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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

  •   第四十八章

      辰阳河面雾气弥漫,该是旭日东升的时辰,但囤积在上空的迷雾依然不散,环绕两岸的高山险峰更是将这条不久前刚经历了战争的大河压得黑沉沉的。经过十多日的打捞,辰阳河恢复了些往日的明澈与平静,但仔细巡查,还会看到不时飘向河岸的少量战船残骸。

      三十来名身穿短打布衣的男人们,沿着东南岸的河堤正做着最后的打捞与清扫。吹了十几日的西北风,大部分残留在辰阳河的污秽都被冲到了这里,多也不多了,再清理一日应该就能让辰阳河恢复昔日的生气。就在大家以为今日打捞即将完工时,之前潜入河下的三位渔民从河里探出头来,并带来了个消息。东北水深处,发现一艘被击沉的夏军战船,船体损毁严重,几乎半艘船都陷在河底淤泥中,询问管事的是否需要打捞。管事官员又细细询问一番,得知是一艘大型战船,船内可能还存有不少物资,虽然浸泡时间有些久,但部分物品妥善处理后,应当还可以使用。放任大型战船沉在河底,恐怕也会影响今后过往的其他船只的行驶。管事官员遣人将消息传递到辰阳官署,一群人围在河岸旁讨论如何打捞沉船。

      三个渔民向众人描述沉船的大小,沉在水下的位置:“那么大的船,恐怕捞不上来吧?”

      “为啥捞不上呀?”

      “太大了,那么沉,看上去已经下陷了几丈深,拿什么去捞?”一位渔民拧干了一条裤腿,又去拧另一条。

      管事官员朝这群人扫了一眼,问道:“谁有办法吗?说说看。”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想着若是有人能先提个主意,自己在旁附和一下,也算是应了官爷的话,但没人开口。听下潜的渔民叙述,这艘沉船的确属于大型战船,虽然比不上李大将军新改建的楼船,但比起艨艟、斗舰之类,要大得多。辰阳城附近的百姓,平日只是利用鱼笼捕猎一些河中的鱼虾,从没试图捞那么大的船。要他们立刻想出对策,确有些强人所难。管事官员叹了口气,不免有些失望。辰阳城被夏军占据前,不少能人巧匠已经离开,如今城池中人才凋零,一遇上急难的问题,总是不太好解决。

      “大人,草民有个想法,可以一试。”一名年轻男人走出人群,原本宽大的裤腿被三尺来长的布带缚在小腿,透出潮湿的痕迹,上身青色袍服上还沾着污秽,但他表情郑重,让人不得不端出同样严谨的态度来对待。

      “不知你有什么办法?请说。”管事官员将他让到一旁。

      “草民需要两艘艨艟,还需……”

      管事将手一抬:“开口就要艨艟,你怎么不说要李大将军的楼船?不知你小子怎么称呼,是否辰阳城人,什么家世,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听管事这样说,男子心中也有些不愉快,但想到如今自己不过一介布衣,一开口就向官家要战船确实不妥。他有意协助打捞沉船,想着好好解释一番,于是神情不变,恭敬地道:“大人,草民叫做万洪攸,过去曾是辰阳辖内一方小县的县令。”

      “这……原来是万大人。”一听竟是比自己还要高一级的官职,虽疑惑万洪攸为何不在凉军收复辰阳后申请复职,但毕竟对方这随时可能压过自己的官衔,还是令管事瞬间收起了不敬的态度。“万大人可是辰阳百姓心中的好官,在这里可说无人不知啊。当初,赫连重率军攻占辰阳城时,听说正是万大人挺身而出,救了无数辰阳百姓。如今,大凉再震国威,万大人怎么……怎么还在这边做这些脏累的活儿……依小人看,以万大人这功绩……”

      这回换万洪攸打断了管事:“大人,我们不谈这些,还是说说怎么打捞沉船要紧。”

      “是,是,说得对。万大人说要两艘艨艟,还要什么来着?”管事收起之前的怠慢,洗耳恭听。

      “不知大人是否听过‘怀丙捞铁牛’的典故?”

      “啊,这……这个么……”

      万洪攸微微一笑:“小人想借用他那个法子。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沉船的位置。接下来,需要两艘吃满水的艨艟,以及足够牢固、足够长的铁链。不是小人不愿用河边那些渔船,大人您也看到了,渔船与夏军战舰的体积相差太大,起不了作用,艨艟或许可以。我们需要将两艘吃满水的艨艟行驶到沉船上方。然后派水性好的渔民下水,将两条铁链的一端分别系紧在船头与船尾,另一头牢牢绑在两艘艨艟上。接着,我们将艨艟上吃水用的石头全部卸到河里,这时,由于负重减轻,艨艟会在河面慢慢上升,借着铁链的拉扯,沉船应该就能被拽出淤泥。”

      没料到还有这样的方法,管事震楞了片刻,露出喜悦的表情,但很快又觉得不妥,提出疑问:“这能行吗?那些渔民可说了,沉船下陷约有数丈,咱们单靠那点吃水,能把它拽起来吗?”

      “大人,这方法值得一试。”

      “但向水军借用艨艟是大事,万一最后捞不起那沉船,我可是要担责任的。”管事左右为难,既想争这功劳,又怕担上责任。

      “大人,先祖留下的典故,应是尤其道理。何况眼下除了这方法,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不是?”万洪攸还在据理力争,说到激动中,忍不住动手比划,“那沉船由于被淤泥埋得过深才一动不动,可一旦脱离部分,它本身的浮力也将成为助力,加上两艘艨艟协助,极有可能最后整艘脱离。”

      “我还是觉得万大人你这法子不太稳妥,风险太大。你说得什么脱离啊,什么浮力啊,都是你的猜测,没根据啊……不妥,不妥……”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况且我这不是猜测,是合理推测……”

      两人吵嚷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从官署赶来的人。

      “何事喧哗?”一道呼喊查|错别字|入两人之间,压下了双方的争执。

      管事抬头一看前方这十来个身穿官服的人,立刻关上了嘴。万洪攸也不是没有眼色的人,转过身向他们行了礼。两人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官员听后,显然也有些犹豫。正在这时,站在官员们身后一人开了口:“就按他的意思去试一试。”

      这明显是个能做主的人,官员们诺诺称是很快行动了起来。万洪攸见主事人认可自己的法子,心中激动,走出人群,连忙用眼睛去寻找:“大人,明鉴……”正说着,蓦地,他愣住了,这面容怎么说呢,说熟悉又有点陌生,说陌生又极为熟悉。那人看清他的刹那,也分明愣一下,却很快收敛起讶异,与他说了一句:“走吧,去看看你的法子能不能成功。”

      万洪攸连忙跟了上去。

      “李大将军,艨艟正在准备,一定尽快出航。”将士禀报。

      万洪攸吃了一惊,原来这男人正是如今威名震震大将军的李荀。难怪才一句话的功夫,官员们毫不迟疑就散去办事了。自己还是县令的时候,没有机会见到这位声名远播的将军大人。之前见过曹大将军也是偶然,是曹禹巡查周边地界时,匆匆地看过一眼。而李荀当初率大军路经辰阳并未停留,此后又传言在怀朔出了意外,因此,他从未见过其真容。没想到,自己与这位大凉名将竟有七八分相像。

      不过也仅是像了些形,被誉为大凉第一名将的李荀,神采卓然,举手投足间无意中显露的贵气与率性是他万洪攸难以匹敌的。

      官员们为他们安排了一艘小型船只,送他们去沉船附近察看打捞的过程。两人上船后,陆续又有些官员与将士跟了上来,但船只始终没有行驶。直到远处再次传来带着激动与好奇的少年音,一名身穿华美官服的青年,带着两个同样衣着干净的小少年,匆匆上了船,船才慢慢驶离河岸。

      “爹爹,听说咱们要打捞夏军的楼船,楼船啊!”那名看起来活泼健谈的少年,一上船就跑到李荀身边,睁大眼睛兴奋地问,他特意加重了楼船二字,接连说了两遍。

      “不是楼船,比楼船要小一些。”

      “啊?不是啊?”少年稍微有些失望,但李荀形容地小一些的船只,显然还处在能让少年振奋的范围内。“那么大的船,怎么可能捞起来?”

      “是呀,爹爹。听赵中郎说,准备了两艘艨艟,”另一名文秀的少年接着问,“艨艟能捞起那么庞大的船只吗?”

      “万县令说可以一试。”李荀顺水推舟将两名好奇心重的少年推给了万洪攸。

      万洪攸只得又将自己的想法与两位小公子说一遍。刚说了几句,忽然他感受到一道带着浓浓探究意味的视线朝自己斜了过来。万洪攸正给少年们解释浮力的作用,很想忽略这样无礼的打量,然而对方却像丝毫不觉这是种冒犯,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简直要将眼睛牢牢地黏在他的脸上。

      “赵灵。”

      被少年们称作赵中郎的年轻男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歉意地向李荀行礼:”属下只是有些惊讶,原来这位就是被赫连将军虏回营地,又放回辰阳的万县令。”接着他又故作新奇地讶然道:“与将军您竟有几分相像,难怪……”他故意不说下去,只用一双狡黠狐媚的黑眼睛,古怪地盯住了万洪攸,给众人留下足够的想象。

      万洪攸瞬间变了脸色。

      他想解释,又觉得什么解释都是多余,这也是他为何在辰阳被收复后没有立即申请复职的原因。自己曾被敌军大将掳走,又莫名其妙地被放了回来,期间那些被人误解的丑事,他每次想起都觉得分外难堪。原本,他从没想过这事还能与李大将军扯上关系。赫连重被突然召回天启城,他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他也知道。听到那些话时,他还觉得自己是人群中最清醒的一人,甚至推测过谣言的产生。谣言谣言,却总不能是完全的空穴来风。他以为是有人将夏军营地里的曹禹当做李荀,拿来编排赫连重。毕竟赫连重深夜将“阿绿”招入营帐也不是一次两次,总会有被人看到传出去的时候,再加上自己在内的,只要是与赫连重有过接触的汉人,林林总总、七拼八凑地,就编出了那许多的流言蜚语。

      结果,今日才知道,竟是自己,坏了李大将军的名声?

      虽然李荀周围除了赵灵与两名少年没什么人,其他官员将士都在远处站着,理应听不到他们的交谈,但万洪攸仍是感到不自在。甚至有一刹那,他错觉好像在李荀眼睛里看到了敌意。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竭力保持镇定的模样。

      依然是李荀为他解了围:“赵灵,不要妄言。”

      “是,是,属下多嘴了,”看着身旁两名少年,一个想说不敢说,另一个露出释然表情的样子,赵灵收起了之前的轻蔑,充满歉意地对着万洪攸道,“万县令光明磊落,以身犯险为辰阳百姓保得平安,令赵灵佩服。方才多有冒犯,还请万县令海涵。”

      万洪攸对赵灵这反复无常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不懂他到底现在是装的还是刚才是装的,总之叫人摸不着头脑。但面对比自己官职高出许多的赵灵,万洪攸同样也有官场人惯有的思维,本着不得罪的心理他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赵灵微微一笑,带着两个少年退至一边说悄悄话去了。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两艘装满石块的艨艟进入众人的视线内。在将领的指挥下,数名水手纷纷下水,将两条粗重的锁链分别系在沉船的船头与船尾,又花了些时间调整,确认铁链已完全绷紧。

      将领们再次一声令下,士兵们将快速将艨艟上的石头丢入河中。随着负重减轻,艨艟带动铁链缓缓上浮。在水下的水手们仔细观察沉船的反应,很快将游回水面,将结果禀报于将领们:“将军大人,沉船上浮大约一丈,目前已不再动了。”

      “是捞不上来了吗?”“果然前人的法子未必合适咱们。”“兴师动众地折腾那么久,还是让将军们白跑一趟。”周围人低声交头接耳,这些声音落在万洪攸耳中,令他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神情再一次慌乱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绞弄着衣摆,急切地想要找出解决的方法。

      在周遭人议论时,李荀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万洪攸,想要探出他才能的深浅。之前众人对打捞沉船毫无头绪,万洪攸能在极短时间内提出可行的建议,说明他有些才干,放在如今辰阳,已算是身具才学之人,但在打捞过程中遇到实际难题,又明显暴露出了缺乏应变能力的缺陷。但,总体还算是个能用的人才,没有必要令他陷入怀疑自我的困境中。李荀又等了一段时间,见万洪攸确是一时解不开这难题,才在众人焦急地等待中,突然说道:“万县令这法子可行。”

      不说众人,就连万洪攸听他这么说,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再遣两艘吃满水的艨艟与铁索过来,一艘与船头那艘一队,另一艘与船尾的一队,系住沉船绷紧锁链,将石头搬去同组的空艨艟,原本吃水的艨艟上浮后,能带动沉船上浮,这点我们都已看到了。再将刚刚吃水完成的艨艟铁索绷紧,把石头再次搬去同组的空艨艟,多重复几次,沉船就能脱离淤泥了。”说完,李荀还不忘赞赏一句:“万县令果然博学多才。”

      众人这时也不再贬低万洪攸了,纷纷效仿李荀称赞万洪攸的才能。万洪攸怎么敢当,心里清楚这完全是李荀想出的法子,与自己可说毫无关系。但面对李荀信赖的眼神也不敢反驳,只道李大将军果然智勇双全、名不虚传,对自己不小心坏了对方名声一事,感到更愧疚了。

      “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万县令不如早日申请复职,也能早日造福一方百姓,”李荀适时提出了建议,“他日若是有机会,还能在大凉更广阔的地域,施展抱负。”

      万洪攸局促地低着头,连连称是,此时的他对李荀简直言听计从,早将自己为何不复职的顾虑抛九霄云外去了。

      两名少年还在一旁小声讨论,看起来那名文秀的少年正在与活泼的少年解释李荀说的方法,激动时甚至比划起了手脚。而那活泼的少年终于在被赵中郎弹脑门前听懂了,叽里呱啦地又把他夸了一通,然后几人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水手们打捞沉船去了。

      大约黄昏时分,夏军庞大的沉船被成功打捞上岸。当它停泊在河岸的瞬间,围在河岸边看热闹的人群集体发出了震天般的欢呼。人们或许已经不在意沉船里有多少可再利用的资源,仅仅是将这庞然大物从深埋的泥潭中拖回岸边,就是他们今日乃至往后见证过的最大的一桩壮举。

      听着百姓们的欢呼声,万洪攸也感到热血沸腾,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非常激动,即使他不是提出最终方法的人,但他也出了力,是这场胜利的参与者、经历者。

      这是他回到辰阳城后最快乐的一天。万洪攸有一种预感,将来,他会为大凉带来更多的希望!

      晚霞还在辰阳官署顶上没有散去,半空的月亮却已露出了身影,李荀坐在官椅上,审阅赵胜呈上的有关沉船的收获。一日的努力没有白费,船中还存有数量可观的武器,即使在河中沉了多日,有所损伤,但稍加处理,仍能投入使用。若再找些能工巧匠,好好修复一下船体,这战船也不是不可利用。当下船只造价高昂,花费的时间也长,平白增添了一艘大型战船,无论如何也是件叫人高兴的事。

      赵胜对此很满意,周康也在一旁赞叹不已,将军们又与李荀探讨了一阵如何一鼓作气收复昌青的战略,直到晚霞彻底没入山下,才先后离开了官署。

      偌大的官署,很快就只留下了赵灵与几位仆从。李荀回到厢房,赵灵与仆从们交代了几句,也很快跟了过来。

      “娃儿们最近怎样?”李荀在松木香几前停下,边拨弄香着盆栽吊兰的样子,边看赵灵在博山炉里点香。

      “都挺好的,”赵灵轻轻将烟灰压平,在炉里端正地摆放上香篆,“现下还在房里背书吧。”

      “轩儿呢?不闹别扭了?”

      赵灵打开沉香盒,放了些香粉在炉中,一边缓缓转动香炉,一边用香铲将香粉轻巧地拨到香篆里,那慢悠悠又尽心的样子好像正在做什么特别要紧的活儿:“都知道谣言的出处了,还闹什么别扭。好着呢,一整天都笑眯眯的。”

      “让你费心了。”

      “不过,”赵灵停下动作,“小达那孩子倒是有些小小的不开心。”

      “他不开心什么?”

      提起香篆,一个如意样的香条完美地躺在香炉里,赵灵微微抬起眼皮,黑色眸子从长长的睫毛底下揶揄地朝他看过来:“还能有什么?觉得你受委屈了呗。”

      说完,赵灵迅速点燃熏香,在李荀责怪前,合上博山炉的炉盖,飞快地转身走了。

      终于,只剩李荀一人留在空荡荡的厢房内。他皱起眉,来到桌案前,想找些事儿做,来抵消赵灵带来的那点在意。他翻动起平日常看的兵书,却没有一点都看下去于|错别字|望,随手放回了原处。他又拿出笔墨,还没提笔,只看了眼不再熟悉的砚台,立刻又打消了静心写字以字养心的念头。不想做任何事,心又烦得很,最后,他回到床榻前,斜倚在床上,望着几案上一瓶孔雀羽静静发起呆。

      烛台上蜡烛时明时暗,照得孔雀羽幽幽泛起蓝绿色的光,那一个个有着浓烈色彩的圆形伪眼,就像有了生命似的与他悄然对视。厢房中充盈着淡淡沉香的清香。这种浓与淡的交织,令李荀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异、令人略感不适的臆想状态。

      自白天见到万洪攸,他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时不时会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法。赵灵一语道破万洪攸就是曾被赫连重留在帐内的汉人,他猜测这人是否是赫连重透口中的“白狐绣屏”,甚至在某一瞬产生了自己都难以控制的嫉妒与杀意。当然,这种失控非常短暂,短暂到敏感的赵灵都没有察觉。

      他不止一次的否认自己对赫连重过于重情,可能会影响凉夏两国的战局。或许赵灵从没看出什么,相信了他的话,认定他真的能毫无顾忌地对有着赫连重的夏军布下最残酷的战略,也相信他是个天生清心寡欲,对床笫之欢兴趣缺缺的男人。也或许,赵灵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凭着多年来两人之间那一点点的好感,始终替他在人前保守秘密。在他迷惘的时候扮演好一位佞幸的角色,为他铲除道路上的屏障,又在无伤大雅之时,小小地嘲谑戏弄他一番。

      没有遇见赫连重前,面对赵灵的嘲弄,他从来都能不假颜色地反驳,那时的他对感情问心无愧。如今再听赵灵调侃,他已少了底气,特别是在这样寂静的夜晚,陌生的孤独感总令他猝不及防,无力抵挡。李荀从枕边取出赫连重留给他的玉竹印章,紧紧地拽在手心里。很快,玉石被他的手掌包裹着也变得温暖起来,他感受着它的温度,就像是在感受着赫连重带给他的体温。

      若在平时这样的慰藉足以平复他内心的搔|错别字|动。然而今夜,这星点的安慰却不够填补他的孤寂。那突然出现的“白狐绣屏”让他忌妒,令他充满猜忌。一个小小的县令,竟也能令他忌妒?忌妒他可以轻而易举被人掳走吗?还是忌妒他能被赫连重带在身边而不用时刻担忧大凉盛衰?赫连重掳走他,真的只是将他摆放在桌边欣赏吗?真的不会深夜对他……

      李荀觉得自己正踏进一个狭隘的漩涡,一步步背离对人的信任。“千里……”他轻轻地呼唤着这个名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似乎心情平静了一些,他这才来到桌案旁,把赫连小偶人放在了桌面上。

      他看着小偶人,小偶人也看着他。李荀敲了敲小偶人的小脑壳,小偶人依然对着他微笑。“傻瓜。”李荀道。

      今夜的官署真的太安静了,静得只能听见草丛中秋虫的鸣叫,以及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赵灵跑得太快了,小达、小轩这两孩子怎么也不过来找自己闲话家常了?被赵灵拦在屋内了?那些斥候今夜没有探到什么新消息吗,怎么不来禀报?平日半夜也会被踏地作响的石板路,怎么就没人来了呢?

      官署真的太安静了。

      李荀不怎么端正地倚在座椅上,脑中乱糟糟的思绪过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回到了他与赫连重身上。他们之间的纠葛真是叫人唏嘘。不过,从流言在天启城传开的那天起,两人间的缘分恐怕就要到头了。赫连重知道自己身份的那天,是吃惊还是愤怒?或是如同当初的自己那样,觉得荒唐,觉得迷茫。即使赫连重维护了他李荀的脸面,但也仅限于此了吧。他一定会觉得自己伤害了他。

      他一定很难过。

      这看不见的伤口需要多久才能愈合呢?一个月,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或许也用不了那么久。

      作为皇族且相貌堂堂的赫连重,身边少不了美貌的妻妾。在南阳山、军营这样特殊的环境里,对自己产生的那点情爱,恐怕很容易就会在回到世俗中后消弭殆尽。

      游牧民族信奉一句话:男人的事业在马背上,酒杯中,女人的肚皮上。

      没有遇见自己前,赫连重应该就是这样的男人,在马背上驰骋,逐鹿中原为大夏开拓新的疆土,受万民敬仰,与将士们举杯豪饮,与女人们卧榻缠绵。自己仅是他旅程中,途径的一家特别的驿站,但无论如何特别,总有离开的时候,他会继续去追逐他往昔的荣耀与事业。

      那才是草原上的男人!

      李荀喝了口已经放凉了的茶水,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缓慢而下,刺激着他的五脏六腑。日子过得真快,赫连重离开已有一个月多月了。自己在齐雄关、辰阳河上,冒着生死,指挥杀敌的时候,赫连重正在天启城过着悠闲的日子。不,也没那么悠闲,他还需要去击破那些谣言。什么是击碎这种无稽之谈最有效的方法呢?是女人,许多女人。只要赫连重仍然秉承草原的格言,女人就是他能使用的最好的利器。能最快的撇开与男人的关系、这样的夜晚,赫连重在做什么?是在哪位娇艳的妻妾榻上享受人间极乐?像曾在自己身上那样开垦着女人的身体?

      想到这里,李荀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一阵躁|错别字|热窜了上来。嫉妒,他又感受到了强烈的嫉妒!已经不能忍受失去他了吗?连想象都不行?接连喝了好几口茶水,李荀想将热意强压下去。然而,曾在赫连重营帐内发生过的一幕幕却强势地冲进了他的脑海。赫连重的吻是那么温柔,他曾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体贴地为自己退下衣衫。是这样慢慢地托|错别字|下他的外衫,再解开他衣带吗?还是带着温柔的侵略,直截了当地扯下他的衣裳?

      满是沉香气息的昏暗的厢房内,李荀再一次被自己的臆想包裹着,模仿着赫连重的动作,鬼使神差般地撩开了衣襟。

      那日营帐中的烛火也是那么昏暗,仅仅照亮着一个小小的角落,不明不暗的光,好像是专程为他们能看清彼此又能掩人耳目而亮起的星星,恰到好处地在一隅闪烁。他们在昏沉夜色的遮掩下,卸下无形的枷锁,毫无顾忌地相拥在一起。那是他与赫连重最为缱绻旖旎的一夜。他感受着赫连重在自己身上每一处的碰触。他看着他,也看着他头顶帐篷上神秘的图腾,有一瞬他感觉赫连重也在自己身体上描绘着这种奇妙的图腾。不然,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沦陷在于|错别字|望中了呢?

      不时更迭的回忆与幻象,将李荀带入更深的于念沼泽,他越来越放纵自己搔|错别字|动的渴望,像只发情的猎豹,变得易怒暴躁。他粗暴地撕扯开亵苦|错别字|,意乱情迷地将手探了下去,那种焦躁的、熟悉的,叫人不齿的渴求在体内疯狂的窜动……

      不够!不够!他的身体还在叫嚣!他需要赫连重强猛刚健的身体,需要赫连重骨节分明的大手来安抚他……

      李荀面红耳赤地睁开眼,口中隐约漏出几声申|错别字|吟,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了桌案上的玉竹印章,脸红心跳地朝它伸出了手……

      有了曹禹的大草原是动人的。初秋最后一场雷雨后,火热的日头变得温和,清晨,它从远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蓝天白云下,绿油油的青草在晨曦中泛出水气微微拂动,好似起伏的碧波海浪,漫天漫地地铺开去,无边无际。

      齐卡洛总是清早带着狩猎工具与曹禹一同翻过西面的山丘,去野地打猎。两人张罗完捕杀野兔的陷阱,也不多逗留,回到草原再放出羊群食草。每当到了红日高升的时候,齐卡洛会带着曹禹回到毡房,吃上一顿玉米饼。在草原的两个月间,曹禹因病瘦削的脸颊渐渐丰润了,气色也愈加好起来,白皙中透出红润。曹禹的变化令辛劳的齐卡洛十分满足。

      曹禹熟悉了草原后,开始在部落里走动。他教族长的孙子练武,又指点那些妇人们造出了便于耕作的器具。曹禹的好相貌受到了部落少女们的青睐,每日有三五成群的姑娘们跟在他身后嘘寒问暖。加上他举止优雅,谈吐不俗,更是令这群情窦初开的姑娘们趋之若鹜地跑来他们的帐篷丢下曲曲情歌。齐卡洛每天在家门口赶走十来个觊觎曹禹的少女,他粗鲁的举动引得姑娘们尖叫成片、抱怨连连。老母亲托娅总是为了安抚那些被齐卡洛欺负了的姑娘,举起马鞭追打齐卡洛。

      齐卡洛最喜欢黑夜。夜里他能搂着曹禹,偶尔行些快乐的好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凡且踏实地过着,宁静的草原隔绝了一切战火的讯息。直到某日,大雪覆盖了草原,这群朴实的草原人才惊觉冬天的来临。

      齐卡洛几乎得罪了部落中所有的姑娘,母亲托娅急愁了头发。正在她愁眉不展之时,却有一位年轻妇人提着精心缝制的皮衣兽靴,走入她的毡房。这个女人的到来,让托娅看到了希望。

      齐卡洛与曹禹回来时,正看到琪琪格提着篮子从毡房中走出。琪琪格有动听的嗓音,黑白分明的大眼,已育下一儿一女的她,那对垂在胸前的汝|错别字|房却仍像少女一样丰满而紧实。琪琪格见到齐卡洛,低垂着头快步离去。齐卡洛来不及反应与她撞在一起,别扭地朝着她背影喊道:“琪琪格?琪琪格。”

      琪琪格转过身,漂亮的大眼朝齐卡洛凝视,向他挥了挥手,走向远方另一个毡房。

      “谁来了?”曹禹问。

      齐卡洛望着琪琪格远去的身影还没回过神,就听身后一道黄鹂般的嗓音回道:“是琪琪格,阿哥过去喜欢的女人。”

      回话的是塔娜。齐卡洛一惊,慌忙与曹禹解释:“都是过去的事!我现在不喜欢她。真的!”

      曹禹似乎没有太在意,拍了拍齐卡洛肩膀,两人一同进了毡房。托娅已将热好的饭菜摆在了中央,见大伙儿都回来了,又端上了一锅冒着热气的汤。饭后,托娅将齐卡洛叫到一边,拍着他的手背,语重心长道:“琪琪格来过了。”

      “知道,刚才看见了,”齐卡洛一边与母亲说话,一边注视着与塔娜闲聊的曹禹,“她来干什么?”

      “来送吃的,还有衣裳,都是你能穿的。”

      “她这是做什么?”

      “这还不明白,都是为了你!”托娅拉着齐卡洛又道,“琪琪格的男人死在了战场上,如今她一人要养两个娃儿,太不容易了,她撑不住。”

      “撑不住就来找我?”

      “琪琪格虽然是寡妇,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好女人。她是你三叔二儿子的媳妇,原本是该你三叔大儿子将她带回去。现在她能想到你,也是因为过去你对她好,”托娅问,“你不是喜欢她吗?”

      “那是以前,”齐卡洛注意到曹禹朝他这边看过来,故意提高了声音,“现在不喜欢她!”齐卡洛见曹禹有意无意地笑了笑,立刻堆起了笑容:“我……我有喜欢的人。”

      “阿哥,你现在喜欢谁?”塔娜问。

      齐卡洛眼梢瞟着曹禹,嘟嘟囔囔道:“反正我心里是有人。这事儿,你们甭替我操心。我心里有主意。”

      塔娜与曹禹相处多日,已然熟稔,笑着转过身:“阿哥心里的人儿是谁?阿绿哥,你知不知道?”

      曹禹笑着不说话,在温和地烛光下摇了摇头。

      这夜,齐卡洛迫不及待地将他拉回营帐。帐外的天已经漆黑,齐卡洛点上一支火烛,两人坐在榻上。“你知道。我心里想啥你都知道。”齐卡洛挨得近地拉着曹禹的手,“答应我,留在这儿。阿妈那儿你不用担心,她喜欢你。虽然我现在还没法儿和她说这事,但往后一定会与她说清楚,绝不让你受委屈。”

      曹禹并未抽出手。他笑着斜倚在榻上:“你说得这是什么话。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你与在我一起,算什么事?如今,难得有个合适的女子愿意与你相好,又是你曾喜欢的,不正是天赐良缘?”

      “可我现在喜欢的是你,”齐卡洛强硬地靠上去,认真地说,“只要你想要的,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为你拿来、”

      曹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齐卡洛探来的脑袋:“这些日子与你在草原,我何等快活。没有战火纷飞,没有尔虞我诈,更没有一身放不下的责任。每一天都在为自己活着,那么自在、那么惬意,虽然少了过去那种傲视苍生的豪迈,却非常的快乐。齐卡洛,若我是个汉族女子,无需那些荣华富贵,都会答应你所说的一切。若你不是齐卡洛,仅仅是乡野中胡族的无名悍妇,我也会留在这里与你结下连枝养儿育女。可惜,你不是,我也不是……”

      “不是又咋样?”齐卡洛急了,不自觉吼了一声,“不是婆娘,咱们就一定不能在一块儿?这又算啥道理?”

      “这是规矩。”

      “谁定的?”

      “祖宗。”

      齐卡洛顿了顿,抬起脑袋:“你汉人祖宗定的!咱们祖宗没这规矩!”他死赖地趴在他肩头,扒拉着曹禹垂在胸前的黑发:“老子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要个娃儿。老子每天看到你去□□老爹那儿教他小孙子武功那亲近的劲头,就知道你想要个娃儿!有个小娃子真那么重要?”

      “那是我曹家血脉的延续,怎能说不重要?”曹禹抬手弹了下他的额头。

      齐卡洛摁住曹禹:“迂腐!我不那么想!能和喜欢的人过日子,我宁可一辈子不娶媳妇不生娃儿!”

      “一派胡言。”

      齐卡洛呜咽了一声,倒在他身上。他又想到了老母亲。阿妈成天念叨要他娶媳妇生娃儿,他心中很烦躁。齐卡洛虽然嘴上不说,但对阿妈是否能容下曹禹也是没有底的。只是他相信总有一天,阿妈和塔娜会把曹禹当做亲人。齐卡洛不怕阿妈那边,他怕得是曹禹,曹禹对事对人都过于冷谈。感情是两人的事,如果从头至尾只有他齐卡洛一人火热,这事就永远成不了。

      “我不怕被人笑话,”齐卡洛说,“只要你说会一直跟我在一块儿,老子什么都不怕!”

      曹禹闭上了眼,依旧沉静,依旧波澜不惊。齐卡洛急了,他大声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能不能为了我留下?”

      曹禹缄默了许久,最终,无情地摇了摇头。

      齐卡洛难以压抑住心头怒火,道出憋在心中多时的话:“是!老子和你是生不出娃儿!但我不信全都是娃儿的事。说到底,你就是看不起我!我是个粗人,是蛮子!你这凉国的大将军和我在一块儿,觉得丢人!我说得对不对?你有没有这么想过?”

      不待他回话,齐卡洛接着又道:“你瞧不上我,又放不下我对你的好。你一边喜欢我把你当个宝儿,另一边又不想做我的人。你一心想的还是找个好姑娘成家,等休养够了就再次入仕为官,对不对?你怕摆脱不了我,如今机会来了,我有人要了,你高兴了是不是?”

      曹禹蓦地睁开眼,狠狠朝齐卡洛道:“齐卡洛,你一介莽夫能得那样善意体贴的女子眷顾,理应知足。”

      “我要得是你!”

      “我不是你该想的人。”

      “好!你终于说实话了。你就是看不起我!我待你再好也没用!”齐卡洛简直气急攻心。他跳下榻,指着曹禹口无遮拦地大吼:“别以为我就那么稀罕你!你算啥?不就是被那狗皇帝丢了的一颗子儿。要不是老子把你捡回来,你连命都没有!”齐卡洛泄愤地将一旁煲着汤药的砂锅砸了个粉碎:“熬药!熬药!熬个屁药!老子往后都不会再稀罕你!老子不是没人要!”

      砂锅落地发出砰的巨响,引来托娅的担心,她不停叫唤着齐卡洛的名字。齐卡洛对着帐外大喊:“只是丢了个没用的废物!没事,没事!”随着托娅脚步声的逐渐消失,齐卡洛捂住脸,蹲在角落呜呜低嚎。

      两人僵持着,没人离开帐子。

      他们各据一方,在这个冬夜,莫名地陷入了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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