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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章 ...

  •   第五十六章

      夜晚星辰密布布,月光皎洁,为塞兰峩的官署笼罩上一层令人心醉的朦胧之色。赫连重安排几位凉军大将以及李荀下榻在官署。至于曹禹,依然还在那间偏远的、守卫森严的院落厢房中休息。

      赫连重走在通往南边庭院的一条小道上,穿过狭长的走廊,转过亭台,又越过月洞门,轻微的哼唱声伴随了微风徐徐飘进了他的耳朵。

      这熟悉的嗓音透着温柔与恬静,令他仿佛又回到了南阳山的夜晚,二人吹奏抚琴,把酒畅谈。然而,身后院墙上独属夏军的旗帜,以及院内冰冷驻守的凉军士兵,又使他不得不从美好的记忆中清醒过来。

      避开守卫,赫连重来到偏僻的后窗。在他接近时,那飘忽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他站在窗外,屋内的人似乎有所感应,也来到了窗前,没有询问,默契地打开了窗户。赫连重很快看到了对方。李荀已脱去外袍,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衫,脚下一双布鞋,随意地拿着从恩和处得来的乐谱,站在窗边。赫连重一个闪身进了屋。

      李荀走到圆桌旁,倒了两盏茶,为桌上的卧羊烛座换了支崭新的蜡烛,这才示意赫连重:“坐。”

      两人坐在桌边,相互无声对望,纵有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双方都明白,无论是白天的相见,还是晚宴上的交谈,都仅仅是秉持着当时各自的身份而做出或说出的事与话。自那疯狂的一夜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期间又发生了很多事,如果今夜再不好好聊一聊,下次相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沉默地望着赫连重,少了白天刚见面时浑身散发的尖锐,李荀再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若有似无的柔情。依然是刚硬的脸部轮廓,深邃迷人的褐色双目,他有着这个年龄的男人如日中天的魅力。李荀不合时宜地想,难怪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沦陷在对方的深情中。哪怕是现在,如果自己不是李荀,恐怕又会再一次犯下错误。他淡淡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稍稍朝一旁挪了半寸。

      李荀的腼腆,也让赫连重投去的注视变得愈加温柔。他静静地看着李荀,脱去那身名贵又繁复的外袍,眼前的男人,更令他感到熟悉。豁达爽朗,霁月清风,李荀在赫连重心中依然是漫天星辰中的那轮月亮,他的美很柔和宁静,也很平易近人,是能将自己从繁杂的人事物里消解出来的那种宁静。

      为了打破眼下略显尴尬的气氛,他们开始说起窗外的天气,说起这一趟的旅程。李荀聊起从怀朔出发前,小达要送“千里叔”一件的小东西,为此准备了很久。起先,孩子找了块圆润的石头,用稚嫩的笔触刻了两行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说自己长大了,已懂了这诗句的意义,特意送给千里叔,以此共勉,被李荀退了回去。临到出发前一日,小达终于认真起来,从怀朔店铺里买了好看木珠,穿了一串手链,刻上经文,祈祷安康,小礼品这才被李荀带来了塞兰峩。李荀讲述的时候,语调很平稳,就好像在向老友述说往事,说到有趣的地方,自己也会忍不住笑上一笑。赫连重安静听着李荀叙述在怀朔发生的事,也不打断,只在偶尔的间隙发出一两声轻笑。小达也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了,这个在营帐中欺骗了自己的孩子,至始至终保持着一颗守护京阳的心。不知道他是何时知道了京阳的身份,知道时一定也很震惊。但这幸运的孩子,得到了李荀的认可,不出意外,他的一生都将会美满幸福。

      “来营中接小达他们的那一夜,你是怎么想的?”赫连重突然不动声色地问,目光盯住了李荀的眼睛。

      即使知道这件事早晚会被提起,李荀还是免不了想要回避。“就是想把孩子们先带回去。”

      “那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却仍然与我行了房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还有之前,我带军离开南阳山的最后一晚,要不是你伤得重,我们早就……李荀,你告诉我,这是你的计谋吗?”

      “不是。”李荀毫不犹豫地回到。

      “不是?”赫连重站起身,像一头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头狼,缓缓地朝李荀俯下参|错别字|:“那证明给我看。”

      李荀抵住逐渐靠近的赫连重,心中已猜到了他的意图,十分坚定地拒绝:“不行,今夜不行!”

      赫连重像一头被人伤害了的野兽,突然露出了凶狠的獠牙,用身体将李荀狠狠压制在座椅上:“为什么不行?你真的不是在利用我吗?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将这场战争最终拖延到对你们有利的一天,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战争结束了,你又高不可攀是吗?你以为我真不会把你那点破事说出去吗?”

      “我不是,我从来没有想要利用你,”李荀不知是愤怒还是被羞辱后的委屈,浑身开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你不相信,现在就可以出去说,把我那些难堪的样子说出去,让我威信尽失、颜面扫地。”

      “你以为我不敢,还是以为我说了,别人也不会信?”

      “有什么不敢?你如果想说,早就能那么做了。至于信不信。传的人多了,必然会有人信。就像那会吃水的‘天虹’,山民们不都信了吗?”

      赫连重没有再说话。他不知道这时候李荀又提起南阳山的事,是为了转移话题,还是为了平息自己怒火的又一个计谋?

      之前祥和的气氛已荡然无存,两人之间的争吵一触即发。

      “你别以为那么说,我就会相信你,”赫连重故意停了一会儿,才不慌不忙地继续说,“南阳山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我们相互欺骗,真诚都建立谎言上。我们既然失去了最初的那份诚信,之后无论怎么弥补都会有伤痕,就像你送我的砚台,碎了就永远拼不回原样。”仿佛没有注意到李荀悲伤的神色,赫连重无情地接着道:“我的夫人吉雅摔碎了你的砚台,我没有责怪她。我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责怪她,毕竟她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而你,你只是我犯下的一个错误。”

      李荀再也忍不住,掩面转过身,痛苦地、委屈地留下眼泪。

      怔怔地看着李荀落泪,赫连重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想要抹去他的泪水,但是最终停了下来。他的心很乱。其实他明白李荀不曾利用自己,去年谣言刚起的时候,自己还直接在乌恩其面前为李荀辩驳过。但真的见到李荀时,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即想亲近,又厌恶对方拒绝自己的亲近。就好像自己的这份热情,于对方而言只是一份负担。赫连重不能忍受被李荀推却,如果对方真的无法接受,那宁可由自己来斩断这段感情。

      可是看到对方落泪,赫连重又开始犹豫,他知道自己的话伤害了李荀。

      或许是发泄完了心中的郁气,李荀抹去眼泪,神情逐渐恢复了平静:“今夜,你是来结束这场错误的吗?”

      到底回答他是,还是不是呢?赫连重没有说话。

      似乎看出了赫连重的踌躇,李荀叹了口气,轻声道:“去年我是以‘京阳’的身份进入齐雄关外的夏军营地,不是‘李荀’。‘京阳’没有那么多顾虑,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但是如今,我来到塞兰峩,身份是大凉皇族、万军统帅,代表的是大凉的脸面,已经不能随心所欲了。正如同公主是这场和亲中的一个角色,我同样也是,必须遵循规则扮演角色,规则给我的选择有限,你想要的让我证明的事,今夜的我无法证明。但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用我们之间的感情,去左右两国的战争。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没有想要利用你。”

      李荀的话,令焦躁的赫连重也逐渐得到了安抚。他再一次迈开步伐,安静地坐在李荀身边,过了很久才开口:“如果,我不是赫连重,只是你当初捡到的一个普通士兵。你会选择我吗?”

      “会,”李荀疲惫地靠在他身上,似乎怕他不信又说了一遍,“我会的。”

      这一刻,赫连重只想释放自己压抑了多时的情感,甚至连身份也愿意放弃。

      赫连重搂住他,侧过头温柔地吻着他额头上的伤疤,时而又划过他的眼角,眼角处还有些湿润,那些湿润的泪水明明是凉的,却比一旁的卧羊灯座上的烛火更烧得他心脏微微发疼。“对不起。”赫连重轻轻地说。

      他的手颤巍巍地覆在李荀脑后,将嘴唇贴在对方温热的唇上,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接着是狂风骤雨般地索取,要把这半年来的思念都化身在这个亲吻上。李荀热切地回应着他,就好像知道这或许是他们最后的吻一样,放肆地、不顾一切地与他纠缠。

      这就是他想要得到的人,赫连重在心底确定。他并不需要一件漂亮的摆设或是一名秀美的男孩,他想要的是李荀。

      正当赫连重想更深入地亲吻对方时,门被敲响了。

      这深夜里,竟还有比自己更晚的到访者?

      李荀示意他赶紧离开,赫连重却搂着对方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在李荀再三劝说下,才勉强退到了角落。

      门外人安静地在门口候着,也不离开,又轻又软地唤了一声:“将军,是我。”

      谁?赫连重用口型问。

      赵灵。

      打发他走。

      李荀摇头。

      “将军。”又是一声软绵绵地呼唤。

      李荀整理了仪态后,上前打开房门。一身藏青色衣袍的赵灵站在门外。赵灵跨入门槛,返身关上屋门,刚要说话,却看到了屋内的赫连重。

      赫连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传说中周旋在各个将领身边、八面玲珑的赵灵。这男人容貌俊秀,特别是眼角一颗红痣使得他整个人显得艳丽。他夜晚依旧傅粉施朱,修长的身体被锦缎藏青衣袍包裹着,腰际配着悬挂流苏的青色香囊,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勾人气息。

      赫连重的眼中敌意大盛,赵灵则平静中带着挑衅。

      两人毫不退让地互相对视。

      李荀放轻脚步,走到他们中间,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思索了片刻,还是先来到赫连重身边,劝他回去。

      “他走了,我再走。”赫连重瞥了赵灵一眼。

      赵灵慢悠悠地来到李荀身后,身体轻轻地倒在对方身上,眼睛睨着赫连重,柔声低语道:“属下是将军的人,伺候将军就寝是分内的事。倒是赫连大将军,这么晚了,还在我们将军的寝屋内,不合适吧?要是被传出去,是不是又要被召回天启城了?”

      赫连重正欲上前与他对峙,却在踏出一步后停了下来。他注视着赵灵施了粉黛的脸,探究他衣袍上的暗色花纹,以及香味浓郁的香囊。最后,赫连重无视了他的挑衅,直接来到李荀身前,深深地凝视着他:“从今往后,彼此珍重。”

      “珍重。”李荀点头。

      赫连重最终留下遗憾,转身离去。临走前,他取走了橱柜上小达串的手链,以及李荀的一个鎏金嵌玉带钩。

      “将军……”

      赵灵压在他身上的分量越来越重,李荀立刻将他扶到床上。刚才对方倒在他身上时,他就敏锐地闻到了赵灵身上那几乎掩饰不住的血腥气。李荀一边检查他的伤势,一边低声问:“去找过曹禹了?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的吗?为什么还要单独行动?”

      “这是属下的事。不应牵连将军。”赵灵浑身发软地半卧在床上。

      “你都告诉他了?”

      “曹将军心思缜密,早已知道真相,只是需要有人亲口证实他的想法。而我就是那个人。”赵灵因失血看上去十分虚弱,即使上了脂粉仍然苍白地可怕,但他的眼睛却很清明,神情也非常平静。他露出淡淡的笑容,有些抱歉地说:“将军,我为了报仇机关算尽,害你愧对曹将军与曹家,这笔账这辈子赵灵还不清了。如果有来世,我愿还能在你身边为你效犬马之劳。”

      李荀替他重新包扎完伤口,坐在床前,劝慰道:“你之前那些作为我不做评价,曹家的事你的确也无法再弥补。如今你受他一剑,不能说两清,但至少也表明了你的态度。我明白,今夜你是抱着必死的准备去找他,但曹禹既然没有当场取你性命,至少你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不必那么快就放弃。”

      赵灵又勉强笑了笑:“曹将军不立刻要我的命,是为了两国和亲不再旁生枝节。如果我今夜死在塞兰峩的官署中,会影响两国间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边塞安定。”

      “无论他是出于什么考虑,至少你现在还活着,”李荀握住赵灵的手,“如果你还想看到留在怀朔等你回去的孩子,就坚强地挺过去。死只是一瞬间的事,而活着却更艰难,你曾做下的错事,可以在将来用其他方式慢慢弥补。”

      赵灵看着他,握紧住对方的手,眼里逐渐落下泪水,声音虚弱:“将军,赵灵不配活着。将军你心善,倘若上天还愿意给我机会让我活下去,就请带我回怀朔,我想看着他好好长大;倘若我挺不过去,请别让孩子知道,就说我留在塞兰峩了,也别叫他来找我。”

      李荀面对这样情感外露的赵灵,也不禁有些动容。赵灵十六岁时被安排到自己身边,一晃已十余年,李荀还记得过去他外表轻浮、内心冰冷的少年模样,也记得他偶尔流露出的悲伤与柔情。李荀将他拥在身前,用身体温暖着他,默默地等待黎明的到来。

      五月的夜晚,明明已是初夏,李荀却感到寒冷。

      清晨的日头已跃上东山,是该晨起的时候,齐卡洛却躺在榻上迟迟不愿起身。他睁开眼,望着昨日后半夜突然来到他身旁的曹禹。和煦的阳光透过帐顶粗角的针缝儿,温柔地洒在曹禹的发上,曹禹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和。

      “齐卡洛,”曹禹睁开了眼,“陪我一同与骑队的兄弟们道个别吧。”

      “唔。”齐卡洛知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营地的兄弟们已经开始整理行装,今天大将军带领精锐部队送走公主送亲队伍后,他们也即将带着公主返回都城。放置辎重的几座帐篷在数十人的合力下嗬哟一声,拆了下来,军械、粮草、被服被安放在了辎车上。亚克正帮失了右臂的蓝亦杞打理包裹。只剩下几根木桩的营地,不比当初帐篷连着帐篷的闹热。整座营地在空荡荡的黄土上,一旁堆积着几处土丘与柴木,高大旗杆处,投下了墨黑的阴影,旌旗也因无风吹摆而恹恹垂下。

      骑队兵丁们见两人朝他们走来,纷纷恭敬地站起身。曹禹表明来意,为百位骑兵斟上酒水,站于中央,正色拱手:“诸位兄弟,我到此不过一载有余,却蒙诸位关爱承情留驻。如今,终也到了分别之日。布下薄酒一杯,以表谢意。”

      “干!”曹禹一饮而尽。

      “干!”骑队兵丁们举杯痛饮。

      突然,亚克登上土丘,高举酒碗,高声大喊:“愿阿绿哥早日回夏!”

      底下骑队千名勇士轰然应喝:“愿阿绿哥早日回夏!愿阿绿哥早日回夏!”齐卡洛更是卖力地与大伙儿一同喊着。一时间汉子们的喊声回荡在营地之上。

      曹禹笑了,放下酒觞:“承蒙盛情,感激不尽。”

      朝阳如画,晨曦的光淌入高原,洒遍大地。齐卡洛陪着曹禹整理物品。营中站岗的小兵早已识趣地躲到角落。齐卡洛一会儿翻左边的包裹,一会儿翻右边的被褥,想到曹禹就要回大凉,他心里就乱哄哄的。

      南方吹来的暖风也吹不散齐卡洛此时心中的悲凉:“记得把我给你的东西都带上。”

      “都带了。”

      “送你的簪子带上了吗?”

      “带上了。”

      “给你找来的粉红帐子带上了吗?”

      “带上了,”曹禹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都带上了。”

      “我舍不得你走,真舍不得,”几滴泪水从齐卡洛眼眶中涌出,沿着黝黑硬朗的脸颊流下来,“我知道,咱俩能好这么久,不容易。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我只是个小小的千夫长。你统领过万军,打过那么多仗,看到的、听到的都和我不一样。要不是李政那畜生,要不是大凉那狗皇帝,你也不会和我在一块儿。茂才跟我说过,你们汉人最重宗族,传宗接代是大孝,你要不生个儿子出来就是对不起曹家。所以,你一定要走,我也不能怪你。”

      曹禹顿了下,想说什么,最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齐卡洛没有发现他的欲言又止,压抑住内心的悲痛,狠狠地抹了一下脸,突然又豪壮起来:“曹禹,将来,哪怕我真的和别的女人成了亲,也一定还会记得咱俩是正正经经好过的日子。我不会忘了你,你也别忘了我。”他猛地踩上木桩,遥指东方旭日:“看看这天,看看这太阳。”他深吸一口气,环指群山密林,山涧小溪:“咱们这凉夏的山、凉夏的水,这浩瀚的天地都是咱俩的见证。”

      曹禹顺着齐卡洛所指的方向扬起脸,感受着无垠天地间的山山水水,点点晨光,那广袤辽阔的草原,纵横交错的土地,马蹄奔流的沙场……

      曹禹取下戴了两年的飞鹰玉饰,挂在了齐卡洛项上:“齐卡洛,我没什么可送你,这玉,你将它佩在身上吧。” 微风吹动起他耳际的长发,曹禹紧紧拥住了眼前这憨实胡汉宽厚的脊背。

      齐卡洛捂住胸前的玉饰,将满是胡渣的下巴在曹禹的耳鬓边磨蹭,以此传递着他的不舍。

      一只啾啾山雀,突然振翅鸣叫,掠过皓月长空,向着远处山林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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