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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安甯归处 王姬夫人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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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姬夫人殁了不过一月,仍在治丧期间,齐宫中已然没有了哀悼的声音,除了丧礼最初几日,齐侯还露过面,此后便再也没踏足西暖阁,对一个曾与自己同眠共枕,朝夕相处的女子如此薄情,想想真叫人寒心。
“人已去了,多想无益。”
人声传来,我回头看去,只见公孙无知正立在门口。
我硬是挤出了个笑容,“清儿正在整理王姬夫人的遗物,难免触景伤情。”
“嗯,”公孙无知不知点了点头,“小女公子呢?”
我将公孙无知迎入厅堂,又给他斟好了茶,方才说道:“这几日都是阴雨,好不容易有个晴天,木兰姑姑抱女公子去花园散散步,去去湿气。”
“真是照顾周到,”公孙无知很是欣慰,“这样很好,如此一来,齐侯才能放心将小女公子交由你照顾。”
我苦笑一声,并未答话。
“怎么?”公孙无知疑道,“齐侯还没有提过女公子的安排么?”
“没有。”
大概是我显得无精打采,公孙无知连声安慰道:“齐侯这几天忙于国事,你且等等。”
“哼,安甯在他心中有什么要紧?王姬夫人在他心中又有什么地位?不过是个无情无义之人罢了!”我心中为王姬夫人不平,一个不留神,竟是脱口而出。
“清儿!”公孙无知惊呼。
我一向谨慎,这样的话在人前从未透露过半分。
公孙无知刹一听自然吓了一跳,但是平静下来,竟是露出了几丝得意的笑意来:“清儿早就该看清了不是么?”
我长叹一声,心中似乎被石头堵住,极不痛快:“清儿原以为,即使齐侯对夫人无甚依恋,可如今夫人走了,多少也该有些悲痛吧?他都能善待敌国的质子,为何对夫人却这么无情?”
“呵呵,清儿你真以为齐侯有那么大的胸怀么?”私下里提到齐侯,无知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纪国国风淳朴,循乐守礼,又与鲁国交好,一直为世人称赞,如今纪愿意投诚,齐侯善待你姐弟,就可得仁君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是啊,齐侯一向是有恶名的,他继位之后,怕两个弟弟会夺位,便将公子纠送往鲁国,公子小白送往莒国。如今他与舜英夫人私会,又令鲁桓公暴毙齐国,这些早已传遍天下。
当初,朝中有人提出投诚,受到不少反对,正是因为齐侯恶名在外,那些耿直的士大夫认为投诚此人是奇耻大辱。齐侯想来是明白的,故娶王姬,留纪庙,善待质子,不过是想重修名誉。
我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只听无知继续说道:“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安甯的安排,清儿还不知道,那些侧夫人都在打女公子的主意。女公子虽是年幼,但毕竟是齐侯唯一的骨血,将女公子养在身边,且不说将来是个靠山,就是现在也是个邀宠的好砝码!”
他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将我彻头彻尾给浇醒了,对啊,我在干什么,就这么坐以待毙,看着安甯被抢走?不,绝对不可以!我下意识紧紧捂住嘴唇,脑中急速盘算着。
无知显然也有他的算计:“清儿也无需太紧张,无知与连月夫人还算有些交情,若是连月夫人出面,将女公子养在怜花苑,到时候清儿回去照顾也就顺理成章。”
“不!”我打断了公孙无知,“小女公子是不会交给侧夫人抚养的!”
公孙无知惊讶地看着我,脸上有些不自然地抽搐:“清儿是不相信连月,还是不相信无知?”
“清儿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急忙解释,“我答应过王姬夫人,清儿要自己把女公子抚养成人!”
公孙无知听了这话,似乎松了口气,又继续劝道:“无知知道清儿的心意,可是清儿如何说动齐侯,万一弄巧成拙?”
我刚想开口说明,不知怎么的,心中却升起一丝狐疑,但只是一瞬的功夫,我便换上了如常的笑容:“清儿哪有什么把握,不过是尽己所能求齐侯罢了!”
……
再见齐侯的时候,他正在批阅国事,眼前的竹简堆得像小山一样。我行了礼,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便头也不抬地继续批阅奏报。
我不再打扰,静静站在一旁候着,直到天色已然暗沉,齐侯才抬起头,舒展了身体,看向我,慢条斯理说道:“不知不觉的清儿站了快有两个时辰了吧,你倒是老实,一句话也没有。”
“清儿不敢打扰主公。”
“既然已晚了,清儿就陪寡人用晚膳吧。”
“是。”
侍女们将晚膳端上桌来,我立于一旁侍候。
齐侯用着膳,忽然停了下来,指着一碟菜品:“清儿,你可知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是莲子。”
“莲子,莲子,”齐侯喃喃念道,停下筷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小女公子近来可好?”
“小女公子吃得香,睡得好。”
“哦,”齐侯点了点头,“这样寡人也能安心了,安甯是个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母亲。”
齐侯尝了几口菜,忽然又说道:“清儿一直照顾安甯,听说你非常用心,那么清儿觉得,安甯养在连月夫人那里可好?”
“一切听从主公安排,”我乖巧答道,“只是清儿恳请主公,无论女公子养于何处,清儿都愿侍奉左右。”
齐侯停下了筷子,似乎很是宽慰,“难得你有这份心,以前王姬夫人还在的时候,曾向寡人提及,若有一天她不在了,她希望寡人能找一个靠得住的人去照顾教导给安甯,而不是随意寄养在侧夫人那里,她说,若是侧夫人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安甯难免会受委屈。”
“主公,”我行礼后,从袖口中掏出一个锦囊,“夫人生前曾经叮嘱我,若是她不在了,必要亲手将此物交给主公。”
齐侯吃了一惊,接过锦囊,拉开封绳,从中拿出一块锦帕,其上有一行小字,齐侯就着烛光看了起来,原本他是坐着的,脸上的表情也是再平常不过了,可是看了那锦帕,他却忽然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只是越发仔细地看着丝帕,眉头慢慢锁了起来,神情也变得复杂纠结,像是在心底打破了调味的罐子,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隔了好久,齐侯终于将目光从丝帕上移开,却也不肯说话,只是默默坐在那里,这么一个高高在上,妻妾成群的诸侯,在这个晚春的夜晚,因为这块锦帕,竟忘记了设防,让人窥见他内心的脆弱。
锦帕上的字很小,我看不清楚,但是,我并不需要看清楚,因为这锦帕上的字是我一针一针绣上去的。
我曾经听木兰姑姑说过一些齐侯与王姬夫人的往事,所以我要赌,赌这位王侯心中还存着一丝对过往岁月的眷念。
我暗地里求了羽舞,与她相好的那名侍卫是齐侯的贴身心腹,宫中之人对他多少有些巴结之心,因此让他买通厨子多做一道莲子倒也不是难事,这侍卫感念我当初未将他二人私情告发,此事尽心尽力,恰到好处。再加上,王姬夫人的遗物一直是由我整理的,要从中找出个锦囊更是易如反掌,因此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此时的齐侯眼神空洞茫然,他四下望了望,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直到看见了我。
“清儿,”齐侯唤着,清楚而又郑重说道,“从今天起,安甯便是西暖阁的主人,而你则是安甯的女夫子,负责她的起居饮食,读书教育。”
我急忙跪地行礼:“此事事关重大,清儿不敢!”
“起来吧,”齐侯已然下定了决心,“你是王姬选中的人,寡人自然也是赞同的。”
“夫人提到了清儿?”我故作惊讶。
齐侯摇了摇头:“她一个字也没有提。”
“那……”我试探着。
齐侯却没有解释,只是无比落寞地问道:“清儿,你说,寡人对王姬,是不是,做错了?”
我立于一侧,并没有说话,只见这锦帕从齐侯手中慢慢滑落在地,其上分明写着:额间有朱砂,君心如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