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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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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固阳失守了!
失去了赫连重的夏军,像个被人抽了脊梁的巨人,瞬间倒在他人脚下,败北速度之快,局面之难堪,简直让远在皇城的人们都感到毫无颜面。他们开始怀念往昔赫连重率领夏军勇士们,冲破凉军一道道城关,将所有阻碍踩在脚下,将大夏旗帜张扬地插满城头的盛世时光。是谁?是谁用谣言破坏了这美好的光景?是谁?是谁摧毁了大夏本可以愈加宏大的蓝图?
然而,官员们谁都不愿承认自己是这件事破坏者。他们躲避着皇城中越来越尖锐的斥责,似乎掩上门,关上耳,闭上眼,就毫无负担地享受往日宁静的时光。这些掩耳盗铃的逃避,或许能令他们再苟且一时,但一而再、再而三积下的民怨正在聚集、酝酿,它们在等待,等待着一个爆发的时机。
明月高悬,冬夜的寒风将后院树枝上的积雪吹得乱飞。如不是树根扎得够深,猛烈的北风或许已经将这些树木连根拔起。
赫连重坐在桌案前,看属下送来的文书。自立秋以来,所有凉夏之间的对战,都已被整理成册,一卷卷整齐地叠放在这里。九月与十一月各有一场大战,分别是昌青之战,以及前不久传来噩耗的固阳之战。
收复昌青之后,李荀带着武将们特意为前大凉将军曹禹补办了大殓,场面十分盛大。“做戏得瘾真大。”赫连重毫不留情地评价。
两次战役,凉军胜得像是不费吹灰之力,但仔细分析其中的细节,还是叫人不禁胆颤。李荀将萨里莫求稳又求胜、不敢放手一搏的心理拿捏地太精准了,才使自己那些剑走偏锋的策略得以成功。赫连重手指点了点旁边小偶人的肚皮:“一肚子坏主意。”
小偶人脚边放着一个勉强拼凑起的砚台,用是不能用了,放在桌上也与赫连重一桌精美的笔墨格格不入,但他还是将它摆在了显眼的位置。每次看到它,就很容易想到那夜的京阳,叫人欲罢不能的京阳,以至于如今与妻妾们型|错别字|房,都有些食之无味。
恩和走过最后一条走廊,顶着刺骨的寒风继续向前。风中夹杂的腊梅的香味,闻着这沁人心脾的芳香,他乱糟糟的心绪才稍稍平稳了一些。来到将军府已快有三个月了,对于这条几乎每天踏足的小路,他分外熟悉。被大雪覆盖的假山、庭阁,被月色笼罩的树木、花架,被冰封了的小池塘,每一样他都能在心底描绘出来。过去,经过它们的时候,他都会用心去感受它们的美好,而今夜他无心欣赏,只想快快逃离,生怕被它们瞧出了他的慌乱与焦虑。
白天,阿妈来偷偷看过他了。从他进入将军府的第一天,赫连重就遣人去了他家告知了家人们他的行踪。这也不是阿妈第一回来看他。最开始,阿妈是担忧的,不仅担忧他被阿爸赶出家门后将来的出路,也担忧他在将军府里的境遇,更担忧的是那些难听的闲言碎语。但是,阿妈的这些担忧并没有出现,更叫人害怕的事却即将要发生了。由于萨里莫的不断败北,使得夏军兵力急速下降。而他的阿爸,是位武将,更是一位将夏国荣耀放在首位的武将。他即将带领人马南下支援。阿妈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简直要疯了,谁都知道现在南下意味着什么。恩和能做什么呢?他只能无力地安慰自己的母亲。
可是,现在,他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
恩和深吸了口气,走进了院子,因为害怕,走得很慢,又因为期盼,走得坚定。他抬起头,天幕上璀璨的繁星也在鼓励着他。恩和捏紧藏在大氅里的酒壶,又摸了摸腰侧的竹篪,鼓起勇气抬手叩响了门板。
“谁?”屋里的人问。
“将军,”恩和紧张地咽了口水,“是我,恩和。”
随着木门的开启,另一股优雅的檀香飘向了他的鼻尖。“什么事?”赫连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我新谱了首曲子,想……想吹给将军,听……听……”恩和被檀香味包围着,战战兢兢地回答。
“那么晚了,府里人都睡了,明日再说。”
“不,不,”恩和慌忙拦住赫连重要合上的门,用仅剩的那点胆量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可以……可以轻轻地哼……哼给你听……”
赫连重打量着身披大氅,里边却穿着华美舞衣的恩和。那是一身由汉族女子衫裙修改而成的舞衣,保留了上衫紧身以及长裙拖曳的特点,只是腰上的围裳上系了许多长长的、精美的飘带,会随着舞者的一颦一动翩然起舞。闲暇时,赫连重偶尔会叫来恩和,或听他吹奏竹篪,或看他跳舞,有时也会在乐曲上与他交流一二。这些舞衣基本都是赫连重根据恩和的喜好,吩咐管事在城里店铺购买。恩和会在得到舞衣后,自己做些调整修改,让它们更合适自己。恩和在将军府中的地位很奇怪,既不是真正从舞楼里被招进府中供府邸主人寻乐的舞者,也不是那种在主人身边与之暧昧的侍寝少年。他更像是一名暂住在府中的旅客,又像是个被赫连重栽培的舞学才子。之前的他一直很有分寸,从没有特意选一个赫连重独处的夜晚单独找他。
面对显然有备而来的恩和,赫连重思索片刻才道:“进来。”
恩和怯怯地跨进了门槛,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关上,明明是轻微的响动,却重得像锤子一般砸在他心上,令他忍不住浑身一颤。
在主人示意下,恩和坐在一张方桌前,焦急地等待赫连重入座。赫连重却好像故意折磨他一样,绕到桌案前,仔细又缓慢地整理着桌面上的物品,一眼都没有再看他。恩和不敢催促,将藏在大氅下的酒壶取了出来,慌慌张张地摆在桌上。他没有注意到这时赫连重朝他看了过来,又在他快要抬头时收回了视线。
桌上原本就放着酒壶与酒杯,恩和拿了两个小酒杯,倒上酒后,又将一卷书简放在桌面,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待。过了半晌,赫连重才在他对面坐下,状似不经意地问:“这就是你的新乐谱?”
“嗯……是,是的。”恩和腼腆地回道。
赫连重随意地扫了一眼,虽然对乐曲并不精通,但对恩和的习惯还是知道的,他喜欢将谱子来来回回琢磨无数遍,最后将最满意的重新用新的竹简十分仔细地记录下来。可这份竹简上的记录,有好几处错乱与涂改,显然是仓促完成的作品。赫连重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浅尝了一口,支着头闭上眼,慢慢地道:“唱出来我听听。”
性格绵软的恩和,哼出的曲调也是绵软的,很轻柔,很动听,就像院子里腊梅的香气,淡雅沁人。
赫连重沉浸在这柔美的乐曲里,突然睁开双眼,紧紧盯视住恩和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伊勒德什么时候去怀朔?”
“啊?”优美的乐曲戛然而止,恩和慌乱地低下头,不敢与赫连重对视,把目光落在手中的小酒杯上。
“说吧,你来找我的目的。”
恩和吓得将酒杯掉在地上。银质的杯子与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把他又惊骇了一番,大眼睛里开始泛出泪光,但是很快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他抬起双眼望着赫连重:“将军,您能再次领军出征吗?”
“你觉得呢?”
年轻的恩和还太年轻,不懂他话语里的含义,以为赫连重真是询问自己,眼里瞬间亮起希冀的光芒,轻轻地、激动地道:“可以啊!将军,您一定可以带领大家打败凉军!您曾打败过李荀、曹禹,只差一点就能带着夏军攻破齐雄关,是当世威名赫赫的人物!”
“对,你也说差一点。这一点,差在哪儿呢?”赫连重露出淡淡的笑容。
“差在……差在那些诋毁将军您的谣言,”恩和努力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想用最真诚话打动赫连重,“如果不是那些……”
“你怎么知道那是谣言?”赫连重打断了他。
“当然……当然是谣言,”恩和越急越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对赫连重的信赖,“我……我不相……”
赫连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逐渐转为严肃:“如果我现在告诉你,那不是谣言,你还会放心我去当那二十万大军的统领吗?”
“不!不可能!”恩和震惊地睁大眼,想从赫连重脸上找出玩笑的成分。他接触赫连重的时间不算久,但也从没感受到他对……再说,再说和敌方统领怎么可能有私下接触的机会,即使有,赫连重也不像是会不顾国家大义的人。
“那些‘谣言’是怎么编排我和李荀的,你还记得吗?”
厢房内静悄悄的,香炉内的檀香似乎也在这时候燃尽了,赫连重与恩和两人对望着,没有一人说话。
过了很久,最终还是赫连重先开了口。他仿佛又回到刚开门时候的样子,有些懒散,又带着点逗弄的心思,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恩和这一身花哨的打扮:“你知道穿成这样,夜里特意来找男人,一般意味着什么?”
恩和不敢置信地看着赫连重,若不是亲耳听见,完全想象不出这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在他心中,赫连重是光明磊落、锋芒烁烁的人,这三个月间,对待他也是像对待自己孩子一般,呵护他的爱好,尊重他的志向,甚至可以说他比伊勒德更像是他心目中完美的父亲。然而此刻,这个对他而言神一般的男人,却说出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我……我没有……不,我不是!”
“你不是想救你的阿爸?”
“是,我想!”
“你想!所以你故意穿成这样,夜晚到我这里,”赫连重一步步戳破他的意图,语调是前所未有地生硬,“作为一个在将军府里的住客,你清楚自己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向我提出请求。你做得最坏的打算,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换取父亲的生机。”
赫连重刀锋一样的话语,刺得恩和浑身发疼,将他藏在心底的龌龊一点点刨开,将他的难堪彻底暴露在烛光下。他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忍不住呜咽,自暴自弃地低吼:“是!你说的对!我要救阿爸!要用身体去换他平安,不可以吗?我什么都没有,阿爸也看不起我,但是,我还是要救他!他是我的亲人!他将我养大!我不能看着他……看着他……”
“可以,”赫连重冷酷的声音在寂静的厢房内回荡,“我也想看看,你有没有胜过李荀的资本。”
烛光还在摇曳,两人的剪影在桌下拖出长长的轮廓,一个显得游刃有余,另一个则是惴惴不安。檀香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却已经无法再令人有心静的感觉。
赫连重半倚在床榻上,身上坐着满脸通红的恩和。他看着他颤抖地一点点托|错别字|下那件繁琐的舞衣,又颤抖地伸出手试探地解开自己的裤带。少年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长开,虽已有了些成年男子骨架的影子,但线条中仍带着这个年龄孩子独有的青涩的美感。那是和李荀完全不同的美,有着更多的稚嫩与纯净,却缺乏久经风雨的力量感与张弛有度的纯粹感。
脱完了衣服,恩和犹豫地看了一眼赫连重,硬着头皮靠近他,为他宽解衣带。成年男子给他带来的压迫力太过强烈,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也排斥这种接触,但为了阿爸又不得不这么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缓缓靠近赫连重,少年柔嫩的嘴唇贴在对方的唇上,毫无章法地碰了又碰。恩和偷偷瞧了一眼赫连重,对方没有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不过,他想,没有表情,大约就是不满意了。恩和只得又重重靠上去贴了好几下。
大约是觉得不耐烦了,赫连重伸手抵住他再次靠近的小脑袋,轻轻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恩和脑子瞬间嗡了一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耳朵尖都红了。他抿紧嘴,看也不敢看再看赫连重,颤颤巍巍把手伸到参|错别字|下。恩和觉得赫连重一定对他这种慢吞吞的动作不满极了,不然怎么毫无反应呢?
正在他神游天外之时,赫连重毫无预警地将他掀倒在榻上。还没反应过来,疾风骤雨般的吻就落在他的脖颈上、肩上、胸膛上,他害怕地绷紧了身体,浑身的皮肤起了战栗的小疙瘩,叫嚣着排斥这种触碰。赫连重却丝毫不顾他的感受,大手在他身体上探索,恩和咬住唇死命地忍耐,直到对方探进他的囤|错别字|缝,终于他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像决堤一样流下来。
“还继续吗?”赫连重在他耳边问。
恩和流着泪,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最后,他抬手抹了抹眼睛,下定决心般点了下头。
“可我不想继续,”赫连重毫不留情地拒绝他,“和李荀比,你差得太远了。”
“我……”
“你什么?把衣服穿起来。”赫连重起身将自己的衣衫穿上,见恩和还躺在榻上发呆,将衣裙往他身上一丢,“穿起来。”
恩和看赫连重一脸的意兴阑珊,知道自己把唯一的机会搞砸了,哭得更凶了。但是,一想到方才赫连重像野兽般在他身上疯狂的掠夺,他又非常地害怕,好像下一刻就会被这个男人彻底吞噬了一样。恩和颓丧地抽噎着,慢吞吞地穿上衣衫,他的肩膀下垂着,佝偻着瘦削的小身子,小心翼翼地探下两只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如今的自己太没有用了,他想。
“你也不是真就什么都拿不出手。”
赫连重的声音在他上方响起,只一句话就好像救了他的命。恩和再次看到了希望。他抬起头,静静地等对方接下来的话。赫连重走到桌案后,从墙上取下一把胡琴,轻轻地放在了他怀里:“用它和你的竹篪配一首曲子,再编一支胡人、汉人都能欣赏的舞蹈。”
他的神情与平时一样沉静,语气也不再咄咄逼人。赫连重深深凝视恩和黑亮的大眼睛:“你能做到吗?”
那目光好像有种魔力,恩和感觉自己陷进了一个温暖的漩涡,无意识间就点了头,嘴里还发出了承诺:“我可以。”
就像过去每一次对他的肯定,赫连重抬手揉了下他柔软的发顶。
“将军,如果我成功了,”恩和大着胆子问道,“您……您能不能……”
“先把你能做得事做好。另外,”赫连重将大氅抛给了他,“以后别再做这种蠢事,不然,你将不再是将军府的人。”
大雪没径,风雪封盖了草原,游牧了一年的人们纷纷躲入厚实的毡房。时而升起的炊烟抵不住冬日的严寒,草原人裹上厚厚的冬装蹲在炕头,精打细算着秋时囤下的口粮。齐卡洛不再和曹禹一同捕猎,每天就喝玉米汤与独自猎回的野猪牲畜。琪琪格成了托娅毡房里的常客,总是帮着母亲一起做些杂活。她好像成了托娅的女儿。
齐卡洛身上穿得衣服都是琪琪格的手艺。赶在大寒来临前,她还特意为他纳了一双鞋垫。从未有年轻女人对齐卡洛这般好,他有种很奇特的感觉。他感到安定,这种安定不再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可他又觉得好像缺了什么,不知道缺了什么,只是心头一个小洞,拿什么堵都堵不住。
曹禹还是穿着之前齐卡洛从营地里带来回来的那些衣裳,他没有接受部落里任何一位姑娘的好意。齐卡洛看着那些单薄的袍子牙齿就打颤,但他没向曹禹示好。被打破的砂锅碎片,始终躺在帐篷一角,无人理会。曹禹就像个这个砂锅,被他抛在了一边。
齐卡洛开始亲近琪琪格,偶尔他会打上一两只野兔送到琪琪格的家。他从来不进她的毡房,琪琪格好像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忽略这事。琪琪格家的娃儿们对齐卡洛很有敌意。齐卡洛每回到琪琪格处,两个小娃提防他,怕他抢了他们的阿妈。两个小娃儿从不让齐卡洛跨入家门,齐卡洛也不喜欢他们。
对齐卡洛这些日子与琪琪格的事,成天在外帮着齐卡洛家放牧的曹禹,多少是知道的。虽然齐卡洛一直回避着他,夜里睡在同一个帐篷,也不和他说话。但从塔娜与托娅的交谈中,曹禹能揣测出他们的关系正缓步接近着。他依旧佯装着他的莫不关心,偶尔听出齐卡洛口气中受了气的懊丧,心中免不了会扬起一丝高兴。曹禹无法说清自己高兴什么,只是知道齐卡洛在外的不顺利,就会莫名其妙的舒畅。
傍晚,草原的天黑了,天空中挂上了一条絮状云带,由西向东慢慢地推移。璀璨的繁星跟随着晚归人的脚步,悠悠然地出现在了无垠的夜空。明亮的月色下,一座座闪着银辉的毡房是草原上的星星,默默地,在这片平静的土地上迸发着迷人的溢彩。曹禹将□□老爹送的羊腿递到塔娜手上。
塔娜笑着接过问:“今晚吃羊肉?阿哥还没有回来。回来看到有羊肉吃,他一定高兴!”塔娜欢快地转身就要回屋。
“回来了,”曹禹在布帘处停下脚步,“已经到东边林子,能听到他踩雪的脚步声。”曹禹侧耳又听了听,露出微笑:“皱着眉瘪着嘴,还在发脾气。”
塔娜踮起脚,学着曹禹的样子,侧着脑袋细细听:“阿绿哥,阿哥他皱眉瘪嘴发脾气也能听得出?”
“听得出,”曹禹撩起帐子,边走边说,“只要想听,都听得出。”
羊肉的气味很快在屋中弥散,带着冲鼻的羊搔|错别字|气与荤肉的香味钻到了帐中每一个角落。齐卡洛踏进毡房的那刻,就听塔娜兴奋地低声与曹禹耳语:“阿哥真的皱着眉瘪着嘴。有趣!真是有趣!阿绿哥你一点都没说错!”
“说我啥坏话呢?”齐卡洛不快地问。
塔娜与曹禹默契地笑了笑。塔娜提起裙袂,起身去迎他:“哥,今晚咱们吃羊肉。阿绿哥带回来的,特意要把最好的那块留给你。”
齐卡洛唔唔地应着声,朝曹禹投去两眼,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四人围坐在铺着粗布花垫的地上,塔娜将羊腿上最好的一块鲜肉送到齐卡洛面前,又道:“阿绿哥说你最近夜里都不打呼噜,一定是被褥冷不好睡觉。白天,咱们将你的被褥都晒了,夜里睡着绝对舒服。”齐卡洛又朝曹禹看了看,心里希望他也能望过来,但曹禹始终坐在阴影里,没有抬头。
老母亲托娅说起琪琪格的事,问两人相处的怎样,什么时候成亲。提到成亲,齐卡洛心中咯噔了一下,支吾一阵后说:“明年,明年和她成亲!”
回到自个儿的帐篷,齐卡洛躺在榻上,闻着被褥暖洋洋的香味。想到自己得了曹禹的好处,他心里就不自在。曹禹还在烛火下,替托娅雕刻一副崭新的碗筷。齐卡洛看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曹禹虽然铁了心不肯与他在一块儿,但他待这个家,待阿妈和阿妹,却很真诚。
齐卡洛别扭地走到帐角一席地铺前,把两人闹翻后曹禹单薄的棉被扔回了自己的榻上。站在榻前,他又看了一会儿曹禹。微弱的光晕下,曹禹垂着头,白皙的面孔流露出细致与专注,或许是齐卡洛的视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慢慢抬起头,朝齐卡洛这边望过来。齐卡洛慌忙托|错别字|下衣裤钻进了被褥。他眯着眼,偷偷又向曹禹看去。曹禹仍专心地雕着花纹,暖黄色星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随着眨动忽闪忽闪的。齐卡洛沉静多日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齐卡洛转过身背对他。
过了许久,他感到曹禹睡回了他的身边。
身体相触涌起的微温令齐卡洛想起去年两人在寺庙的避险,也是那么寒冷的天,诸多隔阂横在他们之间。可那时候,他们彼此交谈,说着心事。齐卡洛有些不甘心,他痛恨这样相互漠视的冷淡,更怕两人从此成了陌路。可他又不愿说话。曹禹安静地睡在他身边,齐卡洛翻过身,眯缝着眼试探地将手搭在他胸前。暗黑中,齐卡洛好像看到曹禹笑了笑。他心头一跳,收拢手臂,缓缓地挨近曹禹。
第二天清晨当齐卡洛醒来的时候,发现曹禹正靠在自己臂膀上,前襟贴着他的手臂起伏,轻轻打着鼾。齐卡洛生怕吵醒他,直挺挺地躺在榻上不敢动,直等到曹禹睫毛颤动,他才夸张地伸直手臂,一跃而起。两人始终没有说话。
夕阳将枯黄的野草映得嫣红,几根老木支撑的架子下,又细又长的灰黑影子被拖得老长。草野旁是一条寂静的小路,草原人的脚步将它踩得秃亮光滑。下了雪,这细长的小径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越过山脊平原,将一座座孤寂的毡房紧紧相连。
这天,曹禹回到帐中,发现储衣裳的木箱子里,多了一顶皮帽,再向下探去,皮帽下还有一条狐狸毛的围肩。曹禹摸了摸,合上箱子,没有动它们。
十二月的雪越下越大,大雪封了山路。深秋囤下的粮食所剩无几,附近能砍下生火的木材也愈来愈少。齐卡洛踩着没过膝头的大雪,向毡房走去。今天他翻过山丘从东边山地里砍了些木头,送了一捆到琪琪格家,如今肩头还剩一捆。他想着一半给阿妈与塔娜,还有一半留给曹禹。半捆木头不多,或许能撑上一两个晚上。过些日子,要到更远的地方才能伐到木材了。
一进毡房,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塔娜正围在曹禹身边,认真地看他生炉火。齐卡洛将肩上木头放下时,发现角落已堆上了两捆木材。他提了提木材的分量,又瞥了眼曹禹,摸着鼻子走回自己的营帐。
夜里他搂着曹禹,大手在他的肚子上画着圈,粗壮结实的大腿跨在他腿上。他不与曹禹说话,曹禹也不和他说。偶尔,他会用脚趾敲敲曹禹。有时,曹禹也会回敲他。
自打大雪封山后,四野寒风刮得越加肆虐,曹禹外出时戴上了皮帽,又把那条狐狸毛的围肩披在身上。站在山丘上,北风刮在脸上像挨刀子一样疼。齐卡洛放下背包,把里边一件厚重的皮衣扔给了曹禹。曹禹打理不顺那件宽大的皮衣,齐卡洛大步上前替他系上了腰带。两人继续朝林地走去。
漫天遍野的白雪映射着耀眼的刺亮叫人睁不开眼睛,齐卡洛抬手挡在额前,难受地眯着眼,朝林地深处张望。曹禹走得不快,在陌生的地形上他总是停下脚步,试探前方路径。越往深处积雪越深,大雪已没过脚膝,齐卡洛见他又停了下来,不耐烦地拍了拍手:“这儿!”
曹禹迟疑片刻,刚将手探出,便被齐卡洛拽在了手心。齐卡洛拉着他一步步踏着积雪向前走去。萧条的林地里,万物失了生机,几株褐黄的枯草随风哗哗摆动,两人走在毫无人迹的雪地中,偶尔听到林地深处野狼的长嗥。齐卡洛腰带间的箭筒中,几支冰冷铁箭相互碰撞,发出令山灵野物惧怕的声响。那些山鸡、野兔不知是惧怕那饿狼的嚎叫还是齐卡洛的铁箭,一只只都躲藏到了深幽的洞中,不见踪影。
齐卡洛与曹禹在雪地里寻找许久,也见不到一个活物。就在齐卡洛准备空手而归时,曹禹突然拉动了他的衣衫。他示意齐卡洛轻声勿动,向北边摇手一指。齐卡洛放眼望去正有一团黑影拱在樟子松下。是山猪!齐卡洛顿时喜笑颜开。他小心翼翼抽出铁箭,却怎么都对不准猎物。在雪地呆了一个多时辰,刺目的白亮已让他眼睛痛得直流泪水,任凭他用力揉眼,仍觉头晕眼花。
“我来。”曹禹在他耳边轻声道。
曹禹站立在他左侧,左手轻握齐卡洛搭着弓箭的手,右手与他一同拉开了弓弦。曹禹与他贴身而立,微微拉高了弓弦,又向一边倾斜少许。齐卡洛能感受到他在自己的脸颊处呼出的气息与他身上特有的好闻的气味。两人许久没有在白天里那么亲近,齐卡洛耳根紧张地发红。突然,曹禹倏地拉大弓弦张度,猛地放出一箭。铁箭划破长空,在苍茫如画纸般的白雪地泼出一道重彩黑墨,就听樟子松下噗噗几声,一道鲜红的血痕印在了雪地上。
“中了!”齐卡洛兴奋地叫到。
曹禹松开手。齐卡洛扑哧扑哧踩着积雪,来到樟子松下,拖起那只已断了气的山猪看了看,又急匆匆地冲回曹禹身边。“走!”齐卡洛盯着这只得之不易的猎物高兴地说,“咱们回家!”
走在回去的小径上,齐卡洛不时回头瞅瞅跟在身后的曹禹,想到两人今天又说了话,心里不禁矛盾。“都打定注意不和他好了,怎么又说话了呢”,齐卡洛为自己的不坚定生气,“但把话说了,好像心里就没再像之前那么憋得慌。说了也好,说了舒坦。再说,我只是决定不和他好,没说不能说话。”齐卡洛这么一想,觉得确是这么个道理,心中顿时畅快不少。
打破这个僵局后,两人的话又开始多了。黄昏,曹禹抱柴生火,齐卡洛蹲在一旁磨刀杀猪。点燃的木柴哔哔叭叭冒出火星子,塔娜将一口盛着雪水的大锅架在架子上后,蹲在柴火旁烤火取暖。锅子里的水咕咕起了水泡,齐卡洛将宰好的猪肉丢进黑铁锅。
木桶里五谷几近见底,齐卡洛精打细算地抓了一手放在另个土锅中。“打不下中原就没有米蘖,”齐卡洛摇头叹气,“咱们这回跟凉国翻了脸,汉人恐怕不会再给咱们缯絮米蘖了。”
“别依赖汉人那些缯絮米蘖,”曹禹捣着肉汤道,“如若总想着那些东西,夏人就会离不了汉人。”
齐卡洛抽了抽嘴角嘀嘀咕咕:“煮米粥还不是为了你!咱们吃牲畜的肉穿牲畜的皮,没啥!可你是汉人,我知道你不习惯这里的东西。”
曹禹心中泛起温暖。他取了一旁的干辣椒,用匕剑削成了片,盛在陶土制的碗碟中。不一会儿肉汤沸腾,他舀了一碗,又放上辣椒片,递给齐卡洛。齐卡洛端起呼呼地喝,不多时,头上便冒出热汗。他伸出辣得发麻的舌头:“呼!呼!带劲!真带劲!太带劲了!”齐卡洛朝曹禹递上大碗:“不能我一人喝,你也得来点?”
曹禹端起吹了吹,喝上一口,立即皱起了眉头。齐卡洛咧嘴笑着看他,就见他忽地捂住嘴,脸上瞬时显出不自然的红。齐卡洛有些幸灾乐祸:“你得咽下去!不咽下去就不是男人!”
曹禹瞪了他一眼,执起大碗,非但将嘴里得咽下了,还把碗里的也喝了个干净。齐卡洛瞪大了眼睛,看他一口口喝掉那碗辣味十足的肉汤。他拍了拍大掌,又捶了一下曹禹的肩头:“你行啊!是条好汉!”曹禹笑了笑,放下大碗。齐卡洛看出他笑得勉强,从一旁替他端来清水:“喝点,喝点舒服。”他揽着曹禹的肩,喂他慢慢喝下。
“阿哥,”塔娜双手搭在屈起的膝上,下巴抵在膝头,“你这样搂着阿绿哥。让外人瞧见,还以为你搂着媳妇呢!”
曹禹收起笑容。
齐卡洛抱怨塔娜:“胡说啥!我抱媳妇能叫你看见?”
“有啥不能看见,”塔娜说,“上回琪琪格来咱们家,我就看见你和她靠在一块儿。可亲热了。”
曹禹脸色一沉,起身进帐篷挑木柴。齐卡洛下意识拍拍皮|错别字|股跟了上去,回头低声向塔娜道:“就你嘴快。以后不准在阿绿面前说这个。”
塔娜茫然地点点头。齐卡洛像只准备偷腥的猫,刺溜一下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没有烛火,十分灰暗。曹禹蹲在角落,摸出几根木材。齐卡洛站在他身后,左脚搓着右脚:“我跟她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你不用和我解释。”
“你在生气,我能不解释?”齐卡洛弯下腰,用力看他。
“我没有生气。”曹禹捡起木材起身。
“你就是在生气,”齐卡洛跟在他后,着急地解释,“我真没跟琪琪格做什么。就算要做,那也得等和她拜了堂才做。”
“唔。”
“那要等明年,”齐卡洛凑在他耳边说,“还有九十九天。”
“九十九天?”
“是。订了日子也没和你说,是我不好,”齐卡洛转到了他的前面,认真地说,“九十九天。听听有好多日子,其实一晃就过了。咱们能在一块儿的日子也不多,我想,咱们就好好过吧。开开心心地把这些天过了,咱们谁也别留下遗憾,好吗?”
曹禹沉着脸,半晌,他点了点头。
齐卡洛想看清他此时表情,却因那阴影怎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