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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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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夏国大军并没有因赫连重的离开而改变攻打齐雄关的决心。但在战术上确是有了新的变化。萨里莫没有采纳医署那份提议,在他看来,堂堂草原男儿,不屑于这类偏门之术,何况以毒攻城受风向牵制太大,一旦战场上风向突变,容易使夏军陷入困境。他要求直攻,以夏军最好的攻城石器配合火石猛油,对齐雄关发起强而有力的攻击。萨里莫坚信现在的齐雄关,所谓难攻难克多是表象,是赫连重的优柔寡断,才造成了这数月间不利于夏军的局面。但如今他萨里莫来了,一切都会不同,他将带领二十一万夏军彻底扫平齐雄关的威胁,重新划定夏凉二国的界线。
然而萨里莫的自信并没有让他率领的军队如预想般踏破齐雄关的关口,他们遭遇到了凉军疯狂的扑杀。军兵们刚进入齐雄关下,还没来得及架起攻城石臂,无数铁箭如蝗虫过境一般越过城墙,朝着他们猖狂袭来。当然,这并不能让夏军们畏惧,他们依然奋勇向前,任何在沙场征战过的勇士,都经历过无数搏斗与厮杀,一场箭雨似乎稀松平常,他们迅速整举起铁盾,筑起牢不可破的防御之墙。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夹杂在这些箭矢之中,紧随而来的看似平平无奇正燃烧着的“布球”,却在之后的交锋中,让他们体验到了生不如死的恐惧。
“这是什么东西?”
“布球”吱吱冒着白烟,咕噜噜滚到夏军军兵们的脚下,随着越来越多的白烟从“布球”内涌出,四周泛起了白雾。军兵们警惕地捂住了口鼻,但已经来不及了,血止不住地从鼻孔中喷了出来。
“有毒!屏住气,退后!”将领们以极快的速度命令下去。他们注视着不断被投射过来的“布球”缓慢后退,移动三步,再向后移动十步。
就在夏军们即将退离出“布球”三尺范围外时,“布球”猛然炸裂,藏在其中的毒液霎时间像一场骤雨倾盆而下。离得近的兵士们被毒液溅到眼睛,顿时发出撕心裂肺地吼叫,仅一会儿的功夫,鲜血就顺着他们的眼睛、鼻子、耳朵,甚至是嘴里涌了出来。
“快跑!”
第一个炸裂的“布球”就像是个危险的信号。紧接着,所有向夏军投来的不明球体,不约而同爆裂开来。毒液如疾风骤雨般溅到士兵们的甲胄上,沿着甲胄的缝隙钻进他们的皮肉,灼烧着、蚕食着他们的生命。
“啊!啊!”夏军士兵们痛苦地申|错别字|吟着,逐渐变得无法呼吸,在极度可怕的窒息中,他们努力挣扎,想要摆脱死神的牵引,然而最终还是倒在了战场上。
“撤!快撤!”将士们焦急地下达着命令。
城头齐雄关上,李荀身着甲胄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赵灵站在他身后,同样关注着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任何一点疏忽都是致命的,任何一丝轻视都可能成为被敌方利用的杀机。夏军正在往远处逃散,赵灵上前询问他是否继续投射毒弹,李荀摇了下头。直至夏军大部分队伍间拉开距离,混乱地想要撤离时,他猛地向前一步,轻轻抬手一挥:“金水箭。”
军官们立刻举刀大声命令部下:“换箭,射!”得了命令的弓箭手们迅速换上涂抹了毒药的箭矢,在军官们的指挥下同时拉满弓弦,霎时间箭雨纷飞。真正地屠杀正在开场,无数沾满剧毒的箭矢像乌鸦的羽翅,铺天盖地地将死亡笼罩在这片大陆上,溃逃的大部分前锋夏军们,几乎是刹那间被袭来的毒箭击杀在了齐雄关外。
“停,”李荀站在城头,望着底下人仰马、翻乱作一团的夏军,再次下达指令,“打开城门,前锋出击!鸣号!擂鼓——”
齐雄关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号角与战鼓声,千人精锐追风般蜂拥而出,直奔溃退的夏军而去。夏军将领虽挣扎着想要集结兵力抵抗,但在毒气包围下,身边军兵们实在伤亡过大,秩序混乱,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仓促下只能随着人群慌忙逃命。凉军前锋势如破竹,一路斩杀,击毙夏军将士无数。整座齐雄关外,夏军将士们流下的鲜血好似汇成了一条红河。直至城头再次响起收兵的号角,凉军才在夕阳余晖下,缓缓撤离。
夜晚,齐雄关官署内。
平日安静的官署此时完全是不一样的气氛,来来往往的将领、坐探们,几乎将门槛踏破,仿佛全齐雄关的叫得上名的将士都要来官署走一遭,庆贺今日的大胜。这些来到官署的将士们全都神色肃穆,对待李大将军的态度格外谦恭。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李荀用近乎残暴的手段直击对手,一改他往日儒雅随和的作风。这样的李荀令他们钦佩,同时,也令他们感到畏惧。
赵胜向位于主座的李荀禀报了战后统计的各种得失,我方与敌方伤亡的具体对比,虏获俘虏的情况,坐探则将从夏军处探来的消息告知将军们。
萨里莫如何在战后暴跳如雷,李荀并不关心,他只想了解赫连重走后夏军营地人员变动的情况,用以参考并谋划之后的策略。所幸,这次俘获的战俘中,有几名千夫长,经过行|错别字|讯审问,得知赫连重离开营地的时候,除了身边的心腹与卫兵,另外还带走了一支骑队,这支骑队正是齐卡洛的队伍。
如此一来,李荀彻底在心中确认了此前赫连重曾提及的那位“阿绿”,正是被赵灵、赵胜秘密放出昌青城的原大凉名将曹禹。李荀内心一直很挂怀这位好友,本就对他成为政局中一枚被弃的棋子感到内疚。虽然曹禹的遭遇并不是李荀所为,但真正造成这场悲剧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的亲信,李荀觉得自己也难逃其责。原本他对曹禹可能身在夏营还存着一份担忧,既担心他刚过易折遭受到伤害,又顾虑他会因朝廷对他的残害而真的投敌,成为大凉将来的对手。如今,听闻齐卡洛的队伍离开战地,想必曹禹一定跟着走了。
也对,赫连重是不会让曹禹这个可能威胁夏军的隐患,留在他无法控制的地方。李荀很想派人潜入夏国联系曹禹,但一来没有合适人选,二来目前夏军万人军马还压在他们面前,想要绕过他们入夏,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可以调用赵灵暗地中的人马,但李荀觉得,如果曹禹自此退出战场,归隐田园,未必不是好事,或许对曹禹来说这才是最好的归宿。
“看来,赫连重也很不放心曹大将军,”回到西厢后,赵灵为李荀沏了茶,将茶盏递到他跟前,才慢慢开了口,“不过,恐怕他也并没有真的放下招揽的心思。”
李荀啜了口茶,隔着茶盏里升起的雾气,直直地瞅着还在装模作样摆弄茶具的赵灵,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过了许久才说道:“曹将军遭奸人所害,命丧昌青。这事才不过半年,你就忘了?”
赵灵停下手中刮沫的动作:“将军提醒的是,当初还是属下写的文书,禀报给了当今圣上。也是属下,在昌青郊外寻了一处清静的地方,替曹将军立了墓碑。”
“等我们收复昌青的时候,记得去墓前给曹禹上支香,”李荀将茶盏摆在桌案上,发出当的一声响,“别忘了,这事也一定要禀报父皇。”
“属下遵命。”
“赵灵,”李荀支着头,闭上眼,好像已陷入了悠然养神的状态,“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打曹琛的主意。”
日子很快到了七月,刘易带着部下,在都城西平周边的郊县巡视,配合农官巡查田地,协助官员们运作郊县的人员调配。边疆胡夏来犯,加之此前皇城夺位的战争,常年的战乱致使乡下百姓背井离乡,赶往周边更为安全的城池。近年来,进入西平的人越来越多,随着西平百姓人口迅速增长,田耕也有了与往日完全不同的发展方向。距离西平城外的两三里地域内皆是各种各样的农田,而在这些农田上耕种的百姓,却是往往住在城内,每日往返于两地之间。这是战争时期特殊的农业格局,也是保障百姓生活与边关防守的重要基石。
刘易领兵配合农官只是起到威慑的作用,真正的事情还是由农官来完成。农官主要整理核对每户的良田与人数,耕种的形式,统计荒废的土地,预设后期的开发等等。新皇十分注重农耕商业的发展,城内还开设各类与农耕相关的学堂,人们可以在此相互讨论,分享更有效的耕种技术,以提高农田的产量。
与此同时,对于西平高速激增的人口负担,新皇也已发下诏令,将逐步迁徙部分百姓至城外,开垦因战乱而被废弃的农田,建造房屋,建设防御,让大凉越来越多的土地成为百姓安居乐业的场所,成为他们新的家园。
领兵打仗多年,刘易并不是很懂这些,但这些日子看着欣欣向荣的景象,百姓脸上浮现的笑容,心中那种曾经泛起过的犹豫与不安逐渐消散了。甚至他有些后悔,为何自己醒悟的那么晚,如果早些做出抉择,或许能有更多的人活下来,与他一起感受如今大凉蓬勃向上的气象。刘易叹了口气,暗自摇了摇头,哪有什么早知如此的事,既然都已经这样了,接下去他要做的,就是把能做的事尽力做好罢了。
接近傍晚时分,刘易一行人才回到城内,刚近将军府,就有小厮来报,说琛小少爷临近中午时,突然发起高烧,府内医官给得药疗效不佳,夫人找了医馆专看小儿的医师来府上看诊,现在还在东厢房内。曹琛从来到刘府后,一直都健康活泼,高烧倒还是第一次,刘易有些担心,连忙跟着前来禀报的仆人,急急忙忙朝东厢走去。
“琛儿情况怎样?找了哪位医师来府上看诊,医术如何?这烧若是退不下去,立刻再去医馆多找几位资质高的医师过来。”刘易加快了向东厢房而去的脚步,一路走一路向仆从询问孩子的情况。
“禀告将军,是位女医师,听说医术高明,以擅治小儿病症闻名西平医馆。”
“女医师?倒是少见。”
仆从附和:“咱们西平整座都城恐怕也就那么一位。夫人说,女子心细,对医治小公子的病有好处。”
“夫人说得在理,愿那位女医师能尽快治好琛儿的病。”刘易认可自家夫人的想法。他记得自己年幼时也曾生过一场大病,当时是高家一位女医师出手相助,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曹家可只剩下这一条血脉了,刘易不能让他出意外。对他而言,宁可自己出事也不能让曹琛出事。只有把曹琛平平安安抚养长大,培育成才,才有再次振兴曹家的希望,而曹麒与曹禹,也能在九泉之下感到欣慰了吧。
刘易踏进厢房的时候,曹琛已在医师的帮助下服下了药,小脸还有些红扑扑的潮红,但停止了哭闹,窝在刘夫人的怀里安稳地睡着了。刘易不放心地上前又看了看:“怎么样?”
“琛儿开始退烧了,陈医师还开了些清热解毒的方子,说孩子若是醒来精神还不错,能吃东西,没什么呕吐、腹泻,就可以放心在家中休养。如果精神差,不吃奶,或是一吃就吐就泻,就赶紧再去医馆找她。”刘夫人回到。
刘夫人口中的陈医师,这时已整理好了物品,正背着布袋子,微微向着刘易行礼。她衣着朴素,没有曳地的长裙,更没有翩翩大袖,一身利落的麻布短衫,年纪在三十上下,容貌未做修饰,小眼宽鼻薄唇,谈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陈医师与刘易记忆中的高家女医师差别很大。
高家医师喜欢穿颜色艳丽的红色长裙,裙上有许多层层叠叠的配饰,只要一转身,那些配饰佩带就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每一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他就知道,她回来了。
那是一位性格有些古怪的女医师,但为人温和。小时候的他好像叫她高红。她将他照顾地很好,没有留下任何病症。所以,刘易一直认为小儿的病,还是交由女医师照料更叫人放心。
刘易收回思绪,邀陈医师留住将军府,以便及时医治曹琛,却被陈医师拒绝了。陈医师解释,她在医馆,可以为更多西平的小儿治疗,若琛小少爷再有不适,她也一定会及时赶到。刘易倒也没有强求,遣人恭敬地将陈医师送回了医馆。
刘易准备今夜留在东厢房,随时了解曹琛的情况。
他刚在桌案前坐下提笔撰写文书,又有人来报,这回报的是喜讯,继齐雄关大捷后,李荀又在极短时间内,收复了辰阳城。
“李荀他,那么快就收复了辰阳城?”刘易放下手中的苍毫,浓眉舒展,伏案起身将带着惊讶与兴奋的目光投向来人。
“启禀刘大将军,”部下不敢怠慢,继续道,“李大将军命令工匠连夜赶工,改建出多艘新的楼船,听说加强了船只防御,受损也不会轻易影响在河面上作战的稳定,李大将军甚至还在船身上增加了能粉碎敌方船只的巨型武器。而对于一些小型战船,艨艟、斗舰,李大将军吩咐在其甲板上安满凸刺,船头船尾都加装了用于燃烧毒物用的舱体,一旦夏军登船,凸刺以及毒气都是致命的军器。夏军对李大将军所谋划的一切始料未及,准备不足,死伤数万人,目前已撤出辰阳城,后退百里驻守!”
听闻这些,刘易深感到了李荀的可怕。过去,李荀每回作战的谋略也很叫人惊叹,但如今他的手段更狠更果断,像是急切地要用最快速的战术去结束眼下的战争。
“好,好!”刘易又赞叹了两声。
或许能在年前收复大凉所有失去的国土,刘易心中不由升起希望。待报信的仆从离开后,刘易才开始翻看今日属下呈上来的书简,对于需要审阅修改的部分,认真做上批注。新皇登基前,前凉皇的尸体已被安葬在皇陵,那片地域属刘易管辖,最近有激进的百姓妄图进入皇陵破坏前皇墓地,这事需要处理。刘易提笔疾书,做下批示。
还有提到煜心道长的书文,有百姓要求恢复煜心道长的道馆,在多处皇城官府前闹事,甚至惊动了皇上,刘易毫不留情地下笔驳回,关押闹事人等,揪出主犯严惩不贷。说也奇怪,刘易与身边的武将们多瞧不上这煜心道长,而煜心道长在百姓中却极有声誉。刘易觉得他那些丹药都是骗人的玩意儿,百姓们却奉如神药,甚至在煜心道长死后,万人哭跪在皇宫外的街道上,恳求将其厚葬。新皇顺从民意,最终将煜心道长葬在郊外他身前常去布道的道馆内。道馆现已封闭,这件事还是刘易亲自带着手下完成的。
这些书简中提到最重要的,是三日后的迎秋活动。立秋,皇上会携文武百官去往西郊迎秋,祭祀祈福,祈祷来年稻谷丰收国富民强。刘易需提前在皇城内外排兵布阵,严防各种意外的发生。往年也一直有这项活动,可以参考一下之前的安排,再做出调整,刘易暗暗思索,一定要比往年办得更严谨、更隆重些。
他起身来到放置历年文书的多宝阁前,寻思了良久,才在一处角落抽出个枫木盒子,里边存放着历年迎秋活动的书稿。随着枫木盒子被取出,一块木质配饰也跟着一起掉落了下来。
“叮铃——”木质配饰底部悬挂的流苏里,一个精致小铃铛,在寂静的夜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刘易恍惚了一下,捡起这块从皇宫带出来的木质配饰。他认得这葫芦与祥云的图案,这是高家人的东西。那日从天霄殿回来,刘易想了很久,也想不起十二年前的高府里,名字中有配饰上刻的“岚”字的人。
他叹了口气,将它塞回了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