房间给我扎辫子,手法日渐熟练。
他也很了解怎么逗我,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被他两句话逗得面红心跳,好像他的恶趣味就是以看我害羞为主题展开。
萧逸曾调侃:“怎么这么不经逗啊,没见过这么爱脸红的。”
我掐他侧腰上的肉,威胁:“哟,萧老板意思是还见过别的。”
萧逸双手举起作投降状:“好好好我错了。”
跟他谈恋爱,可以用“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来概括,也就是,宠辱不惊。
作为一名新时代独立女性,我跟他强调过好多次:“萧逸,这样下去我真的快失去自理能力了!"由于生气我的脸颊微微鼓起,但他不以为然,甚至引以为豪。
萧逸捏捏我的脸,说:“那不挺好,离不了我更好。”
我开始想象早上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就习惯性伸手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像电视剧里一样,只摸到一团空气,或者是拿到水杯喝进嘴却被隔夜水冰得一激灵,然后落寞地倒回被窝里继续睡觉的情形。
萧逸说,他记忆里的中学时代大多都被困意席卷,为数不多清醒的语文课,他记得讲到了《诗经》里的“搔首踟蹰”。
当时他半趴在桌上,撑着脑袋望窗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赚钱。
“还记得刚认识没多久我邀请你坐我摩托那次吗?”
废话,怎么可能不记得,甚至“记、忆、犹、新”。
他说他印象特别深,一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切身体悟到什么叫做“搔首踟蹰”。
以为我都听不到呢,所以才会将心里的话如数吐露,换从前哪能听到萧哥说这些。
萧逸絮絮叨叨从初识开始回忆,今晚他依旧不怎么困,看样子又得到天亮才睡。
“温晚组局,说要庆祝搞定了个大单。”
那天我穿了一条贴身吊带连衣裙,站在立麦前唱《wizbot》,隔着大理石茶几直视萧逸,坦率又热烈。
“Could it be something in your eyes_
Could it be something in your smile_”
当事人事后评价:“小野猫一样。”
结束意大利大奖赛回来,他推了庆功宴。
萧逸发尖还在滴水,看样子是才洗完澡。
他刚坐下,好像是又想起什么,走出房间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哈,原来是吹头发去了。
他躺上床,轻轻从背后拥过我如同怀里抱的是一件弥足珍贵的艺术品。
“我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他喃喃道,将下巴往我颈窝里埋得更深,敛眸厮磨,“我始终觉得,说再多不如去做,我做了,这就是我的方式。”
嗯,打个比方,每次问我想不想看新上的电影时,你都已经买好票了。
不得不承认萧逸很了解我的喜好。
“但我好想让你知道,最近我发现开车,走路,吃饭,越来越无聊了。我百无聊赖地数着每一秒直到再次拥你入怀。”颤抖的尾音将他的内心无情揭露。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是不是很贪心?找你的时候想着只要找到,把你带回来就好,后来带回来不够,我卑鄙地把你困在这,现在,我想要你可以回抱我一下,用不着太用力,轻轻的一下就够了。”
萧逸被自己逗笑,他闭上眼。
你已经不再存在于我的世界里,请不要离开我的回忆。
月光洒落满室,与他紧阖的眼睫交相呼应,我听到了萧逸。
我照着姿势躺下,做到跟身体重合。
我说,我都听到了。
第一次一起看《海边的曼彻斯特》是在801,我哭得稀里哗啦,用萧逸的话来形容,叫“小花猫”。
我边擦眼泪边叮嘱萧逸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一定要开启新的生活,我还威胁他。
“但对不起,我做不到。”萧逸用热毛巾擦过我的身体。
户牖紧闭,光还是从窗棂间溜进来。
他将自己与周围环境隔离开来,像鸵鸟,一头扎进沙堆,像被方方正正的门框包裹住。
他睡着了,隽眉紧紧拧起。
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
我想去抚平,我以为半透明的手会直接穿过他,却摸到了他的眉毛。
我看到了他的梦。
我的天赋居然还能用,这是……萧逸做的那交易的赠品?
像看电影一般,我驻足观看。
一语成谶,在rjukan酒店里窝着选碟片那会儿我一看到这张就迅速放到最下面,怕被萧逸察觉。
“你一边故意打乱碟片,一边跟我说笑,眼睛弯弯,我都看到了。”
萧逸在帮我买热可可回来的路上一个走神往路旁雪堆里摔了一跤,手里拿的热可可一滴没洒,他想起电影情节,脸色越发阴沉,加快回程步伐。
电影中的Lee先生就是在买日用品回家路上摔了,回去后原本散发着淡淡的壁炉火光的窗户不见,只剩下被火舌吞没的钢筋水泥。
“所幸远远的就看见你靠在楼梯口,跟望夫石一样。”
我听到萧逸在心里说:“还好,还好。”
“不是说最近总做噩梦吗,我学着做了个捕梦网给你。”
场景迅速变换。
我笑着嫌弃他这么大了还学高中生搞小浪漫,我调侃他是不是“铁汉柔情”。
萧逸更正道:“是萧老板的独家浪漫。”
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其实他也在做噩梦,甚至比我更频繁。这些梦里,我们在车站,在酒店,在桥边,每一次我都笑得明媚灿烂,一转眼又不见了。
然后萧逸开始四处找。
“把你从Machu Picchu带回来后,趁你还昏睡着,我去了趟西藏。”
“那里……风景很美。”
画面轮转,我看到萧逸穿着黑色的冲锋衣从拉萨边境开始一步一拜,先是站得笔直,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然后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行一步,他的手落回胸前,再行一步,最后迈第三步,手垂下,萧逸膝盖着地,接着全身都趴在地上,额头磕下去。
天很低,好像一抬手就能触碰到,街巷很热闹,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烤小羊排的香味。
我惊讶得楞在原地。
萧逸接了个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又进抢救室了,他不得已匆忙赶回光启。
“我一直都挺幸运的,对吧?”萧逸坐在我病床旁边,小心翼翼抚开我额头上被汗湿的刘海,他指关节上的血痂唤醒我一段早已蒙垢的记忆。
等我醒来就要开始演戏了吧萧逸,哼。
“我不信教,但只要是个方法我都想试试,”他拉起我的手贴上他脸颊,胡茬稀稀拉拉,“还挺灵的,才拜了大半天,你就又从死神手里逃掉一次。”
“咱们遇到了个心软的佛祖。“
后来我看到我醒了,跟萧逸撒娇想吃柠檬糖,他打趣我逗我,背在背后的手又往里藏了藏。
我很想做点什么但又什么都做不了。
雨还在下,你仔细听啊,是我的思念,滴滴答答。
“把画放在银行之后的下午我去看叶传了,老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个劲逮着我问你怎么没跟着一块儿,我没说话,他又开始数落我肯定是惹小姑娘生气了。”
萧逸把窗户关紧,担心雨飘进来。
“老头骂我混小子呢。”
说到这,我想起刚在一起那会儿回去吃饭,叶叔叔提前两天就兴冲冲开始准备,做了一大桌菜。
桌上不停地给我夹菜,在我碗里堆成一个小山丘,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香菜牛肉,是我二十年如一日抗拒的香菜。
不好拂了老人家心意,正当我默默在心里做建设准备闭着眼睛囫囵吞下时,萧逸一把夹走我碗里那抹绿色。
“得了吧老头子,都给她了我吃什么。”
叶传气的吹胡子,拿起筷子想打萧逸:“你这臭小子!这盘子里是没有吗还是怎么的,我看就你这脾气小姑娘跟着你没少受委屈,看给人家瘦的,真不知道你怎么在照顾。”
我在旁边捂嘴偷笑,树上的蝉叫得吱吱响。
萧逸看着我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给我做嘴型“回去跟你算帐”。
“是啊,也不知道是走了哪门子运碰上这么个傻姑娘就非要跟我。”
一别之后,二地相思。不思量,自难忘。
“你周围的所有东西我都嫉妒得快要发疯,甚至是泥土,我嫉妒它们时刻跟你呆一起,但我不能。所以我把你从那里带回来,把你藏在这里,把你变成我的孤独岛。”
萧逸喝得酩酊大醉,坐地上靠着床尾就睡了。
“一直以来我的运气都不算差,大概也有你的原因在,”萧逸给窗台上摆的花瓶换上新鲜鸢尾,还带着露水,“跟你在一起之后,盲盒竟然一抽就是隐藏款。不过,当时你脸上的笑可比盲盒珍贵得多,看你笑,我就觉得自己像是你说的‘超级无敌宇宙级爆炸幸运’了。”
“还好你给我的好运没有被带走,我找到了你,把你带回来,现在,还可以每天见到你。”
“我很知足。”他补充,仿佛是对自己强调。
我跟着萧逸去了宠物店,一人一魂,大摇大摆走在街上。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院子,啊,原来他搬到那个对我们有特殊意义的古镇了。
他说过,我在的地方才是他的故乡,他永远的终点。
某种意义上讲萧逸他记忆力很好,他记得我说要养条德牧。
萧逸一言不发地从一个又一个笼子前走过,有安静趴在角落发呆的小巴哥,也有活泼冲他撒娇的泰迪。
真的好可爱,根本挪不动脚的程度!我蹲在小泰迪面前看了好久好久,很遗憾,要是能摸摸它就好了。我起身找萧逸,发现他蹲在一条刚三个月大的德牧旁边。
我看着他买下德牧,把德牧寄养在宠物店,给狗狗解释说自己现在没办法照顾好它,不能带它回家。
好像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革命友谊,狗狗蹭了蹭萧逸的裤脚,他被逗笑,蹲下来摸摸狗狗的脑袋。
“她叮嘱了,要叫你萧小六。”
我站在萧逸旁边,也摸摸他的脑袋。
我一直认为,萧逸绝对算不上是一个话少的人,他很开朗,永远有无数的方法逗我,乐此不疲。
今晚他好像心情很down,浑身散发出冷冽气息。
萧逸走在月光下,一只手揣在兜里,嘴唇紧抿,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屑一顾,只是看着眼前的路。
刚好今天的月亮很巧,用我以前的话说叫“圆了一半” 。
我总嚷嚷着要保护萧逸,对于他遇到事把我当场赶下车的行为一再重申禁止,我说必须得带上我一起,他答应了,后来的确都带着我。
萧逸也给了我很多。
一次我工作上遇到困难,他带我去开双人卡丁车。他做我的领航员,他说他给我方向。
萧逸他有一个随时可以让我依靠的宽厚肩膀。
发泄一通,心情好了不少,我指着月亮说:“萧逸你看,天上的月亮高高挂起,做你的领航员照着你陪你前行,另一半在我心里,永恒地爱你。”
萧逸夸我会说,问我上哪学来的。
我吐舌。
他后脑头发剃得很短 ,我有些想念微微扎手的触感,所以我这么做了。抚上去的同时萧逸一把揽过我,先往自己嘴里扔了颗柠檬糖,再吻上我用舌头递给我,唇齿纠缠,然后恶龙推倒了公主筑起的高墙,使柔软袒露。酸酸甜甜的吻同那晚的月亮一样令人久久不能平息。
我们在共同度过的岁月里,照着彼此一路向前。
左右不过走了一小会儿神,他已经走出好远了,我赶快追上去。
萧逸的脸得天独厚,笑着呢桃花眼眯起,泪痣跟着上扬削去他周身锋芒,不笑时苍绿清澈的双眸带上攻击意味,让人不自觉保持距离。
我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想,几年了,他的背还是那么挺拔,我的安全感来源。
现在我没办法吻你了,但我依然永恒地爱你,所以,请月亮替我吻你。
“And the wonder to which he had looked forward for years and years, it seemed, was, after a night's darkness and a day's sail, within touch.”
大学时我曾在《To the Lighthouse》中读到这段,依稀记得当时几乎花了一整个星期思考该怎么翻译。
我想,此刻我终于有了答案。
“他年复一年再日复一日所期待的奇迹,在一夜又一日的航行后,终于出现在咫尺之间。”
你从人言与耳语的风暴中航行至此,我的王子请不要低头,好让光芒映入你的眼中。
回想我们一路走来就像氟与钫的化学反应,太剧烈跌宕了。
以前在一次晤言中我问过萧逸关于细水长流与跌宕起伏的爱情,他听后挑眉:“跌宕吧。”
“狂风疾雨,风刀霜剑不是来得更刺激些?充满冒险才有意思。”他解释。
当下这样的岁月静好何尝又算不上别有滋味。
如同我在信里写到的一样,久孤于世又岂若卑论侪俗,因为我的离开而对他造成什么影响,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秋阳很浓,照得院子里满是秋意,层层堆叠。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从窗外吹进一叶落红,吹落在萧逸鼻尖。
他依然趴在床脚,睡得平静,酷哥眉头一如既往微蹙。
但他似乎是有所感应,睁开眼,拿掉叶子放在窗台上,然后坐回原地开始把玩我的手指,神色慵懒倦怠。
距离一尺,秋叶不止,确认一次。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抬头看他认真的样子,我猜应该跟他学生时代考试时的表情不相上下。
万物与我都是荒诞的静寂,此刻我想你。
我用这片叶子在萧逸心中种下一树,树根汲取泥土中的营养自由生长,连理于他的心,数年后,定亭亭如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