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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 ...

  •   第四十七章

      初秋的朝阳柔情蜜意,轻轻地洒在屋顶的瓦片上,泛起点点白金色的光,像撒上了一层甜蜜的糖霜,让屋里的人也感受到了绵绵情意。清凉的晨风总能轻易吹动起窗前的帘幔,让窗台花瓶中的金露梅在朦胧的帘幔间若影若现。吉雅并不喜欢这小花,嫌它是给牲畜吃的东西,但小儿赫连琦特意摘来送她的时候,她又觉得这小花特别美丽。

      晨光透进窗户时,吉雅就醒了,她躺在赫连重身边。吉雅很少有机会在赫连重的寝屋休息,其他女眷就更难得在这边留宿。昨夜,她带来了那束金露梅,把它放在了窗台上。赫连重三个儿子里,只有她的小琦缺了些草原男儿的血性,从小不如另两个男孩强劲善战,这一直是她的心病。担心将来赫连琦作为嫡子承担不起府中的大任,更担心丈夫赫连重不喜欢这孩子。赫连重虽没有显露过对哪位子女的偏爱,但她还是时常会去担忧。这些日子,赫连琦总跟着那位被赫连重从营地里带回来的汉人医师,偷偷地向对方学习医术,完全耽误了练习马术与射击。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吉雅早就发现了。她把金露梅带给赫连重的时候,也把这个发现带给了他。出乎她的意料,丈夫听到这个消息,很平静地告诉她:这世上并非只有率军打仗一条出路,悬壶济世同样能出人头地,正所谓不拘一格降人才,让他跟着余晨凡好好习学吧。

      她没有想到丈夫会那么开明,以为像他这样不苟言笑的男人,应该更加因循守旧,为此她还曾犹豫过是否要替小琦保守秘密。然而,自己的小琦却得到丈夫的认可,这令她高兴极了,终于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昨晚真是甜美又幸福的一夜,她尽情地感受着丈夫有力的拥抱。诺敏说得对,如果运气好,她想,明年的春天,府里或许又会诞生一个新的小生命吧。

      躺在榻上的吉雅,侧过身望着枕边的赫连重,渐渐又想到了此前他拒绝接纳几位遗孀入府的情景。她记得那天他断然拒绝使臣的样子,一脸严肃甚至是有些生气,干脆地、坚决地将这件事挡了回去。

      拒绝纳妾,结果却是严重的。更难听更丑恶的话语,加之在了赫连重的身上。但他毫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毅然决然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上朝、练兵,从不辩驳,也不解释。吉雅陪伴他承受着风言风语的讥笑,有时她甚至觉得丈夫还不如把那几个女人带回来,虽然她也不想与人分享男人,但她受不了别人嘲笑、侮辱她的丈夫。一度她曾想去巫师那儿诅咒那些人,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或许,是她的呐喊被上苍听见了,不久,这中伤人的闲言碎语不攻自破。那群人口中被高估了的齐雄关,非但没有被萨里莫攻破,反而成了一头食人的饕餮,瞬间吞噬掉了无数夏国军兵们的性命。消息传来天启城的时候,群臣震惊,举座哗然,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沉默的将军府,而将军府中的赫连重不为所动。

      如果齐雄关的败北还没能让这群人中的顽劣者闭上诋毁的嘴,那么接踵而来的辰阳河战,那场血腥屠杀,才真正叫人魂惊魄惕。这些身在天启城中的群臣们,好像方才苏醒,意识到赫连重这些年到底是在和怎样可怕的人进行着拉锯与较量。

      暧昧?爱慕?不舍?情爱纠葛?这些诬蔑赫连重的字眼,此时成了笑话,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这时,赫连重却开口了。

      依然没有为自己辩驳与解释,他说:给我看李荀新楼船的画稿。

      窗台上的金露梅瓶被风吹得快要倒下了,吉雅轻轻下了榻。怕吵醒沐休的丈夫,她踮着脚尖来到窗沿,扶正了那瓶小花。窗台下是摆着楼船画稿的梧桐案。这些年,梧桐案一直空置着,偶尔放上鸡首壶或是莲花尊。这次回来,赫连重把这边重新布置,添加了笔架狼毫、荷叶瓷笔洗,以及一方松鹤贺兰砚。

      吉雅不懂打仗,但乍一眼看到这幅楼船画稿,还是令她十分震撼。这是一艘巨大的战船,足有五层高,四周建有坚实的防御火攻的矮墙,每层矮墙上各有箭孔与矛穴。一根从底层直达顶层的高大支臂被按则在墙体之上,吉雅不清楚它的作用,但仅从它的外观就不难想象其力量之庞大。楼船底部被丈夫用笔墨涂涂画画改了多处,角落里标注着一个他常用的代表不确定的标记。

      不敢再看这楼船,怕想到恐怖残酷的战争,吉雅将视移到了一旁的砚台上。这是一块品相上佳的砚台,寓意也很好,松树与仙鹤在汉人那边有延年益寿的象征。赫连重常年在凉夏交界的地界上驻扎,潜移默化受到不少汉文化的影响,喜欢收集些带有儒家思想的小物件。这砚台多半是从哪家汉人那儿收来的。她拿起它端看起来,贺兰石摸起来非常盈润,天然形成的紫褐与豆绿色也相得益彰,雕琢师在雕刻时很巧妙地利用它色彩的变化,雕刻出形容生动的松柏与仙鹤,再仔细察看,这池处半月,堂处圆满,除了延年益寿,恐怕还有日月同辉之意。

      “你在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赫连重阴沉的声音。

      吉雅吓了一跳,慌忙间,砚台从手中滑落了下来。

      天启城是整个大夏最繁华的城池,除有内城富丽堂皇的宫殿,直冲云霄的永安台,秀丽璀璨的云亭,一座连着一座的水榭以外,一墙之隔的外城更是生气勃勃。外城错落有致地建造了不少房屋,除此之外高地岩石处还有平民挖掘的窑洞,同时搭架帐篷的地方也不少,这些不同的建筑,组成了外城百姓赖以生存的住宅群。围绕住宅应运而生的是一条又一条的街巷,它们四通八达,吸引着城内城外的商客在此经营。小巷两侧的小吃茶点,总是座无虚席;胭脂水粉摊前,常有小女妇人光顾;酒楼白天也是人流涌动,酒香肉香随清风飘荡,离得很远都能闻到这诱人的香气……

      “齐雄关”与“辰阳河”战的失利,尚没有影响到这座远在北方的城池,它还保持着自己的兴盛与繁荣。只有少部分谨小慎微的商旅,已在东北角交易牲口的市场中,准备着迁徙用的马匹,囤积粮食物品,打算去往更北边的城池再谋商机。这只是极少的一小撮人,常常还要被牙子们嗤上一句杞人忧天。

      酒楼里的赫连重,一个人靠坐在二楼临街的座位上,一壶一杯自斟自饮,心情却莫名地烦躁。早上,吉雅摔碎砚台时,他险些冲着她发怒,天知道自己花了多大力气才把冲天的火气压下来。可能当时他的表情吓坏了吉雅,她跪在地上,膝盖压在碎了的砚台上流着血,却还在一个劲向自己道歉,说不该碰他的东西,说愿意接受惩罚。他能说什么,为了一块砚台,向一个整日操持着府内大小事务、尽心教养着自己孩子的女人发脾气吗?这是他的妻子,为了将军府、为了一个成天在外打仗的丈夫,付出了青春的女人。即使他不够爱她,虽然他也才知道什么叫爱,但他至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能为了一块小小的砚台去责罚她。他只能将她扶起,唤来下人替她包扎伤口,看着她不停地哭,把她搂在怀里安慰。

      可是,他也很难过,心就像被火烧着似的,看到京阳最后离开前留给他的砚台碎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两个多月过去了,自己身在天启城,被温柔体贴的女眷们簇拥着,白天有做不完的公事,晚上照顾这群莺莺燕燕的妻妾们,是该忘了那个叫做京阳的人了,至少昨天想起他时,心里没那么痛了。还以为自己不会那么难受,然而,并没有,他根本没有忘记他!京阳,他还是喜欢那么称呼他,即使确认了他的身份,仍然拒绝将他和李荀看作同一个人。他的京阳很温柔,他还记得那晚他将砚台递到他手中时腼腆的样子,那是他给他的留念。

      结果,它今天碎了。

      这是个很糟糕的预兆。不能去想,一想又是锥心的疼痛。

      有时他会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与京阳相处的时间也不长。当时在南阳山还未恢复记忆时,好像也没有对京阳产生那么强烈的情感。可是为什么,离开南阳山后反而那么忘不了对方了呢?京阳呢?他有没有也忘不了自己?京阳究竟怎样看待他?明明获知了他在夏军中的统帅地位,没有躲避反而向他敞开心扉,更没有利用他的偏爱,去谋划利于凉军的局面。似乎在京阳眼中,他赫连重就是一名被他信任、喜爱的普通百姓。甚至,李荀那些手段狠辣的反击也是直到他离开后,才毫无顾忌地向着夏国大军直扑而来。之前,他是在顾忌自己才不敢放手一搏的吗?是担心自己在战场上受伤吗?李荀,他到底……

      李荀,也不能去想,一想又是极度的烦躁。

      他在自己身边时,常做出一些大凉名将不该有的行为,不在身边时,又显得特别睿智果决。李荀新改建的楼船很奇特,赫连重思考了很久,设计了不下五种改造的方式,都无法让楼船规避重心过高而形成的航行不稳的缺陷。更别说,李荀的楼船受到攻击破损后,竟然还能稳定作战,通常楼船一旦被破坏,造成重心失衡,极易倾覆。赫连重直觉对方是在船体底部做了文章,但具体怎么改建,实在参悟不透。

      今后遇上这样的战船,自己将做出怎样的应对呢?赫连重蘸了些酒水,在桌上涂画修改,再次陷入了深思。

      不知不觉,日下西山,随着夜的降临,酒楼愈加热闹,底楼门外人欢马叫,不时有店家伙计吆喝欢迎新客的到来,来客男男女女,伴随不远处乐楼传来的靡靡之音,或娇媚轻笑,或爽朗大笑,一时间酒楼就像座温柔乡,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于|错别字|望……

      赫连重虽不想回将军府,可也不愿在此处逗留,结了账走出酒楼。此时,官家的灯火还亮堂着,他沿着小巷一路向东,来到一处高地。晴朗的夜空,天幕上满是星光,他又想起了南阳山上与京阳一起看星星的夜晚。今天总想起他,应该是与那方碎了的砚台有关。早上叫人草草打扫了一下屋子,东西没有丢,不知道还有没有修复的可能。

      他在高地上躺下,遥遥望着星空。

      正当他沉浸于美好回忆之时,静悄悄的高地下忽然响起一阵婉转悠扬的竹篪声,它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轻轻地停在他的心尖。赫连重坐起身,目光在昏暗的幽巷中来回扫视,越过遮挡的树影,寻找吹篪人的身形。竹篪声却在这时停止了,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似的,慌乱地躲了起来。

      赫连重被挑起了兴致,站起身,走进黑暗。

      一条幽深窄巷的尽头,铺着两仗来宽的石板,这对喜爱舞蹈的恩和而言简直是一方宝地。今夜,他又偷偷来到了这里,带上花帽,换上舞衣,吹起竹篪踏起舞步。他要为自己编一支舞蹈,不需要别人的欣赏,只要令自己满意。

      阿爸总叱责他,男娃儿不像个男娃儿,骑马、射箭、角斗的能力甚至还不如家中的阿妹,听到乐声歌声,还会止不住跟着起舞。阿爸说他投错了胎,责备他不配生在武将之家,还撕毁了好几件他心爱的舞衣。

      恩和觉得阿爸说得不对,他没有投错胎,也从不向往成为女娃儿,他只是喜欢跳舞。难道武将家的男子就不能做个舞者了?草原男儿就必须擅长骑马、射箭、角斗?汉人的文舞、武舞中,不也有男子舞人,不也有官宦子弟?但他不敢违逆阿爸,只能瞒着家里悄悄地溜出来,在宁静的夜里,没有人的小巷中,过一把小瘾。

      但这次,运气似乎不太好,他感觉身后有人。

      察觉到的瞬间,恩和立刻停下吹奏竹篪的动作,飞快闪身躲在小巷旁的石缸后。他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四周静的吓人,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听不见任何响动,恩和并不糊涂,没有轻易地放松警戒,他极为缓慢地从石缸后探出头,想要看一看究竟是谁在跟着他。

      在他露头的一刹那,一只大手薅住了他的头发,整个人被提溜了起来,又狠狠地被摔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一声爆喝在耳边炸响:“恩和,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这是恩和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他本能地在这股威慑下颤抖:“阿……阿爸……”

      “不要再叫我阿爸,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伊勒德踩坏了从他头上掉落的花帽,一双眼睛暴怒又失望地瞪着眼前一身华采娇服的恩和:“你给我滚!一天不托|错别字|下这身玩意儿,就一天不准再踏进家门!”

      丢下这句话,伊勒德又掰断了他的竹篪,泄愤一般砸在他身上,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恩和蜷缩起身体,抿着嘴伤心地哭了,起先是小心谨慎地哭,仍像怕被人发现的无助,很快这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最后放肆地嚎哭了起来。

      一朵粉色芍药突兀地出现在面前,恩和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手持花朵的男人。他太高大了,月光都被他挡在了身后,这种难以言表的压迫力,令恩和拘谨地向后缩了缩,不敢直视来人。

      “你的花。”对方开口道。

      “啊?”恩和的余光在芍药上转了一圈,是他花帽上掉落的花朵,小声呢喃了声,“谢谢。”恩和手忙脚乱想地把芍药插回帽子缝隙里,或许是因为帽子坏了,弄了几次都掉了下来。

      男人见状伸出一只有着薄茧的手,握在恩和细嫩的手上,帮他将芍药重新安回了帽子上:“好了。”

      “啊,谢谢。”恩和慌乱地点头。

      “刚才是你在吹竹篪?”男人又将地上断成两节的竹篪捡起,同样交到恩和手里。

      “嗯。”恩和捏着断裂的竹篪,又想哭了。

      “很好听,”男人盯着他泛着泪光的眼睛,慢悠悠地问,“还能吹吗?”

      “不……不行,坏……坏了。”一滴眼泪从恩和的大眼睛里落了下来。

      “给你支新的,能吹吗?”

      “可,可以。”

      “跟我来。”男人说完,不再看他,径直向前走去,似乎并不在意他会不会跟上。

      恩和抹了把泪,抱起自己的花帽,起得太急被舞衣绊了下脚,颠颠撞撞地跟了上去。

      再次走进这条弥漫着月色的小巷里,恩和没了刚来时的雀跃,现在他只感到紧张,睁大着漂亮的眼睛,像只被赶出家门又恰巧被人施舍了的小狗,一脚坚定一脚犹豫地跟在前方男人身后。如果今天自己再警惕些,就不会被阿爸发现他来这边跳舞,阿爸真的发怒了,并非吓唬自己,只要不放弃当舞人的想法,阿爸就不会让他回家。出门前,他没有带银两,除了舞衣、花帽和竹篪,什么都没有,他身无分文,能去哪里?前头的男人喜欢听他吹竹篪,他吹给他听,会得到些赏钱吧?这样至少他有了明日的饭钱。他并不要太多,只要一顿饭钱,这点赏钱,男人会给吧?

      这样自我说服了一番后,恩和才稍稍放松了一点,怀着即将得到财富的期待,认认真真地跟在男人身后。

      “没有人告诉过你,别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吗?”男人在阴影里停下脚步。

      “啊?”恩和吓了一跳,顿在原地久久不敢说话。

      就当男人以为他下一刻就会转身逃跑的时候,恩和犹犹豫豫地抬起头,害羞地用那双清澈灵动的大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又转:“我……我认识你……其实……不算陌生人……”见男人露出困惑的神色,恩和急忙解释:“阿爸出城门迎你的时候,我在一个铺子里,远远地见过你。你是……你是赫连大将军……”

      “哦?”赫连重转过身暗昧地应了一声,这才认真打量起月光下抱着花帽的少年。说是少年,也有十六七岁,身材比一般草原男儿纤细,有些小琦那样的文弱感,一双单纯漂亮的大眼睛正在专注又小心地望着自己。“既然认识我,应该听过不少我的传闻。”

      传闻?恩和没有料到赫连重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他当然听说了前阵子内城有关赫连重的流言,都是些和凉将李荀暧昧不清的闲言碎语,借此贬低他的才能,指责他行为不端,举止不检点。恩和其实不太相信,赫连将军率军击破了凉国那么多城池,可谓是卓尔不群,怎么可能是流言中说的那种人呢?有一回他偷听到阿爸与人交谈,也提到这些流言,说多是朝中赫连将军的对手,故意网罗罪名,妄图打压将军的手段。恩和觉得阿爸的分析才是对的,那些流言的出现,是有人故意诽谤赫连大将军。赫连大将军其实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因此当他看到赫连重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时,根本没有想起这些所谓的传闻。真相面前,虚假的传言不值一提。

      可是现下,赫连重却提起了它们。

      “听……听说过,”恩和为了表现出自己不为谣言所惑地坚持,终于,鼓起勇气直视赫连重的眼睛,“那种谣言,我不相信!”

      “你不信?”

      赫连重上前一步,望着对他露出信任神情的少年:“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跟我走,你或将成为传闻里的一个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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