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肆掠》一丁果

46、46 “比如现在

　　【第四十六章】晋江文学城独家

　　北方冬天的雪夜，现实更胜过影视剧存在的，亘古不变的浪漫意象。

　　空气里都是干燥的因子，漫过肩颈的体温，又化成咸湿的气流，雪山雾绕，少年漂亮的脸在满天雪色做衬下更耀眼。

　　来不及打伞，也忘记挂电话，余笙小跑着穿过空荡荡的马路时，好像还能听到不断缩进的两颗心，跳动的声音。

　　他的车停在一棵挂满了雪的枯树下，黑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单腿支着地面，情绪藏的再好，也有笑意从眼瞳深处溢出来，亮若星子。

　　折叠伞的挂绳滑到腕子上，余笙踩着雪走过去，第一件事，就是抬起手扯了江应淮的外套，不太温柔的从两边向中间拢，指骨蹭过他露在冷气中的锁骨，很冰。

　　大三岁而已，体感温度能差这么多吗？还是什么高中生特色？她看着江应淮都感觉要冻死了，牙齿打了个哆嗦，吐槽：“少爷，这个逼，不装能死吗。”

　　江应淮顺着余笙的力道微微倾身，女孩细碎柔软的黑发随风轻抚过他的下颌，带着淡淡茉莉花洗发水的香气，答非所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

　　呵出的雾气在雪里化作一股白烟，轻飘飘的散开，余笙系上最后一颗扣子，抬眼：“为什么。”

　　少年眉梢轻抬，不管是说出口的话还是唇畔的笑，都轻佻的有点欠揍了：“问了也不告诉你。”

　　余笙翻了个白眼，没忍住踢了他一脚：“神经！”

　　江应淮还是离得很近，能隐隐感受到他笑时胸腔的振鸣，那根碰都没碰的烟被随手扔进垃圾桶，一条腿跨上机车，搭着黑色金属前盖，戴着头盔斜睨：“上车。”

　　说着，也扔给余笙一个，崭新的女款，第一次带妹就被交警罚款扣车的事，估计能记一辈子。

　　余笙抱着头盔爬上后座，边戴着，边凉飕飕的调侃：“江少现在的生活是真是越来越腐败了，有烟不抽，扔着玩是吧。”

　　江应淮腿斜支着地面，长指撑着机车的金属边沿侧身，头盔下只露出一双耀黑的桃花眼：“大小姐什么指示？我现在捡回来抽了？”

　　凌厉的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刺的人睁不开眼，余笙揉了揉眼睛，推他一下：“不要，好冷，快走。”

　　闻声，江应淮坐直上半身，反手拉下女孩头盔上的护镜，隔着朦胧的镜片，看了她一会儿：“我出来的时候天是晴的，没想雪还会继续下。”

　　早知道这样，就不骑这辆了。

　　可能是隔着头盔的原因，江应淮的声音变的闷闷的，余笙捏紧了他外套的布料：“没关系啊，我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真的这么觉得，有一种风雪夜逃亡的疯狂感，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都像极了bgm。

　　江应淮轻笑，转过身去，手握上车把，又喊她：“笙笙。”

　　听的不太清晰，余笙身子向前蹭了蹭，几乎要贴上少年脊背，气恼回复：“都说了！不要随便叫我小名！”

　　“不是随便。”

　　“不随便也不行！”

　　懒散的尾音拖着恣意的放肆：“嗯，不行，但有时候不得不叫。”

　　余笙没反应过来：“比如什么时候？”

　　“比如现在，抱我。”

　　话音落，踩下离合，瞬间，后坐力和惯性对冲，余笙惊呼一声，猛地闭上眼，紧紧搂住了少年劲瘦的腰身。

　　前夜的雪柳絮似的撒下来，凉的沁人骨，拥紧他的人身体却带着丝丝入扣的温软热气。

　　摩托车其实根本没动。

　　江应淮垂眼，女孩纤细的十指因为紧张，死死攥着他外套的前襟，意味深长的笑出声：“我腰细吗。”

　　总算想起自己第一次坐他摩托车后座时的调侃，反应回味，余笙一下子被气的笑了，从后面掐了一把江应淮的腰。

　　还怪硬的。

　　听见吃痛的一声“嘶”，才满意的哼了声，头靠上他的背。

　　感受到搂着自己的手臂收紧，江应淮也不继续逗她了，踩下油门，尾气在风中挥散，摩托车稳稳驶进夜幕中。

　　余笙穿的蛮厚，机车停在咖啡厅门口，她下车时除了觉得手有些冰，其余都还好。

　　还是上次那家店，在京华附近，原本以为周末会没什么学生，透过玻璃，发现人竟然出奇的多，打眼一看，都是京华的。

　　江应淮锁了车，发现余笙正站在门口发呆，眉心轻蹙，走到她身侧，低声问：“站着干嘛，怎么不进去？”

　　“我们......要不换个地方吧......”闻声，余笙扭过头，有点犹豫。

　　视线落在她手上，那双嫩白的指骨被风吹得发红，江应淮瞳色暗了暗，声音放的更轻：“怎么了。”

　　余笙指了指店内：“这学生有点太多了吧，我们俩一起，被看到是不是不太好......”

　　压根没想到这个理由，江应淮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我们俩是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好像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是，还是好奇怪，明明上次还没有这么别扭的，余笙想解释清楚这股别扭产生的原因：“不是，可是.......”

　　支吾半天，话只讲了个开头，余光中瞥见两道身影从店内推门出来，男生印象还不怎么深，女生她可太熟了。

　　是宋星和池殷。

　　动作比脑子更快一步，一只手按下折叠伞的开关，然后猛地拉了江应淮的衣领，猝不及防的挨近，呼吸下意识间同步放轻。

　　雪纷纷扬扬的落，伞上很快结了一层镀着月光的白霜。

　　下一秒，冷冽的男声从余笙自认为“挡住了”他们两个的伞面后传来——

　　“别遮了，看见了。”

　　........

　　城北市医院。

　　顶楼的私人VIP病房，和下面几层因为病人爆满而产生的拥挤嘈杂截然不同，这里空落又安静。

　　程焰从电梯里走出来，按照指示牌绕了几个弯，隔着一个转角，还没有看见人，先听了熟悉的抽泣声。

　　脚步停住，在几米之外。

　　“医生，换肾之后，我们儿子的寿命能，延长多久.......”

　　说话的人是他父亲，向来严厉，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此时此刻声音颤抖着，变得苍老又脆弱。

　　“这个，很难说，但是按照以往的例子来看，程少爷正年轻，手术成功，日常护理得当，不会对患者日后正常的寿命有影响。”

　　“与珍，别哭了，听到医生说了吗，小源没事的，肯定不会走在咱们前面的，别难过了.......”

　　得到医生大半肯定的答复，抽泣着的女声总算弱了下去，强打着精神点点头，剩下的对话，程焰听不清了。

　　也可能是不想听了吧，只记得最后，他一向眼高于顶的父亲，亲自热络的送了医生下楼。

　　“我送您，没关系没关系，后面的治疗还要多麻烦您......”

　　在去向电梯必经的这个角落，和他擦肩而过，程焰回眸，看着电梯合上。

　　镜面映出他的模样，抬手，捋过额前陌生的黑发，唇畔扯了下，轻喃：“丑死了......”

　　说罢，收回目光，越过转角，向着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在病房门口停驻了几秒，径直推开。

　　守在病床前的女人听见响动，抬眼，看清来人的模样，疲惫的笑笑，冲着他招手。

　　“小焰来了。”

　　“妈。”

　　程焰颔首，轻合上病房的门，走到女人身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看向病床上那张和自己几分相似，眼下几乎没了血色的脸。

　　“哥还好吗。”

　　几秒的沉寂后，坐在他身侧的女人再次哭了起来：“不好，很不好。”

　　程焰没有反应，视线依旧落在程源身上，继续问：“怎么不好。”

　　程母抽噎着，断断续续的回应：“你哥哥的病.......你是知道的，肾衰竭本来是治不好的，这么多年，已经是个奇迹了......”

　　“这次病发休克，根本没有什么征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医生说，再不进行换肾手术，会影响到心力衰竭，可能，可能就要.......”

　　大概是接下来的话格外沉重，程母嘘了声，捂着脸哭了起来。

　　任由母亲在身侧痛哭，程焰眼睛未眨一瞬，平静的接过话，说了下去：“就要死了，是吗。”

　　程母痛苦的阖眼，点头：“是。”

　　终于，听到这个回答，程焰无声笑了，仰起头，盯着天花板，轻声：“妈妈，不用担心。”

　　程母微愣，猛地握住他的手，声音中有几乎快要破土而出的骐骥：“小焰......”

　　程焰缓慢转了下脖子，含笑回望母亲，唇畔挑起没有温度的弧。

　　“我想个办法，先死一步，到阴曹地府等着哥哥，黄泉路上，一定不让他孤单一个人。”

　　“啪——”

　　拖长的尾音被清脆的巴掌声盖住，少年白皙的脸上隐现出五指分明的巴掌印。

　　程母举起的手哆嗦着，吼道：“程焰，你疯了吧......说的什么混账话！你给我收回去！”

　　“说出去的话，怎么收。”

　　舌尖缓慢抵了抵后槽，深褐色的瞳底漾开嘲谑的光，程焰坐在椅子上仰头，直视程母的眼睛。

　　“这么生气啊.......是听不得说哥哥要死，还是我要比哥哥先死？”

　　“程焰！”

　　“被我说中了吗。”

　　笑意敛去，一字一句，极为清晰的诉之于口：“妈妈，你是怕少了我这颗肾，哥哥要陪我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