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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

  •   第三十八章

      暮春时节,官署内草长莺飞,桃花满枝,数朵已过墙头,一簇簇胭红的花朵争妍斗艳,延展出成片粉红花海。廊庭下散落着柔软的桃花瓣,随着春风微微打转,时而飘起与从枝头飘落的花瓣交错,汇成一条细长的打着卷儿的粉色帘幔。

      假山旁青竹红楠,红绿相应错落有致。狭窄的青石小路曲折宛延,穿过凉亭,通向幽静的西厢。李荀回后院时,正看到倚靠在西厢门洞前的赵灵。

      赵灵上穿浅蓝左襟宽袖短衫,内衬皓白窄袖衣,腰间系带,下着白裤,脚上一双黑色皂布靴。黑发全被束起,以湛蓝巾帻包裹发髻,由一支檀木发簪穿帻贯之。假山后一个鬼祟的小身影,借着山石遮蔽,忽而钻过枝条,忽而跃起攀摘,自以为神鬼不知地在桃林中嬉戏。这自然难逃赵灵的眼睛,但他装作没看见,靠在门洞上闭目养神,偶尔才抬一抬眼皮。

      “不去和小达一起?”李荀放轻脚步来到西厢,尽量不惊动桃园中玩耍的少年。

      赵灵慢慢睁开眼睛,勉为其难地朝桃花林瞭了一下:“看到我,像老鼠见了猫。”赵灵把目光收回,又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到李荀眼前。一本兵法书正在他的手中,赵灵将它晃了晃,继续道:“昨天我给他讲的,今天他还没说给我听。”

      赵灵要求小达每日需将前一天教过的知识、故事,一字不差地说出,凡有说错说漏,戒尺惩罚。小达连吃几天戒尺之痛,一开始还委委屈屈地向李荀告状,在李荀处吃了瘪后,看到赵灵是越来越怕了。赵灵还订了习课时辰:卯时,晨起练武;辰时,早膳复习;巳时习字骑射;午时,午膳书仪;未时,兵法算书。他把它钉在小达的床头。

      过去小达跟着京阳念书,还会插诨打科,到了赵灵身边,连耍小心眼儿的想法都不敢有。在赵灵眼里,少年这点小心思,根本不够看。只要他眉毛稍动一下,赵灵就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小达虽然怕他怕得连官署里的耗子都知道,但却又不敢惹赵灵生气。但凡读不好书真惹得赵灵不说话,小少年又会像猫儿狗儿似的,时不时来他身边蹭一下。一只爪子悄悄蹭上来,若是赵灵没反应,过不了多久,另一只爪子也会悄悄蹭上来,最后干脆把整个脑袋搭在赵灵身上。赵灵简直不晓得如何生气。

      “这娃儿为何这般怕你,”李荀哭笑不得地问,“看到赵胜倒是不怕。他与赵胜切磋,回回被赵胜撂倒在地,摔得鼻青眼肿,但每回赵胜一来官署,他还总缠要比武,打不怕摔不疼似的。至于周康,老好人一个,他就更不怕了。”

      “我不清楚为何他这般怕我,”赵灵把书收入衣袖中,竖起眉毛,“我是恶鬼?”

      李荀哈哈一笑,揽着他转身走向西厢房:“走,我有事与你说。”

      博山炉里飘出淡淡的木质香气,二人坐定,李荀将驿使刚送来的消息告诉赵灵:“父皇已经命令刑、兵两部重审曹家的案子。”

      赵灵轻嗤了一声,不知是嗤自己,还是嗤新皇。

      李荀原以为赵灵会冲动,看他情绪还算平稳,心念一动,决定说个好消息,叫他转移注意:“曹琛,曹禹的孩子。据朱治说,屠府那夜,这孩子被赶去的刘易救下,偷偷藏在刘府,现在叫刘琛。”

      “孩子?”赵灵似乎被触动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那孩子如今还在刘府,刘易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教养。”李荀心情不错地说。接着他站起身,从桐木官皮箱中取出一枚漆黑的木雕佩饰。“我在南阳山时,还遇到了一人。”

      他将佩饰递给赵灵,佩饰上清晰地刻着“凡”字,以及象征高家的葫芦与祥云图案。“高家幺子高亦凡,高府被焚时十五岁,吉人天相,被人救出,后又被送去胡夏。起初我没认出他,直到他用高家擅长的脉学为我诊治,才确信他是高家人。”李荀一直留心着赵灵,见他呼吸急促了一阵,又渐渐沉静下来,才继续说:“高柒峰已从西平出发,正在赶往齐雄关的路上。等他到了,把这东西给他,他一定很高兴。”

      “善有善缘。”赵灵交还佩饰。

      李荀把东西重新锁进官皮箱,回到坐位上,赵灵还一动未动地保持之前的姿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李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却听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军,你说我这样一生都在作恶的人,还能奢望善缘吗?”

      从李荀到达齐雄关再次见到赵灵,赵灵始终透着怆然与颓丧,往日总是极力修饰自己容貌的他,如今面色憔悴,每天只是强打起精神地混沌度日。李荀知道他是怀着一种等待报应的心境活着。自从失去那女人和孩子,他就一直在等待报应降临,之前有李政这仇敌支撑着他,现在李政死了,这股支撑他的力量消失了。如果不是为了让曹禹好好出口气,他可能随时都会消亡。

      李荀走到他身边,怜惜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言不发地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前些日子李荀照料发烧的赵灵时,听他迷迷糊糊地说,害死那母子的并不是李政,而是他自己,一切都是他的报应!寡妇,必须守节不嫁,缄默牺牲?造成悲剧的,真的是赵灵吗?

      “爹爹!哎呀,哟——”莽撞推门进来的小达,看到屋内拥着的二人,慌忙低着头又准备出去。

      “还出去做什么,赶紧进来,”李荀叫住小达,“往后记得敲门。”

      小达偷偷看了两人一眼,见他们分开了,这才谨慎地从门槛跨进来。这几天,小达已经想起赵灵就是在南阳山树林里偷亲爹爹的人,并且他还聪明地从赵中郎紧挨着爹爹西厢房的住处上,察觉到了两人关系的微妙。昨夜他偷偷问爹爹,赵中郎算不算是自己的“后娘”,被爹爹弹了脑门,今天就被他撞个正着。小达心里一边对爹爹那么快就见异思迁感到不满,很为千里叔抱不平,一边又觉得赵中郎除了人阴沉了点对自己严厉了点,其实也还挺好……

      “娃儿是来找赵中郎背书的吗?”

      一句话打散了小达乱七八糟的心思,他连忙恭恭敬敬双手奉上一个垫着棉布的竹篮,说:“不不不,儿是来给爹爹,还有赵中郎,送点心。”

      “点心?什么点心?”李荀看到小达止不住想要得意一笑,又强装稳重不敢笑的样子,心情放松不少。

      “十分好吃的点心。”小达伸手揭开布头。

      棉布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花朵与食物的清甜香气扑面而来。竹篮中躺着五块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充满花香的圆饼,上边还撒了几朵新鲜的桃花作装饰。

      小达笑得眼眉弯弯,颇为得意地说:“这是儿做的桃花饼。爹爹,赵中郎,请你们品尝。”

      “爹爹先尝一个,”李荀带着愉悦取了一块,放入口中认真品尝,“不错,花香四溢。”

      “这饼里的馅儿是桃花与豆泥做的。过去整个怀朔我娘做的桃花饼最好吃,她说过桃花要用新鲜的,带着晨露的那种最好。这桃花饼里的馅儿都是儿今早卯时特意去摘的,”小达开心又自豪地介绍着,“特意起得比平日早,虽然摘了桃花,但也没有耽误赵中郎交代儿完成的功课。”

      正说地高兴,小达突然发现赵灵没有动,只是坐在那儿,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恍恍惚惚地看着篮子里的点心,眼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赵中郎,你怎么了?”

      “桃花……饼?你……做的?”

      “是啊,”小达拿了篮子中一块最大的桃花饼,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赵中郎,你尝尝吧。”赵灵嘴唇颤了颤。小达眨了眨大眼睛,看着他苍白得吓人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向他保证:“真的很好吃……”

      当晚,赵中郎吃了他的桃花饼后又病了。小达以为是自己做的饼出了岔子,可爹爹和自己吃了却没事。爹爹说和他的饼没关系,赵中郎是自己想病才病了。小达听不明白,哪有人自己想病就能病的,一定还是自己的饼有问题。可能赵中郎不能吃饼,可自己非让他吃,赵中郎吃了不能吃的东西,所以才病了。就好像过去在怀朔时,隔壁家的那小丫头不能吃鸡蛋,吃了就出满身的疹子。小达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是自己害赵中郎生病。既然是自己害的,就要担起责任,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小男儿汉。

      小达决定好好照顾生病的赵中郎。

      天还没亮,在石木堆砌的临时土灶上架起双耳大肚罐,万洪攸刚将水、小米、野菜加入罐中,就听见营门口来了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正在与守卫交谈,守卫很快将他放了进来。

      半个时辰前,赫连重已在帐中整理近日军务,万洪攸正奉命替他煮早膳。那位阿绿也在帐中,万洪攸猜测不出赫连重到底想做什么。几次他被召进帐内侍奉笔墨,赫连重只做自己的事,阿绿像个漂亮的摆设一般静静地坐在远处。赫连重似乎没有强求阿绿做什么,但又始终在向他施放压力,这压力是像一缕缕蛛丝,将人死死地缠绕在里边,透不过气。

      昨夜是赫连重说的第七天,不知道阿绿的答复是什么。

      万洪攸在土灶里加了柴,火烧得更旺,攒动的火苗看得他心中很慌。阿绿会答应他吗?万洪攸自然不希望他被夏国招募。但万一阿绿严词拒绝,赫连重又会放过他吗?他一个小县令拒绝归顺,尚且被抓到营地做军仆。阿绿那样的身份……万洪攸有些害怕想下去。

      粥沸腾了,咕噜噜冒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营帐处一阵动静,阿绿从帐中走出,令万洪攸想不到的是,他神情自然,步履稳健,和前几日一般无二,就好像昨夜不是决断之日,只是一个与人秉烛相谈的寻常夜晚。万洪攸很想冲上去问他。脑海里的他,已经如同一支满弓的箭疾飞向阿绿,焦急地问他,有没有归顺夏军,有没有收到惩处,有没有……然而,事实上他只是蹲在离阿绿很远的地方,什么事都做不成。

      黑色辎车载着阿绿离开中营大帐。

      万洪攸被召唤进营帐时,还未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顶着混混沌沌的脑袋,替赫连重布了早膳。直到赫连重说,允许他带着万楚琳回辰阳城,他才从茫然中惊醒。

      “小人可以和楚琳离开红燕,回辰阳城了?”万洪攸喃喃地重复着赫连重的话,怕自己听错,更怕是个陷阱。

      “你若想留下继续为本将效力,也可以留下。”赫连重毫不客气地说。

      “不不,小人立刻就与楚琳回辰阳城,多谢大将军。”万洪攸刚拜谢完,想到自己回绝地太快,会不会又惹怒对方,一时身体伏在地上不敢乱动。

      赫连重倒是没有在意:“要谢去谢阿布鲁将军,是他的意思。”见万洪攸不理解,他补充道:“万楚琳没有答应阿布鲁的婚事,阿布鲁将军依之前所言,不强求娶亲,愿意将她送回辰阳。”

      “多谢大将军,多谢阿布鲁将军。”万洪攸又叩拜了一番。

      “把这收拾干净就走吧。”

      万洪攸赶紧上前收拾碗碟,刚拿起东西准备转身,看到放在角落的彩选棋盘,犹豫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问:“大将军,小人刚刚看到阿绿出去……他……”

      “怎么?你很关心他?”

      “不,小人只是,”万洪攸定了定神说,“见他和小人一样同是汉人,所以……”

      赫连重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等万洪攸离开营帐,赫连重从搁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木雕小人,放在桌案上,伸手点了下小人正在吹奏乐器的脑袋。小木人在桌案上晃了晃,依然满脸笑容地看着赫连重。

      “又被你说中了,”赫连重身体微微前倾,笑着与小人说,“不过,人都会变,谁又能料得准将来的事呢。”

      他又用手指戳了戳小木人的肚子:“京阳,最近你还好吗?”

      齐雄山官署的白天,总有络绎不绝的来客。

      从西平赶来的高柒峰,给李荀带来了皇城更多的消息。刑、兵两部已在重审曹禹的冤案,涉及的诸多人等,除了被潜藏起来的赵灵,基本都押入了大牢。就像赵灵说的,又要有人替他死了。皇城内外三五处叛乱已被平定,西平人心安定,商贾向荣,逐渐有了太平之象,但潜在的危机依然不容忽视。

      高柒峰将陛下当日的登基大典也与李荀详说了一番。清晨鸟鸣时分,身着整齐的官服的仪仗队伍从宫门位列到正殿石阶下,白玉石阶上两侧各排列着大凉的文官与武将。悠远的编钟声响起,新皇在护卫、宫女、依仗的簇拥下庄严地走向宫殿登上王位,百官朝拜,朝野欢腾。

      “恭贺父皇,”李荀面对皇城方向深深一鞠,微笑着说道,“等与夏军大战得胜,我再赶往西平,当面拜贺父皇。”

      “也不急于一时,陛下能理解将军如今不可离开齐雄关的立场,将军不必多虑,”高柒峰沙哑地说,“陛下很关心北方的战事,只是现下皇城内尚有残党急需解决,暂时还需要将军坚持一段时日。”

      李荀点头:“五王爷残存党羽目前恐慌躲藏杜门不出,一旦被他们抓住时机,仍是皇城的威胁,父皇的决策并无问题。”他凑向高柒峰耳边问:“听说,五王爷是中蛇毒身亡?”

      “死有余辜。”高柒峰狠狠地说。

      李荀露出了然的神情。

      将高柒峰引入西厢,李荀打开官皮箱。一枚佩饰静静地躺在箱底,它的旁边是个抱着胡琴的小木人,李荀忍不住点了下它的脑袋。赫连重现下估计一边在生他的气,一边又在想他。

      他取出佩饰,郑重地交给高柒峰:“你可认识此物?”

      高柒峰小心地接过佩饰,表情从漠然到震惊,他睁大眼睛,一种交融着激动、兴奋、急切的情绪喷涌出来:“从哪里得来的?是他吗?人在哪里?”

      “在南阳山遇到,的确是他。”

      “人现在何地?”高柒峰急迫地问。

      “说来话长。”

      听完李荀的叙述,高柒峰反复抚摸着佩饰上的“凡”字,恍然若失道:“如果当日我晚几天去冀淍,是不是就能看到他了?”

      “往后总也有相见的时日。”

      高家这叔侄二人如今一个在大凉属地,一个却在夏军阵营,虽然立场相悖,但亲人间的感情不会改变。眼下时局艰难,凉夏交战水火不容,双方或许都在企盼停战之日的来临,待到沉烽静柝便是重逢。

      高柒峰将佩饰收入怀中,带着对将来美好的盼望走出官署。

      把抱胡琴的木雕偶人放在桌案上,李荀倾下参|错别字|与它面面相觑,还记得千里把着他的手雕琢小木人时的场景,每一下的雕刻都倾注了两人的情感,繁忙军务时常令他来不及想起他,而当夜深人静时,对于千里的思念又那么的强烈。曾经的过往,他都能一一记起,他们在一起雕刻、编织狩猎的用具,一起用这些用具捉山鸡捉野兔,一起巡山摘野菜,一直造就温馨的家……所有的一切,在寂静的夜晚都会涌现在他脑海,时不时令他品味那些曾经的美好,又感叹如今让人无奈的分别。

      这幸福的感觉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李荀偶尔会想,当他离开千里后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千里是否还会记起南阳山上的时光、南阳山上的人?或许当千里回到天启城,回到妻子身边后,将会把所有的曾经慢慢遗忘,如同人们遗忘伤痛那样,最终消失的无影无踪。

      妻子啊,李荀想到了自己的夫人李林婉,温顺美丽的女子。她十八岁时与二十三岁的自己成亲,四年后有了李轩这个独子。李荀很小拜师于当时的大凉武将朱志成,十岁起随军征战,直至二十岁暂离军营外出游历,走了很多地方。二十三岁成亲的李荀对于当时的皇亲贵族而言,是少有的。很多他这年纪的皇族男子早已娶了妻还纳了妾,有了不少子嗣。李荀十六七岁时,发现自己与一般的男子不太相同。他紧张害怕,用了各种方法试图逃避成亲。但是,这亲不是他想不成便能不成的。二十三岁那年,他被召回冀淍,与尚书之女林婉成婚。洞房时,李荀忐忑不安,为了不在成亲当夜出丑,还特意为自己准备了药物。未料想,他的夫人李林婉比他更害怕。十八岁未出阁,已是年岁很大的女子。当夜新房中只剩他俩时,李林婉默默地哭泣,紧拽着前襟不愿与他行房。李荀这才知道她早已有了心仪之人,只因二人身份悬殊,此生无这姻缘,才拖到了与李荀成亲。

      对其他男人而言,娶了这样的妻子是有辱尊严的,但对李荀来说,简直如鱼得水。夫妻二人隐瞒所有人,自此过上了相敬如宾的日子,彼此都感到舒心如意。李林婉知书达理,有丰富的学识,琴棋书画上也都有很不错的造诣,李荀与她交谈总是非常惬意;李荀知识广博,性情温和,李林婉将他当做兄长一般敬重仰慕。

      然而好景不长,子嗣问题很快成了压在两人身上的重担。万般无奈下,二人商议,才有了李轩。李林婉很喜欢孩子,失去心爱之人后,她将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这孩子身上。李荀也喜欢这孩子。可惜,孩子出生后不久,大凉边关告急,他领命出征,此后很多年李荀就一直在征途上,很少再回冀淍。在外人眼中,李荀与夫人李林婉是众人羡慕的神仙眷侣。他们虽然甚少相聚,但相处之间总是分外和睦。李荀娶了李林婉后,没有纳过一名妾室。即使府外有一些他与赵灵的传言,但赵灵是个男人,男人成不了真正的妾室,何况李荀常年在外征战身边带个少年,旁人看来似乎也是常情。与那些年年纳妾、终日沉迷于花巷酒楼的皇族子弟相比,李荀的专情,对夫人的温柔,不知羡煞多少皇城贵族女子。实则如何,只有他们二人自己知道。

      想到夫人与孩子,李荀沉默地将木雕偶人放回原处,回到桌案前,提起笔,写起了家书。

      “你们说,咱们阿绿哥会不会再过几天就成‘将军夫人’了?”亚克趁齐卡洛去医营探望苏醒的查查,召了数名营中兄弟蹲在野林中闲嗑。

      “这不已经是‘将军夫人’了吗?”长脚瘪嘴的兵丁回道,“阿绿哥都在大将军那儿睡了好几夜了!”

      “去!别瞎说!”亚克斥道,“你看见他俩睡了?”

      “阿绿长得那么漂亮,三更半夜大将军把他留在帐子里不搞那事,还能干啥?”长脚兵摇头,“可惜了阿绿,好好的一个汉子,总被营里将爷们盯着搞那事。”

      “阿绿哥要是真成了‘将军夫人’,那咱们头儿怎么办?”瘦个儿灰衣兵丁问道。

      “头儿还能咋办,大将军要阿绿,头儿只能把阿绿哥乖乖地献给将军。咱们头儿只是个千夫长,那边的……”头绷红带的黑脸兵丁一努嘴,“那可是统领万军的将军大人。咱们头儿争不过人家!”

      一旁与查查有几分相似的白胖兵丁叹气道:“那查干巴日不过是与阿布鲁将军争个小娘子都争不过,咱们头儿,要和赫连大将军争,俺压一只野兔,没戏!”

      “俺压两只野兔!”长脚扔了颗石子到地上。

      亚克撩起袖管,挺身吆喝:“来来来,兄弟们既然都有兴趣,那就来猜猜!”他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划了方块,嚷嚷道:“今天就由我来做庄,赌他一局。赌大将军赢得美人归的,把石子扔圈里;赌头儿能抱回美人的,石子进方块!一赔十!快来!都过来!”

      原先各做各活儿的兵丁们听到亚克的叫嚷,好奇地放下手中的活儿,向着亚克这边围拢过来。大伙儿不知状况地交头接耳相互询问。亚克与身边的兵丁们又将赌局重复了一遍。

      一名大鼻子兵丁先将石子丢入圈中:“头儿这回儿肯定要掉眼泪!”

      “头儿真是出师不利!”紧随其后,数个头顶草帽的兵丁纷纷又在圈里加了几颗石子。

      “太时运不济了!”这群爱好闲事的兄弟们暧昧地咧着嘴一一下注。

      “不干活儿,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一声响雷似的巨喝,震得凑拢在亚克身旁的兵丁们吓得火速散开。齐卡洛踩着重重的步伐,来到亚克近前,恶狠狠地望了眼地上的赌局,大声问,“你们在赌什么?”

      亚克被吓得了一跳,眼睛骨碌一转,嘿嘿笑着扯谎道:“营外都在传,说凉国大将曹禹还活着。咱们就在这儿开了个庄,赌那曹歹人是死是活?”

      “这种钉在板子上的事有啥可赌的?”齐卡洛大脚点了下满是石子圆圈,“这个算‘死’还是算‘活’?”

      “算‘活’,头儿。”亚克回到。

      “混蛋!”齐卡洛猛地敲了下亚克的脑袋,“我说过,曹禹已经‘死’了。”

      “是是是!死了!”亚克立刻附和道。

      齐卡洛弯腰捡了颗小石子,慎重地朝空空如也的方格中央一方,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赌这个!”

      众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齐卡洛环视众人,虎目圆瞠:“你们也应该赌这个!”

      大伙儿拱手讨好道:“是是是!头儿,您赌得好。”待齐卡洛起步离开,众人不禁捧腹大笑。“头儿可真有意思,他非认定‘嫂子’跟他了!”

      “头儿走了,咱们继续压注!”兄弟们逐一落子。待大伙儿石子落定,最后,亚克执起唯一一枚齐卡洛亲手放置在方格中的石子,一脸沉重道:“就头儿一人赌了这个。这让我怎么跟他要兔子啊!”

      “谁让你做这个庄的!该!”长腿幸灾乐祸。

      亚克撇撇嘴又问:“要是这回儿真让头儿给赌赢了呢?”

      “咱们给他炖十八个蹄髈!”众人哈哈大笑。

      这厢齐卡洛尚不知兄弟们拿他打了赌,他只感鼻头瘙痒,狠狠地朝虚空打了响亮的喷嚏。远处走来一人,手持斗笠垂头丧气,定睛一看,正是许久不见的查干巴日。齐卡洛心中纳闷他为何而来,却见查干巴日并未走向骑队,而是在离营口一道壕沟处,打了弯转向西边的大山。齐卡洛有些意外,提起马刀,悄悄跟了上去。

      齐卡洛探身朝躲在山后的查干巴日望去,就见他将斗笠仍在一旁,从怀中掏出一方粉色丝帕。查干巴日双眼通红,一向凶猛的大汉竟盯着丝帕双眼通红,悄悄掉下眼泪。齐卡洛万分惊讶,觉得不该再看下去,偷偷摸摸弓着身,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出来!咱知道你躲在石头后边!”查干巴日抬手抹了把眼泪,大声喝住齐卡洛。

      齐卡洛有些不好意地从山石后闪出身:“那啥,我没想偷看!过来是想和你道个谢,你在东坡那儿帮了我,还帮了兄弟们。”

      “那有啥好谢的。咱们都是夏国的兵,打他凉狗,应该!”查干巴日醒了醒鼻子,将先前的眼泪鼻涕抹了个干净。

      “那你现在这是……?”

      查干巴日手捏帕子,双眼死死地盯住齐卡洛,鼻子一酸,突然声泪俱下:“楚琳……楚琳今早走了……咱都没见上她最后一面,她就走了……”

      “死……死了?”齐卡洛小声问。

      “呸!”查干巴日瞪圆了眼睛对着齐卡洛怒目横视。不一会儿,他又耷拉下了脑袋,无精打采地继续道:“今天早上,她被大将军送回辰阳去了。咱都没怎么好好看过她一眼,和她说上几句话,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你那么喜欢她,之前为啥不去找她?”齐卡洛拾了根枝桠,身靠大石胡乱挥划。

      “之前,她被阿布鲁将军藏在他的营帐,”查干巴日懊恼地说,“咱想过偷偷溜去看她,可每回都被巡兵拦在营外,真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原来是这样。”齐卡洛停下比划的手。

      “不说咱了,”查干巴日挥动大掌,与齐卡洛齐肩而立,想了想,颇是同情地朝他看了一眼,轻轻说:“咱都听说了……”

      “听说什么了?”齐卡洛心虚。

      “听说大将军看上阿绿了,”查干巴日琢磨着该怎么说,“阿绿每天晚上都睡在大将军的榻上……”

      “鸟!”齐卡洛猛地掰断了手中的枝桠,“阿绿每天都睡在老子的榻上!”

      查干巴日立即改口:“是是,睡在你的榻上。”野林山花在晚风下摇曳不止。冷风带动两人衣袂,发出沙沙轻响。查干巴日见齐卡洛恢复平静,接着又问:“老实说,要是大将军真的要阿绿,你打算咋办?”

      齐卡洛拽紧衣角:“我……我是不会……不会把他拱手让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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