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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章 ...

  •   第五十五章

      天似穹庐月如水。远山在沉睡,紧张繁忙的白天终于被寂静的黑夜取代。柔和的月光洒在茫茫的郊野上,也洒在怀朔古老的城墙上。

      官署内一片宁静,夜风吹过窗外的桃花树,开了多日的桃花随风落地,明明没有响声,赵灵却仿佛听到了它们凋落的声音。他躺在床上,身边是还在睡梦中的李荀。他们很少睡在一起。李荀夜晚几乎不需要他,他也难得主动在李荀榻上留宿。赵灵其实很早就察觉到了李荀真正的需要,但那么多年来,他一直选择装作不知道。这些年,赵灵接触过很多人,只有李荀是真的尊重他,为此他愿意为李荀铲除异己、斩断前路上的荆棘。他始终是那么做的,只是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有人继续为李荀做这些事。将来啊,他不敢想将来。

      接到夏凉决定联姻的消息后,赵灵开始睡不着,即使喝了药,甚至今夜发泄过了于|错别字|望,依然毫无睡意。他紧闭着双眼,心事重重,那种无力感不断地侵袭着他的身体,似乎是去年的“病”又复发了,但他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良药”。赵灵明白自己的“病因”,也清楚无药可医,它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加重,直至死亡。

      赵灵第一次畏惧死亡。他发现自己并不是不怕死,特别是在还对世间有留恋的时候。

      “怎么,睡不着?” 李荀不知何时醒了。

      “是属下把将军吵醒了?”

      “不是,恰巧醒过来。”

      “可能好久没在将军这边歇息,少了点睡意,”赵灵翻了个身,假装打着哈欠,“将军先睡吧,我也快睡了。”

      “今天,小达的脖子上是不是多了个玉花生的坠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将赵灵为数不多的倦意彻底打散了。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赵灵忽然变了脸色,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他一个辩解的字都说不出,只觉得藏在内心的秘密被人无情地挖了出来。“将军……”

      “你愿意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是他的福气,我没责怪或讥讽你的意思,”李荀说这话时,赵灵正巧转过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我问你,是不是已经做下决定了?

      “我等这一日很久了,”赵灵用细弱的声音道,“当初若不是将军赶到齐雄关,我恐怕等不到这一天。为了一己私欲,当年的我,做了与天地不容的错事。后又为了报仇,不择手段陷害曹将军致使其家破人亡。赵灵罪有应得,是到该偿还的时候。”

      李荀认真地聆听着赵灵的诉说,赵灵的事情他都知道,也明白在李政死后,原本被舍弃的道德又重回了赵灵的身上。这一年他都活在自责中。赵灵的感伤似乎传染了他,李荀心中也涌起诸多感慨,说出了一直想对赵灵说却没能说的话:“高家那名女子的事,你有责任,但她的死并非与你有关。”

      “没有前皇的命令、没有那场大火,她依然难逃一死,甚至会死得更没有尊严。”赵灵痛苦地闭着眼,“是我害死了她,还有孩子。”

      “不,并不是你,你有责任,但你不是害她的元凶。”李荀望着架子床顶部繁复的花纹,“不止是她,我的夫人李林婉也是,即将与夏国大单于和亲的公主逃不开,还有我,还有很多人。我们活着,但我们……”他的声音很轻,像庭院里从枝头掉落的桃花,轻到难以叫人察觉:“或许,将来会改变。一千年、两千年,也许更久,终有一天,我们这样的人也能得到获得所爱的机会吧。”

      “太久了,”赵灵淡淡地笑了笑,“我们等不到那一天了。”

      “赵灵,答应我,如果要去找曹禹,和我一起去,别单独行动。”李荀望着他说。

      赵灵再次闭上了眼睛。今夜他向李荀倾述了自己多年的苦闷,一时间竟有了片刻的放松。晨风吹起前,他终于入睡了。

      熏风自南而至,瑰色阳光从棉絮似的白云间飘洒下来,山间草野密林花红叶绿,转眼边塞迎来了明媚的五月与大凉浩大的万人和亲仗队。宽阔的官道上,浩浩荡荡的队伍好像碧波十里的河流,连绵起伏。夹道两旁,是探头张望的凉夏百姓,他们即使衣衫破旧,形容憔悴,脸上却洋溢出和平的笑容。曾经遭受重创的数座边关县城,在可怕的硝烟结束后,逐渐复苏,不远的将来便会展现出昔日的秀美与壮丽。

      夏军营地的汉子们蠢蠢欲动,春心萌发,他们或是结队,或是独行,纷纷躲藏在官道旁的高大林木后,偷偷窥视被万人簇拥的大凉公主。“看见了吗?”查干巴日撞着身旁的齐卡洛,眼中浮现出对公主的憧憬,“真漂亮,比咱家楚琳还漂亮!”

      齐卡洛未动,亚克已好奇地挤到前方,待看到坐轿上的美丽公主,更是一脸的向往:“好看,真好看。”亚克舍不得回头,朝身后的齐卡洛扬手:“头儿,快来看。”

      “有啥好看的。”齐卡洛蹲在原地。

      “你不看,跟来做啥?”查干巴日问。

      “要是让阿绿知道我来这儿是偷看公主,他会生气。”

      查干巴日与亚克同时嗤笑。“都这时候了,就别管阿绿了,快过去看吧!”查干巴日推了他一把。

      齐卡洛这才慢慢吞吞凑上前去。远处一顶八人抬的大轿,一席金底红边硕大的荷叶状顶罩,下垂蒙纱,头戴凤冠身着喜服的公主坐在考究的苇席上。她低垂着脸,偶尔四顾张望,柳眉杏眼,玉面朱唇,隐隐约约,朦胧若仙。

      查干巴日摸了摸胡渣,暧昧地问:“齐卡洛,公主好看吗?”

      “好看……”齐卡洛痴痴地说。

      “比琪琪格好看?”亚克问。

      “那当然。”齐卡洛仰慕地望着公主。

      “比阿绿还好看?”查干巴日问。

      齐卡洛警惕地转过脸:“没,没阿绿好看。”

      查干巴日与亚克又是一阵哄笑。

      公主豪华的轿子从众人前经过,大家都屏息静气地目送着她。

      轿子中的公主安静又认真地端坐着,等待自己未知的命运。或许她也曾悲伤难过,为国家大义,毫无选择地,将余生交给一个不曾谋面的男人。但身为皇族,从小所受的教育,让她明白自己必须摒弃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用最完美的姿态去那个陌生的国度里争取最大的利益。

      公主仪态大方,美丽不可方物。

      远处城头上,响起肃穆的钟声,悠远绵长的声音仿佛一条有着千百支流的河溪,流入塞兰峩的每一条街道小巷。沉重的城门在钟声中被缓缓打开,另一方浩大的迎亲仪仗在城门两侧,整齐且寂静地肃立着。

      号角被吹响,城内的百姓都被命令足不出门,回避公主的仪仗队。

      百名身穿轻薄铠甲的大凉步兵武士在前方开道,腰上挎着刀剑,步伐整齐划一地跨过城门。紧跟而来的是千人骑队,主骑马匹健硕,骑兵英武,从骑在侧方与后方不紧不慢地跟随,十二人一排的队伍声势浩大。接着走来的由芦笙、角、笛、筚篥、箜篌组成的乐队,百人乐师齐齐演奏震撼的吟唱山河的乐曲。作为皇族的前导,数十辆象征皇权的斧车以方阵形式为公主护佑,公主繁复奢华的八人大轿被一众御奴、从婢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沿着大道缓缓而行。最后,各种装着金银首饰、奇珍异宝的属车,百余辆的载粮辎车,以及万人护卫队,慢慢朝着塞兰峩前行。他们像是一条连绵数里的彩带,承载着两国百姓的希望,从一道国界进入了另一道国界。

      通往塞兰峩中心的大街被清扫得干净整洁,人数众多的夏军人马在前方摆出半月阵型岿然肃立,一匹高出身后马匹一头的黝黑骏马立在中央,马鞍上的人正是夏军统帅赫连重。

      浩大的步兵武士队伍如流水般,迅速向两则划开,骑着战马缓缓驶来的是皇子李荀。他头戴官帽,身穿织有蛇莽的黑色缂丝衣袍,领口、袖口、衣摆处镶着精致的红色滚边,脚上一双皮质鞋鞜,坐在马匹上温润优雅。

      此时,号角声再次响起,仿佛是个信号,夏军半月阵列上的士兵纷纷下马,在战马左侧整齐站立。

      赫连重骑着马缓步朝李荀走来。

      面对彼此熟悉的面庞,两人相对无言。

      李荀望着赫连重,去年夏日,自己见证了他从窘迫到强悍的转变,当时已在心中留下无法忘怀的影像。如今相见,更加深了对他强大的理解,从谷底重回巅峰,再次回到这片战场,这需要气运,更需要能力,赫连重二者皆具。李荀感到自己这半年来对他的回忆还是浅薄了,记忆中的赫连重有着普通男人的温柔,他的眼眉注视自己时总是柔情似水,他的唇齿亲吻自己时总是充满爱意,自己更多看到的是对方温情的一面。而如今,经过一次又一次的磨炼,赫连重更多具备的是作为万军统帅拒绝平庸的自信,锐利的眼神,强悍的体魄,难以抵挡的锋芒。当这种耀眼的锋芒与曾经的温柔融合在一起,一个眼神,一个浅淡的笑容,都令李荀心跳加速,但又止不住想与他一较高下。

      赫连重毫不犹豫地接下了对方眼神的较量。当初自己怎么会将这样一个能把世俗伦理看得如此透彻又能将它们细致描摹后大胆畅言的男人,当做一名平凡的山野百姓的呢?过去的自己是有多么糊涂、多么愚昧。还是说,因为那份感情令自己犯下了显而易见的错误呢?看看他,看看他如今的模样,坐在万里挑一的坐骑上,被低调华贵服饰包裹着,无不展现出无法遮掩的高贵气质。他黑色瞳孔中,闪耀的光芒如春水在流动,还有那高挺的鼻梁与厚薄适中的嘴唇,曾经自己为他修剪地参差不齐留海看不到了,被一丝不苟地梳理在发髻中,一切都早已不见他往昔逃离火场的狼狈。只有额头一处消不去的疤痕还在,能证明二人过去的生死与共。或许是自己流露出了不该流露的感情。李荀也对他淡淡地笑了,对方勾魂摄魄的笑容再次令他想起了那疯狂的一夜,晃动的烛火、神秘的图腾、汗津津的躯体以及对方留在自己身上的抓痕。这些回忆的烙印深深地印刻在了他心底深处,偶尔夜深人静之时,他甚至会嫉妒地猜想,离开自己后,对方床榻上躺的人会是谁,李荀会放下参|错别字|份让别的男人挟制在参|错别字|下吗?每当想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他就恨不能立刻杀回战场,将李荀抢回身边,让他永远只属于自己。

      礼乐在沉默中被奏响,清澈柔美的旋律随着乐师指尖拨弹而跳动,乐曲唤醒了正在对视的二人,李荀与赫连重依照两国礼仪,做了送亲与迎亲的交接。

      当赫连重示意礼毕后,鞭炮炸响,伴随着变换为庆典的乐曲,响彻整条中心大道。原本成半月阵排列的骑兵迅速牵着战马,向两侧整齐地退去,让出中央道路。李荀做出指令,公主的仪仗队继续向前,两旁跟随的不再是大凉的人马,而是夏军的骑队。

      街巷虽还在戒严中,但不少窗户已被允许打开,男女老少挤在小小的窗口,好奇地望着从窗前经过的浩瀚人潮。即使百姓们看不到轿子中的公主,但这种万人空前的阵仗,也是足够他们回忆一生。

      夜晚,一轮明月悬在东山,夜间山野雾气稀迷,皎洁的月亮却仍如一朵昙花悠然绽放。和亲的队伍在塞兰峩暂顿一日,大将军赫连重设宴款待了公主一行。晚宴设在了塞兰峩东边的一所酒楼。

      齐卡洛也在被邀之列。他用了半个时辰让部下帮着梳了头发、整了衣装,穿上擦得铮亮的铠甲倒也威风凌凌。黄昏,他顶着一头浓密的黑发,身佩马刀,脚蹬战靴,站在儒雅秀美的曹禹身边,显得十分雄武强悍。曹禹一身浅色文人服饰,举止优雅从容。

      齐卡洛走在头戴风帽的曹禹身旁,随着前方引路的仆从,来到大堂上。

      从酒楼正厅一直到后花园,摆了大约百来席,为公主洗尘。公主与李荀两位大凉皇族的到来,显然受到了赫连重极大的重视。即使连年征战导致粮米肉食蔬菜等的短缺,但他依然事先命人从后方送来了荤素不同的各类食材。后厨准备的都是极具北方胡人特色的佳肴,烤全羊、驴板肠、烤牛排、干酪等,而酒则是醇香的米酒,由汉人地界交换得来的米蘖所酿造,甘甜可口,更合到访者们的口味。

      齐卡洛用眼角余光四下打量,自己怕是这宴席上身份最低的武将,多少有些不自在。他还在席间看到了余晨凡,余晨凡正在与一名相貌丑陋的男人激动地说着话。仆从将他与曹禹引到一间有屏风的雅间中,雅间虽敞开着门,但有山水纱屏遮掩,总算令齐卡洛能自然地呼吸了。

      两人入座后,曹禹取下了风帽。

      今夜款待公主,厅堂内还来了不少凉国将领。上席一位正在与人说话的汉族将军,时不时不经意地透过朦胧的屏风看向曹禹。此人四十开外,身材壮硕,一脸正气,严肃的国字方脸上有种让齐卡洛捉摸不透的神情。齐卡洛认得他,是赵胜,不由倒吸口冷气,惊觉赴了一场鸿门宴。他转向曹禹。曹禹神色自若,一手执杯,一手倚在几案,偶尔使唤身后年轻的军仆摇动羽扇。齐卡洛不敢暴露自己的惊慌,学着曹禹的样子,端起杯子啜着茶,感觉好像堂上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了他与曹禹的身上。

      “真不习惯。”齐卡洛在曹禹耳边说。

      “开席后,你就习惯了。”

      齐卡洛压低声音道:“赵胜来了。”

      “赵灵也来了,一会儿李荀也会来。”

      “抓咱们来了?”齐卡洛害怕地问。

      门樘处突然有了喧哗。随着一声礼喝,众将起身,齐卡洛跟着曹禹也一块儿站了起来。就见堂外走来三人,都身穿华服,气质显贵,齐卡洛一眼认出了其中的大将军赫连重与美丽的凉国公主。

      公主有一种无需炫耀就能被一眼看出的柔美娇俏,充满着少女的韵味。或许在见到赫连重的那一刻,她的心也会不自觉地飞快跳动,虽然这样的心动毫无意义,但也不影响她对他的欣赏,美丽的眼睛总停留在他身上。

      随行在公主身旁的汉族男人,齐卡洛从未见过。他有一幅好相貌,容颜俊朗,气度华贵,双眼中更是了透出丰神的睿智。他与赫连重边走边客气地说着话,走过曹禹座位时,隔着屏风特意向曹禹注目了一番。

      赫连重会意地停下,刻意介绍:“这位是阿绿,我军中的谋士。”

      “阿绿?”男人笑了笑,“果然,人如其名,美如碧玉。”

      曹禹也笑了笑。

      晚宴在赫连重的主持下开席,众人起身高举酒杯应和,一场接风宴正式开启。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随着鱼贯而入的仆从们被端上餐桌,人们纷纷觥筹交错、低声闲谈。

      正席上,赫连重与李荀似乎商谈融洽,不时还会对此前相斗的怀朔那几场仗聊上几句,看上去谈不上有多熟络,也不算生疏,仿佛彼此仅是初次相见的两方将领,在适当的场合说着适当的话。

      作为公主的皇兄,李荀还是嘱咐了几句有关公主一路远行的事宜,望赫连重派遣细心地将领护送。赫连重自然答应,双方虽明白和亲不过权宜之计,但当下还是以解决眼前最紧急的边塞问题为重。这是赌上公主一生的决定,是自私,却也是能换回数十年太平的不得已之举。胡人有收继婚的习俗,父妻子继,兄死娶嫂,李荀不愿去想美貌的公主将来会面临怎样的命运,而赫连重也不愿去想如此年轻的公主最终何去何从。

      “将来,请替我好好照顾她。”

      赫连重深深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道:“我尽力。”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赫连重并不想将它继续聊下去。他向李荀介绍晚宴上为众人准备的一段特殊的乐舞。随着他的一声指令,众人酒案前原本摆放着餐盘的桌子被迅速撤走,中央腾出一大片空地。

      熟悉的号角声长长短短充盈着每一个角落,从门廊处飞快涌出十三名男性舞者。他们身着与凉军甲胄相似的舞衣,其中领头的那名舞者衣着与其余十二人不同,是将领。汉族将领手持长剑。伴随他每一次挥动、折转长剑的动作,十二名士兵舞者会跟随越来越快的鼓点节奏相应变化阵列与舞步。他们的舞蹈与平日常见的女子舞蹈完全不同,摆臂、旋转、跳跃、翻转,无不彰显出属于雄性的力量。

      在座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纷纷停下交谈,关注起这场别开生面的舞乐表演。他们在猜测,这段舞曲所表达的意义,是纷争、是示威,还是一场战争的开始。

      “继续看下去。”赫连重对李荀说。

      汉族士兵们整齐排列,朝着北方前进。当众人专注着他们的表演之时,不知何时,又有一支十三人组成的身穿夏军甲胄舞衣的舞者,以突击的阵型向着汉兵冲来。就在他们即将在场地中央展开搏斗时,两名将领又同时将队伍向两侧拉开,双方形成面对面的对峙形势。激昂的乐曲带动着场上的气氛,双方人马你来我往,汉族士兵一方展现着己方灵活多变的阵型与身手,胡人一方则更多地展现出狂野的性情与胜人一筹的力量。

      酒案前的将士们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着这一出精心编排的乐舞。他们相互间低声交流,“你看,他们这是在较量”,“汉族与胡族,说的是我们的战争”,“与它相比,过去那些宫廷里软绵绵的舞蹈,真是肤浅”。一群本该是更乐意看仙乐飘飘、绝色舞女的将领们,意外地对这场新奇的表演产生了浓厚兴趣,他们甚至开始讨论这场战争的走向。

      双方舞者越战越勇,鼓点激昂,时不时有金声、琵琶声在期间穿插,舞台上更是呈现出剑拔弩张的气氛。

      正在双方即将陷入血战之时,一道浑厚中带着优雅、悠远中带着悲戚的竹篪声突然出现在众人耳畔。它像一缕青烟缭绕在了战场之上,慢慢地抚平了场上人紧张的情绪,将一触即发的战争消磨于无形。对峙的双方缓慢向着开始的地方退去,一位身穿火红嫁衣的汉族美女,在身后众多婢女的陪伴下,悠然地自东南方款款走来。

      鼓声、金声、琵琶声,甚至是场下众人的交谈声,都在此刻静止了,满场寂静,只有竹篪,被吹奏者以一种庄严的姿态展现着它的典雅与优美。清丽的音色,不仅引出了众人向往和平的心,还将这位艳丽的红衣舞者带到了场中央。

      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一把胡尔,端庄地站在战场上。

      胡尔清脆的乐声,随着她手中拉动的弓子杆,时而轻、时而重、时而缓、时而急的地变换着,配合场上孤独的竹篪,原本二者对立的庄重与明快、清幽与宏亮,却在此时变得相得益彰、珠联璧合。

      啊,这是?李荀想起了在南阳山上曾经说过的有关竹篪与胡尔的话题。被重回沙场的自己所忽略了的合奏曲,却被赫连重记在心上,并将它们在今夜这特别的场合中实现了。他很难形容心头的感受,就好像自己无意间提出的一个愿望,不经意地被人突然呈现在眼前,那是一种惊喜,也是一种感动。

      在场的其他人欣赏这场乐舞,是将它看做了对凉夏之战的呈现,冲突、战争、和亲、建交,述说着这些年凉夏二国之间的故事。只有李荀明白,除了阐述战争,它还是赫连重在表达对他们二人间那段感情的留恋。

      红衣舞者演奏完一段乐曲后,将胡尔递还给婢女。陨声随之而来,与竹篪产生辉映,红衣舞者在乐声中起舞。她每一次的起步都好像是蜻蜓点水般灵巧轻盈,每一次落地又好似一片羽毛缓缓落地。随着乐曲逐渐由轻快变为缓慢,红衣舞者的舞步也变得沉重。她时而向着汉族将士们的方向张望,是依恋、是不舍,时而又一步一步走向胡族士兵,是坚定、是有力。婢女们的舞步也在变化,当红衣舞者面前汉将时她们是劝慰、催促的姿态,当红衣舞者表现出一往无前时,她们又是追随的神情。

      正席右侧的公主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场演出,她眼眶微红,强忍着没有落泪。在这个时代,她还无法与命运抗争,即使贵为公主,依然只能在世间既定的规则中挣扎着前行。她所能做的是效仿曾经被赋予同样命运的那几位机敏的女子,在异乡土地上为自己赢得权利。

      胡人族群中再次出现了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他迎上向北而来的红衣舞者,面露欣喜。他将红衣舞者轻巧地托起,红衣舞者在空中借着对方的托举动作舞出美妙的飞旋姿态,最终乖顺地坐在了他的肩头。

      胡族男子将红衣舞者慢慢带下舞台,婢女与胡族、汉族将士们也随之逐渐离场,这场特殊的乐舞表演在一段竹篪声中结束了。

      场下众人喝彩声不断,过了许久才从这情境中脱离开,回到之前饮酒闲聊的状态。

      “喜欢吗?”赫连重问。

      “喜欢,”李荀不吝啬赞美,“舞蹈的编排与乐曲的创作都非常出彩,能有幸向他们要份乐谱吗?”

      这时,那位红衣舞者向正席的方向走来。他先朝赫连重与李荀行了礼,又向公主行了礼。在面向李荀时,红衣舞者不由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很快收回打探的目光,乖觉地像是从没有逾越过一样。赫连重向他提了李荀想要乐谱的事,红衣舞者十分高兴地答应了。

      李荀这才发现原来这位美丽的舞者是一位胡人少年。赫连重介绍他叫做恩和。又是一番交谈,李荀察觉到了对方对乐舞的热爱。性格极为绵软的少年,却能编排出这样刚柔并济的舞蹈,洞悉人世的悲欢离合,确实算得上是一位乐舞人才。李荀又向恩和提出了是否愿意去往大凉都城,与都城的汉族乐舞大师们相互交流,促进中原与西域艺术的融合。这次恩和虽然兴奋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用询问地眼神看向赫连重,直到赫连重点头,才高兴地答应下来。

      恩和迈着愉快的小步伐离开后,李荀才问:“你的人?”

      “路上捡的。”

      “捡了一颗明珠,”李荀朝他俯下参|错别字|,在他耳边问,“雅间那位也是你捡的?”

      赫连重微微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强抢的。很难擒住的一枚珍珠,随时可能会跑。”赫连重低声继续说:“你也捡到了宝物。”

      “我捡什么了?”

      “捡了我。”

      李荀没忍住,笑了,没再回应,立刻远离了他,坐回自己的酒案前,装模作样都端起酒杯,朝着雅间的方向望去:“我想去会会你抢来的那枚珍珠。”

      雅间中。

      “大将军身边那个李荀一直在看你,”齐卡洛提醒到,“他、他认出你了?”

      “认出了。”

      “那怎么办?”

      “让他看。”

      “让他看?”

      “你觉得李荀怎样么?”曹禹问。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样,模样还过得去,没你好看,也不惹人厌。”

      “公主呢?”曹禹又问。

      齐卡洛犹豫:“公主她,还成……”

      “只是还成?白天,你不是去城外偷看了吗?”

      齐卡洛吓了一跳:“看,看是看了,不过,我没喜欢她,她没你好看。”

      曹禹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凉夏间没有突出的强弱之分,公主如果能识大体,敬单于爱百姓,或能成天下之务,保边塞安宁。”

      齐卡洛看了看公主,又回望曹禹,踌躇道:“我想说,咱们这塞往后一定会安宁。”

      “怎么说?”

      “这么漂亮的凉国公主,去了天启城,咱们大单于一定喜欢。再看李荀,与咱们大将军说说笑笑,两人看着都不像打了两年仗的死对头,亲近得很。还有你……”齐卡洛的手探到桌底下,轻轻地握住了曹禹的手,“老实说,我觉得你也是来和亲的。只不过,公主下嫁大单于,你给我做了媳妇。”齐卡洛越想越得意,忍不住笑出声:“你看,咱们两国都那么和睦了,怎么还会打仗呢?”

      齐卡洛的笑声引来一些人的注意,堂上李荀别有深意地朝他们看过来。齐卡洛只觉握着曹禹的手,突然反被按了下去。他正疑惑,抬眼却见曹禹与李荀这两位曾经的大凉名将,隔着场内穿梭的仆从,相互对视,各不相让。

      “怎么了?”齐卡洛担心地问。

      “没事。”曹禹回到。

      正说着,李荀离开了座位,向他们的雅间走来,最后越过屏风,在他们座前,停了下来。

      齐卡洛拽住曹禹的手,紧张地盯住他。李荀瞥了眼齐卡洛与曹禹相握的手,轻声摇着头:“哎,无可奈何花落去……”

      曹禹蹙眉,举起酒觞站了起来。齐卡洛也跟着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李荀望着二人,又举杯向曹禹敬了敬。两人款摆衣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堂内灯火通明,橙黄的烛光洒在三人周身,不知不觉中也有一种宁静的祥和之感。李荀离开前又向曹禹望了过来,齐卡洛从他温和的双眼中,读出了意外的情谊与信赖,这令他吃惊,又好像想通了什么。

      齐卡洛同曹禹悄声说:“这李荀好像知道你是被迫参与这场战争的。”

      “当初赵胜打开城门,护我们离开,或许这其中也有李荀的授意,”曹禹望着李荀的背影幽幽道,“虽然他父辈为了朝政争斗对我曹家不义,但他个人却让我欠了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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