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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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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三月底时,满山野杜鹃争相开放,山头亦满是嫣红,给战争下的齐雄关披上一抹温情。
一早,李荀与将领们去关卡城门巡查。为了不惊动城里的百姓,他们并未调派大量步兵随行,只带了一小支护卫队伍来到城门塔楼。道路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多日前城墙下惨烈的战争痕迹被洗刷干干净净,只有从墙体上燃烧留下的诸多灰黑斑驳上还能看出当日战斗的惨烈。
李荀登上齐雄关最高的塔楼,极目远眺,远处红燕县外的夏军的营地里,旌旗高展。从驻扎的阵地看,夏军营垒战后又做了调整,由原先的四方阵地改为五方阵地。李荀推断对方已从快速战调整为耗时战,当然这种耗时不会耗太久,久了对夏军不利。
“这几日,夏军常有小股军兵前来打探齐雄关这边的情况。”周康回禀道。
“他们不尽力出战,我们也不必全力应战。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再一鼓作气,才是当下该采取的策略。”李荀看夏军营地中炊烟袅袅,秩序井然,也正是韬光养晦之象,“之前一战他们败在轻敌,现已有防备,再战恐怕是一场恶战了。”
“夏军虽被破连胜的士气,但大军人马数量与我们还是有所差异,无论步兵骑兵都略胜我们一筹,加上又有名将坐镇。要打退他们,尚需北上的援兵。”赵胜正色道。
“父皇对齐雄关御敌的事也分外挂心,已多次派遣使官来问询战事。有意让七王爷先派遣军兵前来襄助。”
“若七王爷能遣派人马,将对我们十分有利。”
“之前营中也有将领与七王爷商议过,无功而返。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想来会迎来转机。”
“坐等战机并非良策,”李荀遥望远处丛丛的夏军营帐,“自古谋划戎机者唯求卓变诡幻,但这‘变’也无非‘三变’,轻敌之变,粮草之变,主帅之变。我们可从这‘三变’中好生再某先机。”
众将称是。
回到官署已是午时,李荀用完午膳没有休息,又在正堂翻看将士兵丁们的战事造册。新皇下拨的赏赐辰时送到官署大院,李荀召来专人,将这些赏赐根据造册上军兵的情况进行奖赏。战亡的将士兵丁,他们的奖赏将额外由人送到他们家属手中。与李政的残暴军政不同,李荀向来赏罚分明。
正与人详说造册上兵丁的功过,门口一阵响动,就见看门仆匆忙赶了过来,行礼后对他道:“大将军,夫人和小公子到了,正在门外。”
李荀有些吃惊。
几日前家书中,是有提及李家长辈有意让李轩过来父亲这边历练,李荀没怎么推拒,男娃儿多吃些苦、多见点事儿是好事,倒是没想到夫人林婉也会一同跟来。
府外停着大轿、小轿,旁边还站着五六名仆役以及二十来个护卫,队伍不算繁复,已是简装出行。一名仆役领着李林婉与李轩进了大门。李林婉端庄秀丽,姿态柔美,内穿藕色裥褶长裙,外罩粉色对襟广袖衫,腰系淡彩帛带,乌黑丰厚的黑发高挽成髻,佐以花簪修饰。她牵着一个清秀的青衣少年,款步走入大院。
大院内整理银、钱、绢帛的将士们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活儿,恭敬又带点腼腆地退到两旁,为李夫人与小公子让出道路。一个看直了眼睛的年轻将士,没来得及退让,被年长的老将向后一拽,差些跌了跟头。
李林婉见李荀走来,带着李轩先向他行了礼。两人久未相见,互相问候了一番。李荀将他们迎入西厢。从正堂到后院顿时热闹起来,轿夫、仆役们将轿中大小行李,在李荀的吩咐下抬入西厢左侧耳间。左耳间原是小达居住,赵灵生病后,他搬去了右耳间。前几日左耳间已打扫出来,等候李轩的到来。
等将林婉与李轩带进西厢房,遣退了一众仆役,李荀才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轩儿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妾身有些不放心,”见李荀脸色越来越严肃,林婉连忙又道,“将轩儿安顿好,我就回西平。”
林婉与李荀成婚十多年,始终保持着兰花般的恬静悠然,即使慌忙也不会显得过于急躁。她的美就像兰花的香气一样从容淡雅,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都令人心生好感。李荀怎会斥责她,只是关切地说:“一路舟车劳顿,你们先歇下。齐雄关如今尚未度下难关,官署平日来来往往的将士兵丁众多,我也只是怕你不方便。”
“那些将士兵丁都是为大凉抵御外敌的勇士,我怎会感到不方便。听说医署还有不少伤患,我愿与妇人们一同照料他们,”李林婉想了想又说,“若是夫君觉得不妥,我就留在此处,哪儿也不去,过几日便回西平。”
“夫人宽仁大义,这样的善举自然是好事,”看到一脸热切望着他的李轩,李荀连忙道:小轩长高了,翩翩少年郎,过来,让爹爹好好看看。”
小轩高兴地上前,微微仰起脸:“爹爹,儿想你。”
“知道,知道。”李荀用力抱了抱他,又拍了下他结实不少的臂膀。
小轩很想再与爹爹亲近一会儿,可李荀放开他后,他又不敢再靠上去。虽然爹爹对他并不是很严苛,相反由于二人十年来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每次见爹爹,爹爹总是对他很和蔼,但不知为什么,他从小不敢像别家的孩子那样与爹爹亲近,始终抱着一种敬畏的心理,与爹爹隔着一段距离。
李荀问了他在府中的情况,身体、学习、又结交了哪些好友之类,小轩都恭敬地一一作答。接着,李荀又出了几题,小考了一下孩子,小轩也能对答如流。李荀很是欣慰。他提起笔,在桌案上书写下《曹刿论战》交于小轩,叮嘱他好生研习。小轩点头称是,恭顺地将文章收了起来。
门口响起两下敲门声,一名仆役在外禀报:“大将军,夫人,赵中郎与小达公子到了。”
“小达?是夫君家书中提到的那孩子?”李林婉问道。
“对,是他。比轩儿小长数月,算是轩儿的哥哥,”提到小达,李荀语气上带着熟稔,“人小鬼大,也很聪慧。”
说话间门外二人已经进屋。
赵灵一身皓白广袖长袍,内衬浅蓝窄袖衣,腰带二重,蓝白两色,垂有细长锦带上系玉饰,头上是他常戴的湛蓝巾帻,只是今日换了一支白玉发簪。他清瘦了很多,但与前几日浑浑噩噩的模样相比,此时的赵灵目光清明,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双唇已略显红润,逐渐透出往日的风采。小达上身黑色锦缎左襟短衫,内衬暗红衬衣,下穿黑色大口裤,膝下缚裤,腰束暗红衣带,脚蹬一双黑缎鞋。他跟在赵灵身后,规规矩矩按他嘱咐的礼节,目不斜视,面带笑容,迈着轻快自然的步伐向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来,很是赏心悦目。
李荀先让小达见过夫人李林婉。小达不敢怠慢,立刻朝她跪下,依照礼仪叩拜。李林婉十分谦和,也喜欢小达这样的孩子,伸手将他扶起。接着,李荀又介绍了两名少年相识。两个小少年带着一点谨慎与好奇,相互打了招呼。
李荀落座后,四人分别入座。李荀,李林婉,赵灵说话时,小达与小轩都在偷偷打量对方。小轩看得更小心些,偶尔才往小达那儿看一看,如果赶巧撞上小达的眼睛,立刻又把目光移到别处。
小达则更为明目张胆,眼神留在对方身上的时间很长。他很羡慕小轩,那精致的衣着打扮,温和有礼的气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他觉得这个弟弟长得也挺好看,小脸白嫩,有一双漂亮可爱的杏眼,鼻梁秀挺,嘴唇湿润润的,看到自己看他,还会脸红。小达才不会脸红,他也不怕被看,虽然自己是个边境小镇出生的孩子,从没去过皇城那样繁华的城池,也没有显赫的家族,但他也跟着爹爹还有赵中郎学了很多礼节、很多知识,还跟千里叔,不,是还跟赫连大将军学过功夫。
这样一想,自己也是见过大人物的孩子呢,有什么好怕的。
赵中郎今日特意让他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小达第一次穿那么好的衣服,摸起来滑滑的、软软的,质地和赵中郎身上的衣服很像。小达感觉自己看起来应该也是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
之前仆役们前来右耳间禀报夫人和小公子到达官署时,小达倒是有些紧张。赵中郎催促他换新衣的时候,他更紧张了,再看到赵中郎也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袍,还额外更换了白玉做的发簪,准备去见夫人时,小达顿时有种“西宫”参见“东宫”的感觉。
真可怕!
见了李夫人,李夫人对他很亲切,对赵中郎不见有敌意,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小达这才放心了。爹爹、赵中郎还有李夫人时而谈论冀淍和皇城的事,时而谈论抗夏的事。小轩看起来听得很认真,小达虽然不是太听得懂,但也学着他凝神静气地听着。
“夫君,刘大将军从我们到达皇城将军府后,来过多次。最后一次,是我们离开的前一日,”李林婉回忆当时刘易来时的情景,“刘大将军得知你还在世,同妾身一般,也是悲喜交加。”
“我骗了他,”李荀惭愧地说,“他生我气呢。”
“气也就一点罢了,自然是喜要多得多。”
“夫人不必安慰我,”李荀长舒了口气,“刘易为人正直,最不喜欢这种骗人的把戏。”
李林婉笑着摇头:“刘大将军并非愚钝之人。有什么比友人化险为夷更值得高兴的呢。他还让妾身托话,说望李大将军能痛击夏军,将他们赶出大凉国土。”
“早上我去了齐雄关塔楼,休整多日,关卡城墙在大家日夜劳作下,差不多修复了。昨天我还去了医营,之前重伤的兵士们也有好转,轻伤的早已回了自己营地。这些天来,还有不少从南边赶来的青壮愿意加入抗夏的阵营,这些人我让负责征兵的将领去办了,整编操练后,可以投入营地。零零总总加起来也能增加两千左右的战力。”李荀说。
“之前被李政败去不少精锐,如今临时凑起的兵丁虽然不能与那些精锐相比,但在艰难时局下,也算弥补了一些缺口,”赵灵说道,“七王爷藩地据说有万人精兵。若是能把这股人马调派到齐雄关,必定能眼下解燃眉之急。此前七王爷拒绝李政,是不愿自己的精锐折损在李政那庸人手中。如今我们抵御住夏军一次全力进攻,将他们击退数里,七王爷必定愿意增援人马进入齐雄关,但想要王爷派遣精锐过来,还需要妥善与之商议。”
“待父皇下旨后,我想让周康去与七王爷交涉此事。周康为人沉稳,善与人交际,再说多年以来他与七王爷也常有交往,在军中职位又高,派他去能显出我们的诚意。七王爷也不好太过敷衍。比起派遣其他将领,周康谈妥的可能要高得多。”
“只是,周将军乃是军中大将,来去藩地尚需时日,与七王爷商谈也需时日。一旦他离开齐雄关这段日子,夏军若是大举进攻齐雄关,对我们就太不利了,”赵灵顿了顿问,“将军可有什么对策?”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夏军没有功夫来齐雄关生事,”李荀笑了笑,又说,“替夏军找些事情做。”
“将军想替他们找什么事?”
“等等,我与你细说,”李荀起身拿了张地图过来,指着上面的山林说道,“今日我在塔楼观察了夏军驻扎的营地,也看了齐雄关外的山地走向,觉得此处我们可以做些文章。”
李荀与赵灵商议了片刻,赵灵点头,认为此做法可行。很快,李荀又回到正堂处理正务,李林婉准备带着小轩去左耳间整理行李,小达则跟着赵灵回右耳间继续学兵法。临走,李荀嘱咐今晚一起用晚膳。
晚上,膳房多做了几个菜,五人在西厢房用膳。席间气氛融洽,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是几道及其普通的家常菜,但他们都吃得很愉快。
“百姓养的家禽,”李荀指着其中一盘烧鸡说道,“这是城东梅子村孙大娘送的。昨天从医营回来的路上,她拦下我们的队伍,执意要把这鸡送我,说感谢我们守住了齐雄关。”
他又点了点另一盘马齿笕,说道:“这马齿笕是我们官署后厨一片开垦过的地里,自己种的。小达有时候也去那儿干活。”
小达笑着点点头。
“都是些简单的菜,不能与皇城比,轩儿要尽早适应。”李荀对小轩说。
小轩立刻放下筷子,恭敬地点头。
李荀微笑又说:“在官署的日子,轩儿也可以跟着小达一起,试着耕种。吃自己种出的菜,你会觉得特别好吃。”
“是的,爹爹。”
晚膳后,李荀与四人又去左耳间,看了里面的用品与摆设,问李林婉与小轩:“这些被褥、洗漱的器具,是不是可以,需不需要派人去冀淍取些过来?”
“妾身看过了,都挺适宜,轩儿来齐雄关是历练。吃穿用度与寻常便可,与营地里的兵丁相比,这已是很奢侈的东西了,”李林婉温柔地摸了下小轩的脑袋,“来齐雄关前,我与轩儿说过,等以后打仗了,住营帐睡大铺,要与兵丁一般,不可仗着自己是将军的孩子就高人一等,要这要那的耍性子。”
“娘,孩儿不会那样。”轩儿摇头,接着又与李荀说,“爹爹,这里的东西很好,儿都用的惯。”
“好。不过,要是缺什么,也与管事的说,该用的还是要用,”李荀看了看小轩,又看了看赵灵,“习学跟着赵中郎,听赵中郎的安排。”
“好的,爹爹。”小轩说完,又朝赵灵拱手。赵灵颔首一笑。
“小达本也住这屋,前段日子搬到另一间去了,”李荀看着有些空荡的房间,想到了什么,转身对小达说,“你看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你兄弟二人住一起也能有个伴儿。”
小达挺喜欢这个弟弟。他比自己矮一些,人更瘦弱一些,看起来又腼腆,令他很有做兄长的感觉。他刚要答应,忽又想起赵中郎,赵中郎虽然比之前好些,但还需他陪伴吧,这几日陪在赵中郎身边,他明显心情变好了,念错字都不打手心了。小达看向赵灵,用眼睛征询他的意见。赵灵早已看出小达的想法,见他还知道询问自己,满意于这孩子的知分知寸,对他轻轻地点了下头。
小达开心地笑了,笑容里表达了对赵灵的感谢,接着他才爽快地回答李荀:“爹爹,明天儿就搬来和轩弟一起住。”
李荀也看到了他与赵灵间无声地交流,心底对少年又多了份赞誉。即便心里迫不及待地想要什么,却还记得先取得长辈应许,这小少年长大了。
不知不觉月上树梢,风也带着宁静,李荀与夫人李林婉去了西厢房,小轩留在左室,小达跟着赵灵回右室。
看着李荀和李夫人离去的背影,郎才女貌,像幅画儿一样,小达心中不知为何却有些难过,又看到刚认的弟弟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目送他们,难过中又加了几分酸涩,最后看到右室前赵中郎冷清的身影,就更忧郁了。
几乎是垂头丧气地跟在赵灵身后进了门,小达有气无力地为二人换了衣裳,又有气无力地端了药碗给赵灵,一边看着他慢吞吞地喝,一边叹气。赵灵笑着瞟了他一眼:“怎么,今晚就想去找对面的小娃儿玩?”
“我才不是想这个。”小达忧心地说。
“那你想什么?”
“我想爹爹,还有李夫……娘,他们刚刚回西厢去了。”
“回西厢有什么不妥吗?”
小达想了想,把两只手的食指并在一起,小眼睛都快看成斗鸡了,才吞吞吐吐地说:“他们今晚是不是要睡……睡一起啊?”
“他们是夫妻,可不是要睡一起。”
“可是……可是……”小达可是了几回都没说下去,犹豫半晌,认真地看着赵灵,最后觉得赵灵是可以信任的人,才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可是,爹爹不是不喜欢姑娘吗?”
赵灵原本谈笑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这回换他认真地看着小达,直到小达被他审视对的目光逼得忍不住后退时,才慢慢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挺……挺早以前了,我……我在南阳山树林里,看到你亲爹爹。”小达本就对赵灵很畏惧,说完又后退了两步。这几日两人在一起久了,小达才放松了些,今夜被赵灵阴沉沉地目光一扫,立刻又成了猫狗儿,倒豆子似的什么都往外抖:“而且爹爹还和千里叔……”小达突然惊醒了似的捂住嘴,眼睛睁得贼大,紧张地差点咬到舌头。
赵灵敏锐地问:“千里叔是谁?”
“没!没谁!”小达心里一边打自己嘴巴,一边连忙给千里找了个说法:“山里,山里一个猎户。”
赵灵将他从头看到脚,慢悠悠端起碗,喝了一口,才道:“以后不许再提此人。”
“不提!绝对不提!”小达绝不会透露这个惊天大秘密。
赵灵暂时放过了他,继续喝自己的药。看赵灵不再对千里好奇,小达这才放了心。
小达走到门口,从门缝儿里偷偷看西厢亮起的灯光,背着手在那儿踱来踱去,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看到赵灵还在慢条斯理地喝药,不由有些着急:“二爹爹,你怎么晚上从来不去陪爹爹,这样下去爹爹会不会不让你继续住这里?”
赵灵一口药呛在喉咙,咳了好一阵,竖起眉毛问:“你叫我什么?”
“二爹爹呀,”小达挠了挠脑袋,解释道,“李夫人是爹爹的妻子,儿要喊她‘娘’。”小达停了会儿接着说:“爹爹说过不能喊你‘二娘’,儿琢磨了一下,那不就该喊‘二爹爹’吗? ”小达似乎觉得自己取的称呼很有道理,自我肯定地点了头。
赵灵缓缓放下碗,对他招了招手,温柔地说:“你过来。”
小达无辜地眨了眨眼,眼前的赵灵看起来温和无害,但小动物的直觉告诉他,过去的话一定会非常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