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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番外 王姬篇 “何苦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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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苦这样待自己?搬到偏僻的西暖阁,夫人又能躲过什么呢……”
木兰的话里带着些许的责备,不回头,我都能想象到她既不解又心疼的眼神,心里总算是有了些许的暖意,这么多年,木兰和我的关系早就超出了主仆之情。
没错,我是王姬,是周朝天子的长女,也是嫡女,在世人的眼中,我养尊处优,享尽荣华富贵,即便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会有人为我摘下来,我能尝尽世间的各种滋味,唯独不知“苦”为何意。
但是,我真真明白什么是苦,苦就像是一颗种子,在母亲因难产生我而撒手人寰之时,就深深种在了我的心底,父亲将我养在侧妃的宫里,衣食住行,侧妃都安排妥当,看上去对我也十分尊重,只是,只要父亲不在,侧妃就从不和我说一句话,小小年纪,我就学会了独自睡觉,独自吃饭,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屋子。
我唯一的快乐就是父亲来看我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侧妃都会细声细语地和我说话,轻抚着我的头发,甚至将我搂在怀中,她的怀抱原来是那么柔软,那么温暖,我甚至觉得这就是所谓母亲的怀抱吧,即使我明知道一旦父亲离开,她会立刻收敛了笑容,将我扔回那个冰冷冷的屋子,可是我仍旧渴望那个怀抱,渴望着有一天她能够一直陪在我身边。
直到那一天,我的这个梦彻底的醒了,侧妃有了自己的女儿。
外人眼中,我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我的身边总是有一群仆人围着,他们怕我受伤,因此不让我出侧宫,不让我交朋友,只让我天天在这宫中学习礼法。侧妃对我的照顾似乎是无微不至的,父亲对此很是满意,只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何我变得越来越疏远,越来越谨慎,侧妃告诉他,因为我是长公主,我必须要有皇家的气度,守皇家的准则。
父亲确实被侧妃说服了,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我就该是一个永远端庄坐着的长公主,我有我自己的使命,于是,我像是个木偶一样,远远地看着父亲和侧妃用尽方法哄着我的小妹妹。
小妹妹第一次看到马时,很是兴奋,叫嚷着要骑,侧妃笑着阻止,担心妹妹年纪小,不知轻重摔了下来,父亲禁不住妹妹娇嗔,思索几日,竟是叫工匠仿造马驹的模样,用木头做出一具小马来。
那时,我也只是个孩子而已,我也对从未见过的木马心生好奇,我克制不住地想要过去玩,可是当我看见父亲小心翼翼亲手抱着小妹骑上木马,看见小妹乐得哈哈大笑,看见侧妃站在一旁满脸宠爱,我忽然转身就跑,跑得远远的,那一瞬间,我知道心中的那颗种子破土而出,迅速发芽,向藤蔓一样缠住我的心房,让我疼痛不堪,我想要逃走,它却绕住我的手足,叫我无法动弹!我想要求救,它却扼住我的喉咙,令我不能出声!我躲不开它,也打不败它,我只能尝试着和它共处,慢慢的,它就顺着我的血液蜿蜒之上,终于冲出我的身体,在我的双眉中间留下一颗鲜红的额心痣。
幸好这时我遇到了木兰,近身照顾我的宫女因感染疾病被父亲调离了侧宫,木兰原本只是个低品阶的宫女,但做事勤快妥帖,又在宫中多年,于是顺理成章地晋升为我的贴身侍女。
我不知道木兰是什么时候看到我内心的苦楚,也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一生追随我这个失势的公主,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她很爱说话,总是无时无刻在我耳边唠叨,已经习惯了安静的我,甚至有过将她赶走的念头,可是不管我怎么责备她,甚至训斥她,她表面上都毕恭毕敬地应承,可实际上却仍旧我行我素地继续叨念,我哭笑不得,也只能由着她了,慢慢的,我才发现,原来木兰是在用她的方式,照顾我,守护我,从此之后,也只有在木兰面前,我才能摘下长公主的面具,做回那个放肆的,嬉闹的小女孩。
有了木兰的陪伴,我终于熬过那些弥漫着苦味的年月,当父亲告诉我,齐国的王侯来求亲,我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父亲有些吃惊,他奇怪地问我,要离开骨血至亲的父亲,要离开朝夕相伴的侧妃和妹妹,远嫁到诸侯之国,为何我竟能答应得这般爽快。
我无法告诉父亲我有多么想要逃离这座关押我的监牢,只是按照礼书上的说法,讲着一些天伦孝道,国家之义的话,平静地行礼拜别。
多年之后,我回想起离开周朝宫殿的那一天,我的内心依旧是唏嘘不已,那一天我是那么的开心,那么的放松,仿佛走出城门的那一瞬间,既往的人事都随风而去,飘到了九霄云外,我以为我总算能卸下伪装,为自己重新活过一次,我甚至想着,不管将来我的丈夫何许人也,我都不在乎,只要他能给我期待中的自由就好。
木兰曾问我,夫妻之间如何相处才是好?我想了半天,才回答她,相敬如宾。可是世事往往令人叹惋,从我决定嫁给齐侯的那一天起,我的生命就走上一条无法预料的道路。
我第一眼看到齐侯诸儿的时候,他出城接我,我掀开车帘,只见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正缓缓向我走来,他束着高高的顶冠,身着枣红色的衣袍,看似悠闲的骑马动作,配上他修长的身形,笔直的脊梁,竟是那样的潇洒,那样的张狂,那样的英姿,我被迷住了,心里在呐喊,天下怎会有这般自如的男子!
他停在马车前,声音如同天籁一般:“一路马车颠簸,寡人特为夫人挑选了宝马,夫人骑马进城可好?”
“我并不会骑马。”我如实告知。
诸儿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下了马,掀开车帘,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臂,硬将我拉下了马车,虽说我与他已被父亲赐婚,可是毕竟大礼未行,他这样不顾男女有别,我极是抗拒,扭动胳膊想要挣脱他,可是我越是抵抗,他越是觉得好玩,不顾我的挣扎,横腰将我抱上马。
我从周朝嫁到齐国,此刻城中必有百姓围观,若是这般进城,定要成为城中百姓的笑谈,万一再传到了周王宫,还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诟病,我内心着急,就想跳马,没想到诸儿却一手执着缰绳,一手牢牢箍住我的腰际,嘴唇似乎碰到了我的耳朵:“真要掉下马去,断掉的可不只是腿脚。”
我被吓住,终究停止了挣扎,就这么和他进了城,瞬间我的耳边充斥着百姓们的欢呼声,可此刻我已经羞得满脸通红,直将整张脸都埋到了诸儿的胸口。
“呵呵……”他的笑声从胸内传来,闷闷的很是好听,我忍不住抬头看他,此刻的日头过于耀眼,他的脸一半埋在了阴影间,叫人看不清楚,可是我却记住了他的笑容,恣意而又张狂,还有那双魅惑的眼睛,在日光下,光芒万丈!
和他成了亲,我才发现,他的笑声毫不顾忌,他的脾气甚至有些暴戾,他和我是完全不同的,我开始意识到,他似乎和相敬如宾这几个字完全没有关系,我感到害怕,却又期待,觉得他能带我像风一样飞起来。
最初的那段时光是极美的,诸儿的宠爱是那么浓烈,那么恣意,仿佛将我抛上了云端,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让我既快乐,却又眩晕,感觉不到踏实。每个清晨,我都早早从梦中醒来,感到无比的心慌,侧身看去,唯有确定他还在身边,才能稍稍平定我颤抖的心神。
我觉察出自己的变化,那种从身体内部涌动出的温热让我害怕,我告诫自己不能过于依赖眼前这个男人,本能告诉我,他就像是沉睡的洪水猛兽,一旦清醒,会瞬间将我吞噬。直到有一天,我再次从梦魇中惊醒,一睁眼,竟看到他那双闪光的眸子正温柔看着我。
“可是做噩梦了?”他似乎也是刚刚睡醒,嗓音还带着几分嘶哑。
“没什么……”我微微一笑。
诸儿也不深究,只是轻抚着我的脸颊。
他衣衫半散,隐约露出了胸前肌肤的纹路,直叫我看得有些害羞,只能侧过脸去。他轻笑着,微凉的手指停留在我的额头。
“你这颗额心痣真美。”诸儿赞叹道。
我心中一慌,急忙拨开他逗留的手指,随手撩起自己散落在枕边的长发,想要将额头遮住。
“怎么了?”诸儿不解,过了一会儿,又若有所思说道,“难怪寡人今日才注意到,平日里夫人总是用流苏的头冠将其遮住。这么美的印记,夫人该将它展示出来才对。”
见我不说话,他又问:“是生下来便有的么?”
我躲避着他的眼睛,敷衍道:“长到六岁时才生出来的,时辰也不早了,主公不起床用早膳么?”
诸儿定定看着我,直看得我心里越发慌乱,方才笑道:“夫人定是有事隐瞒。”
我想逃,结果却被他箍住双手,动弹不得,耳边只听见他诱惑的声音:“这么美的额心痣,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夫人你就乖乖招了吧。”
我无力抵抗,也无法隐藏,只得挖出心底里最苦涩的记忆,幽幽说道:“六岁时,不知为何,我的额心竟长出一颗鲜红的痣来,父亲说这是不祥之兆,便不准我将此痣露于人前,从那以后,我便一直用头冠将其遮住。”
呵呵,在父亲心中,我大概是个异数吧,一出生便克死了母亲,又生出一颗如血的痣来,甚至连我的性子也好比天煞一般,对从小养育我的侧妃竟未生出半点感恩之情。
我正想着,诸儿已然叫了个侍从进来,耳语了一番,再回头看我时,已是寻常模样。他坐起身来,整理衣衫,并未与我再有交流,我心中一阵凄凉,或许此刻他也当我是个不祥之人吧,这么想着,我已是四肢冰冷,暗自苦笑一阵,这样的结果我不是早就有所准备了么,此时此刻,我又在奢求些什么呢?
于是乎,我继续带上我那张名为“长公主”的面具,起床,梳洗,束髻。我望向镜中的自己,如花美眷,笑得端庄,却是木然,只有额心那颗痣,娇艳欲滴,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我的故事。
我出神地看着,忽然感到腕上一痛,回过身来,正见诸儿拉着我的手腕,硬是让我面对面地和他坐着,我下意识地要挣脱!
“别动,小心伤到你!”
诸儿的话似乎有某种魔力,叫我瞬间停在当场,只见他明明穿上了朝服,一副君王的样子,却将衣袖卷到肘处,一手拿着毛笔,沾了点朱砂的颜料,就要往我额上画去。
“这是做什么?”我吃惊。
他依旧笑着:“刚让人准备的颜料,你可别乱动,这要是沾染到寡人身上,一会儿议事之后,可要被那些大人们私下笑话了。”
他这么一说,我便真的一动都不敢动,深怕让他失了礼数。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方又提笔画去,我只感到额心痒痒的,凉凉的,不由得抬眼望向诸儿,他面部的轮廓因为专注而更加清晰,微微皱眉,目光如炬,下笔之处,轻柔细腻,而又果断自信,他收了笔,又对着我的额头左右打量了一番,方才叫道:“好了!”
说罢,他便兴致勃勃地将我转到铜镜跟前,笑道:“夫人觉得如何?”
我再看向铜镜,“啊!”不由得惊呼出声!这镜中的人儿面如满月,目似青莲,眸若星辰,唇比樱瓣,可这些都比不得她额间的那朵朱砂海棠,默默不语却鲜艳夺目,花中深藏一点红,如晓天明霞,婀娜多姿,尊贵大方。
诸儿在我身后,凝视镜中,亦是惊艳,俯下身来,双手扶住我的肩头,赞叹道:“这才是齐国的夫人!”
那一刻,我听到心中有断裂的声音,我笑了,我知道缠绕在我心上的那根苦藤终于松动了。
那个时候,连木兰也觉察到我的不同,她甚至取笑我,说我的心变了一个柿子,表面有些涩口,但里肉却是柔软异常。
诸儿带我去游湖,我一口一颗莲子,他凑过身来,我笑着将莲子喂进他嘴中,他嚼了两下,终又吐了出来,摇头道:“太苦了,真不知道你为何那么喜欢。”
诸儿带我去狩猎,依旧是与我共乘一匹,他揽着我的腰,在我耳边轻语:“有寡人在,夫人不会需要独自骑马。”
诸儿带我爬上高峰,他呼喊着:“王姬,你高兴么,你高兴么?”
我真的也想和他一样高呼,高呼着回应他,告诉他我和他一样的高兴!可是我不能,我习的那些礼教已融入我的身体,成为我的一部分,他们就是那些苦藤的枝蔓,不停地告诉我,我是王姬,是天家的女儿,必须要有天家的威仪。
我看出了诸儿的失望,可是他不知道,我是愿意为他而改变的,只是请等一等,给我些时日,让我挥刀斩断那些四处蔓延的枝叶!
诸儿终究是没有等我,他总是找出各种理由去禚地,我虽然不太关心外间之事,可渐渐地也听到些传闻,我是深爱着他的,但是最后我仍是不能变得和他一样。一开始,诸儿发现我的介怀,他只是觉得是女儿家的小心思,他哄着我,逗着我,直到他明白我的坚决,他笑我迂腐,怪我多事,他开始对我咆哮,甚至越发冷淡起来,我这才知道,原来被抛上云端后会跌落得更惨,原来心变得柔软之后会抵挡不住寒冰的侵袭!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不适,越发地容易晕眩,甚至恶心呕吐,我不想听到他和侧夫人夜夜歌舞升平,不想知道他与舜英的风流之事,我只想快些合上我的心门,回到以前那个长公主,起码,那样我不会痛!
我向诸儿请求,搬到远离是非的西暖阁,诸儿惊讶,却还是依了我,他与我之间,终于还是走到了相敬如宾的地步,可笑的是,我这时才明白这四个字原来是这么酸涩。
怎知道,我这些病症原来是怀孕的前兆,安甯就在这个时候降临了。我的女儿终究是和我走上了一样的道路,是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我陪不了她多久的,可是我始终撑着一口气在,因为我想为她留些后路,我想为她找个可以托付的人!
在我等得快要绝望的时候,嬴清出现了,看她对安甯的照顾,时常让我想到小时候和木兰在一起相依为命的日子,我知道嬴清和木兰是不同的,嬴清的心机和城府是木兰所不具备的,可这不正是安甯需要的么,在这个深宫后院中,安甯要的不仅是照顾,还有保护!
如果说我还有任何一丝的犹豫,在那一天和嬴清彻谈之后,这一点点的犹豫也已烟消云散,我从她清澈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份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我终于可以休息了,我太累了,累得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最后的那一天,我让木兰给我准备了莲子,木兰说,如果我现在走了,我的这一生就太苦了,可是我却觉得苦透的路上,细细品味,还能有一丝甘甜来,就像我常食的莲子一样。
对于诸儿,我从未后悔遇见他,他的出现似乎是我乏味生活中的一道雷霆,轰轰烈烈,荡气回肠,纵然回首已是百孔千疮,我却始终甘之如饴。
安甯,母亲要走了,请原谅母亲,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等到你长大成人,也请允许母亲带着对你父亲的眷念,带着对你的牵挂,去走我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