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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王姬托孤 我的身体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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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原以为齐侯和夫人会将我调去他出,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我依旧是安甯的侍女。此事之后,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生长在我和安甯之间,把我俩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我一日见不到安甯,就浑身觉得不自在,安甯在我怀里也睡得特别安稳。
不知不觉,到齐国的第一个年关,就在我和安甯的大病之中度过了,我偶尔会想起这场莫名其妙的病,却觉得阵阵寒意,叫人不敢细究,这宫中的人似乎也都有了默契,缄口不提。好在天气逐渐转暖,又到一年春气节,准儿一直跟随召忽大人学习,我也一直照顾安甯,日子似乎很是平静。
这日午后我正哄着安甯入睡,王姬传见,我逗弄安甯:“小安甯去见母亲,高不高兴?”
安甯已有些睡意,拧了拧小鼻子,微微在我怀里扭动了一下,直叫人喜欢得很。抱她去见王姬,一进门便觉得怪异,房中只有王姬和木兰姑姑二人,其他的侍女全然不见。
木兰姑姑立于床侧,脸上是平静的,眼睛却是红肿的,分明是刚哭过。再看王姬,更是一愣,今日的王姬,大约是精神好了,不再躺着,而是靠着垫子半坐在床上,手中持着铜镜,正细细打量着自己,她脸色竟是稍稍泛着些桃红,眼睛也亮得很,嘴角挂着温婉的笑意,最让人吃惊的是,她额心的那颗红痣。
我刚来的时候,就发现王姬夫人的与众不同,她额头中心长了一颗红色的痣,格外引人注目。不过是之前她的额心痣是暗红色,配上她的面容,着实添了几分稳重,今日不知为何变得鲜红,多出了一些娇媚来。
行礼后,我把安甯抱到王姬面前。王姬用手指微微触着安甯的小脸蛋,安甯大约在梦中觉得痒了,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王姬急忙轻拍着安甯哄了哄,安甯舒服了,砸了砸小嘴流出涎来。此刻的王姬,目光全落在安甯身上,虽然依旧是高贵庄重,却多了一丝的热切。
“王姬夫人抱抱女公子?”我轻声问道。
王姬夫人却摇了摇头,话语中有些许的无奈:“倒是很想抱抱她,想天天抱着她,却怕她沾上我这病气。”
王姬夫人叹了口气,但是很快的,便又笑道:“不知怎么的,今日偏好像有很多话想说,身上也觉得舒畅了,便要你过来,本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以后想要有这样的精神,怕也难了。
“夫人千万别这么说,既然觉得身体舒服了,那便是好的兆头。”我急忙安慰道。
木兰姑姑走了过来:“夫人想和人聊天,是再好不过的,清儿姑娘就陪夫人好好聊聊。”说着,她接过了安甯,满脸的宠溺。木兰姑姑将一生所有的热情和忠诚都给了王姬夫人,自然是对夫人唯一的女儿极为疼爱。
“过来坐。”王姬夫人亲切地呼唤我。
我却没有向前,而是跪下身去,给王姬夫人行了大礼。
“清儿这是做什么?”
我依旧跪在地上:“是清儿照顾不周,才让小女公子生了那场大病,清儿没想到夫人如此宽宏大量,容人之过,不仅没有惩罚清儿,还将小女公子继续交给清儿照看。”
“快过来,坐到我身边来。”王姬夫人连眼角都透着柔和,“再不过来,难道是要我亲自去请你么?”
她这般说了,我当然不敢再推辞,轻轻坐到了王姬夫人的床边。
王姬夫人幽幽看着我,缓缓说道:“我自大周嫁入齐国,和父王一别便今生难再见了。清儿你虽不是嫁过来的,但是你这一生恐怕也是再难回纪了,总觉得你和我倒也是相似。”
这话直说得我心里一苦,耳旁仍听她问道:“清儿如今可想家?”
“不敢想。”面对王姬夫人,我说出了心里话,“夫人定是能明白的,不敢想以前周围的人,不敢想以前住的屋子,不敢想花园里的树,因为回不去,所以不敢想。”
我说到此处,心里已是有些隐隐的痛楚。抬眼的时候,不仅王姬夫人看着我,一旁的木兰姑姑也定定地瞧着我,从那目光中我看到了太多的亲切与理解,想来木兰姑姑也是再回不了大周了吧。
“想不到你对我如此坦诚,”王姬夫人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声音飘忽而又遥远:“刚出嫁的时候,谁会想到今天呢,那时候也是很快乐的,齐侯虽是已有几房妾室,对我却是极为好的,天天留在我这里,陪我说话解闷。”
王姬夫人的眼睛中忽然闪出一道欢欣的光芒,却是转瞬即逝:“但他却总是要往禚地去,我起先是不明白,后来听到些议论,才知道原委,清儿你去过禚地,更是清楚。”
我静静看着王姬夫人,算是默认。
“我明白只要当做不知道,便不会生出什么事端。可是我是周朝天子的女儿,自幼便习得礼义廉耻,我容不得这些,便去向齐侯进言,清儿你知齐侯怎么回我的?”王姬夫人问道。
“齐侯是性情中人,想来会反过来劝夫人。”
“呵呵,真给你说中了,”王姬夫人苦笑道,“齐侯倒说我古板迂腐,对我也渐渐冷淡下来,不出半年便又娶了连月,连月生得妩媚,自能讨得齐侯欢欣。那时木兰也劝我的,但我终究改不了自己这倔强的脾气,齐侯来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原以为和他的缘分也就尽了,偏偏却有了安甯。”
“齐侯是很疼安甯的。”我说道,这点倒是实话。
“他是喜欢孩子的,我怀上安甯之后,他便时不时的来看我,”王姬夫人又道,“世事难料,他几房侧室莫不想怀上孩子,却一直未果。我本不想和他有牵连,才自请到这偏僻之处,没想到住进了西暖阁,却发现原来自己已怀上了他的骨肉,逃不了干系。”
“齐侯和夫人终究是有缘的。”我有些感叹,古人说,缘分天注定,或者这就是宿命吧。
“木兰也是这么说,”王姬夫人似乎有些无奈,却又似乎早就看淡了一切,“可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的。”
王姬夫人不再说话,似乎是陷入到对以往的回忆中,我也不去打扰她,任由她恣意地想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是那么甜,让这病气缠绕的屋子瞬间如同春花一般灿烂。
良久,王姬夫人才像醒了一般,那满面的笑意只化作了唇齿间的一声叹息。
“清儿,你可知道齐侯原意是要将你遣出西暖阁的?”王姬夫人望向我。
“清儿知道,”我点头说道,“是清儿没有尽到职责,没有照顾好女公子,只是清儿不明白,为何齐侯到后来又改变了主意?”
王姬夫人微微笑着,答非所问:“清儿你刚来的时候,做事小心谨慎,周密稳妥,木兰曾在我面前夸过你好几次,齐侯偶尔来西暖阁,也对你颇为赞赏,可那时我虽是让你照顾安甯,却实在没有长留你之心。”
我刚要开口解释,却让王姬夫人制止了。只听王姬夫人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看不透你,一个娇生惯养的纪城女公子,竟能这样心甘情愿地做侍女?清儿你这么做,在齐侯眼中是忠心,而我作为母亲,看到的却是你的野心。”
原来王姬已将我看透!我凝视着她,“既是这样,夫人为何还留着清儿?”
王姬夫人伸出手来,轻握住我的胳膊,柔声说道:“你能不顾齐侯的阻拦为安甯吸痰,甚至不顾性命为安甯试药,不管你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将来你都不会弃安甯于不顾。”
“夫人!”我只感到心中激动,不吐不快,“清儿没有什么野心,清儿只不过有一同胞弟弟……”
我没再说下去,但是我相信王姬夫人是懂的,长姐如母,我对弟弟的心意与王姬夫人对安甯的牵挂本就如出一辙。
“清儿,”王姬夫人轻呼,眼中波光粼粼,手心的温度顺着我的胳膊传了过来。
“夫人,”一直默然不语的木兰忽然开口,“木兰同夫人一样,也将小女公子视同生命,夫人之前见过木兰夸赞过什么人了?就凭着清儿对小女公子的照顾,我就能这么护着她么?夫人太小瞧木兰了,也许连清儿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看小女公子的眼神竟和夫人出奇得像,都是一样的宠爱至极,正是这样的目光才让木兰对她那么放心。”
木兰姑姑说话的时候,小女公子恰好醒了,圆瞪着眼珠瞧着我们,似乎有些不明白一样,嘟着嘴巴,皱着眉头,一副思索状。
我看着觉得可爱,忍不住轻笑出声,没想到王姬夫人竟是同时笑了起来,我俩听到对方的笑声,不由得都是一愣,然后三个大人相互看了看,一时间,忍俊不禁,噗嗤一声全都笑了起来。
“倒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层,”王姬夫人终于打开了最后的心门,“天下的女子不都是这样么,为了父母,为了夫君,为了兄弟,为了子女,甘愿吃尽一切的苦,清儿你的苦心,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王姬夫人说到此处,大约是累了,停下来喘着气。
我忙端上水给王姬夫人:“清儿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倒是夫人,才是真正的奇女子!”
王姬夫人顺了顺气:“清儿何出此言?”
“夫人信任清儿,清儿自然不能再隐瞒,”我直言,“清儿一直以为,夫人天生清冷,直到今天才明白,夫人原来有火一般的性子,纵然您对齐侯情深义重,但齐侯的做法若与礼不合,夫人也绝不会曲意迎欢!夫人是有一身傲骨的,清儿佩服至极!”
王姬夫人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将柔荑缓缓轻移,直到搭在我的手背上,王姬夫人在病中,身体一直虚弱发寒,但掌心始终是温热的。
良久之后,她方才开口:“今日让清儿过来,是有件事要求清儿成全的。”
“夫人请吩咐。”
“清儿说的对,齐侯是很疼安甯的,但即使是再疼爱,还是在襁褓中便许了人,”王姬夫人大约是看淡了,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是忧伤。
我想出言安慰,却又觉得此刻的宽慰之语反而显得言不由衷。
王姬夫人大概看出了我的想法,反对我宽慰一笑,继续说道:“你来之前,我正在和木兰交代,想来我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此话一出,我大吃一惊,急忙张口,还没有发声,就被王姬用眼神制止了,只听她继续说了下去,“这样一来,安甯从小没有母亲,本就可怜,再加上有个齐侯这样的父亲,虽能保她衣食无忧,可其他再难上心。今日我想将安甯托付于你,清儿你同样身在异乡,定能明白我的心意,亦能知晓安甯的处境,将安甯托付给你,我才能放心。”
王姬夫人说道这儿便止住了,热切的,期待的,甚至有些恳求一般地看着我:“清儿,我知道这并不容易,只是你能答应我,全心全意替我照顾安甯吗?”
我心里百般纠结,若是他人的嘱托,我也许还能假意应承,但面对王姬夫人,我却不想敷衍。但我能答应么,我原来的打算,是将安甯当做靠山,如今我却要成为安甯的庇佑者,我能做的到么?
我正在犹豫之时,安甯在木兰姑姑怀中,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竟是发出了“咯咯”的笑声。这样的笑声,好像是冥中注定,让我忽然下定了决心,直视王姬夫人的眼睛:“好。”
……
我原以为这只是王姬夫人多虑。没曾想,当晚,我正在睡梦中,忽然被门外的嘈杂声惊醒:“清儿姑娘快起来吧,王姬夫人殁了!”
我像被一记闷棍砸中,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模糊,忽然之间,似乎也听不到外面的喧嚷声了,耳边就一直响着那句话:王姬夫人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