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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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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夜晚,月入云层不见星辉。荒芜苍凉的红燕县内布满了一顶顶白中带黄的军帐,周遭是掩映的参天古树,苍茫肃穆。曹禹离去多时,齐卡洛坐立不安,时不时便隔着帐篷小声问对面营帐中的蓝亦杞与亚克:“阿绿走了多久了?”
蓝亦杞起先笑着回道:“没多久,也就半个时辰。”齐卡洛听了又坐回榻上,百无聊赖地翻动着齐雄关的地图。随着黑幕深沉,百虫不鸣,营外始终没有曹禹的身影,齐卡洛越来越焦躁,止不住地摸黑在帐内踱来踱去。
待过了丑时,齐卡洛再也忍耐不住,重新穿上战靴,冲出营帐,直喊着要出营去找曹禹。蓝亦杞慌忙跑上前去拦阻:“头儿,这可不行!坏了军纪,重罚难逃!依我看,不如再等等。若是再过半个时辰,阿绿哥仍不回来,咱们再去找阿布鲁将军探问一下。”
“半个时辰!”齐卡洛双拳紧握,“只能再等半个时辰!”
齐卡洛返回营帐,重新在榻上躺下。平日,曹禹睡在身边,他一沾榻就能睡着,此时,他身负伤痛,本是瞌睡之时,却因少了曹禹而毫无睡意。齐卡洛嗅着曹禹留在被褥上的气味,不停在榻上翻滚,时时刻刻注意着营口的动静。
又过了许久,营口处传来一队马蹄声。齐卡洛猛地从榻上窜起,连鞋也未顾得上穿,直冲帐外。一列马队簇拥着曹禹离开时的那辆黑蓬辎车,停在营口处粗木搭起的高台下。火把光辉闪烁,两队兵丁迅速在营口形成条形站队。一名中军将士恭敬地将曹禹请下辎车。曹禹掀开布帘,缓步下车,夜风吹得他青色衣袂飘扬,黑发起舞,恍若天上的仙人。
齐卡洛忽有种他即将乘风远去的错觉。
恍惚片刻,齐卡洛装模作样打着哈欠,迎了上前去:“终于回来了?等得我差些睡着了!”
曹禹朝他略微颔首,转身向迎送的马队稍行一礼。领头的将士挥袖,将马队遣回中军大帐。齐卡洛拉着曹禹一拐拐走入营帐。
入了帐篷,齐卡洛迫不及待地询问曹禹:“怎么样?大将军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齐卡洛狐疑地问,“他没问你身份?”
“问了。”
“你怎么答的?他信不信?”
“不信。”
“不信?”齐卡洛着急道,“那大将军有没有拷问你?”
曹禹没有回答,走到军榻旁,托|错别字|下衣袍。“我累了,明日再说。”
巡营的兵丁高举火把从营帐外走过,将帐篷内照得透亮。借着火光,齐卡洛猛然发现曹禹托|错别字|下的衣衫不是去时的那件,而他的下巴、胸前竟还有几处奇怪的红印。齐卡洛挪到他身旁,指着他的下巴,狐疑地问:“这是啥?”
“什么?”
“这儿!还有这儿!”齐卡洛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几处可疑的红印子,“这一个个红点子,是啥?”
曹禹脸色倏得阴沉下来,眉头紧蹙。齐卡洛瞧着他面色不善,想到营中大将藏娇之类的传言,不禁有些焦躁,他强忍心中涌起的躁动说:“你老实告诉我,我不生气。”
曹禹垂下眼。
“这……这难道是那个?你……你和大将军……?你们……?”
曹禹依旧沉默着不说话。
齐卡洛心神不宁地仔细端详曹禹,见他的嘴唇红肿,再也忍耐不住耐,急红了脸恼道:“你和他亲嘴了?
曹禹眼中晃过一种复杂的神色,应道:“唔。”
齐卡洛气急败坏,不住挥动大手,也难表达此刻心境。他不顾在帐外探听的亚克等人,大声怒吼:“你是老子的人!你怎么能跟别的男人亲嘴?”
“我不是你的人。”曹禹冷淡道。
“不是?咱们都做过那样的事了,你敢说跟我没干系?”齐卡洛愤慨地说,“你就是老子的人!”
曹禹断然道:“我们之间没发生什么事,更没有你想的那些感情。”
“我待你那么好,你把我当啥?”齐卡洛越想越生气,口无遮拦道,“你看不上我,你就看得上他!赫连重是咱们夏军的大将军,是咱们夏国皇帝的儿子。你和他睡是啥意思?你要做他的帐内军仆?靠搞那些龌龊下作的事,重新入仕东山再起?”
曹禹斜倚在榻上,仰望立在榻边大吼大叫的齐卡洛:“是又如何?”
齐卡洛被激得火冒三丈:“我看错你了!我真的看错你了!”
曹禹抬腿将脚边搅成一团的被褥轻轻一撩起,被褥如白云轻盈落在他身上。齐卡洛看曹禹做了坏事却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恨得牙根痒痒:“你给老子滚出去!”
曹禹根本不理会他。
“你不走!我走!”齐卡洛气愤地扯去了他身上的被褥:“老子的东西都还给老子!”齐卡洛拽走了被褥,气呼呼地疾步离开。
曹禹待齐卡洛离去,脸上佯装的冷漠被惆怅取代,翻了个身,将衣袍作被,合衣入睡。
夜里,寒风将帐篷吹得哗哗作响,齐卡洛在大帐内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想到曹禹竟为了名利与赫连重苟且,胸中闷地就像被塞个木塞子,透不过气。他闭上眼睛,眼前就禁不住出现曹禹光落|错别字|着身体与赫连重枸|错别字|合的情景,气得他对着身上的被褥一顿捶打,想要发泄出心中的不满与愤恨。
山野的风越吹越猛,大棚中的夏军兵丁们挤在一起,抵抗突然发冷的天气。齐卡洛睁开眼,身边的亚克已贴紧蓝亦杞,微微地起了鼾声。齐卡洛嫉妒地踹了他一脚。亚克动了动身体,拽紧蓝亦杞,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去。
“头儿,我不觉得阿绿哥是那样的人。”黑暗中传来蓝亦杞的声音。
齐卡洛一愣,道:“哪样的?”
“你心里知道。”
齐卡洛苦闷道:“我是想相信他的为人。可他,偏偏就承认做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
“你怎么知道阿绿说的是真话?”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阿绿哥平日对你如何?可有想着你,为你做过啥?”蓝亦杞引着齐卡洛回忆。
“其实,他待我还不错,虽然没有我待他那样好,” 齐卡洛瞪眼望着大帐顶上神秘的图腾,“我骗过他,他还把我说的话当了真,向姓余的要药。我有时忍不住摸他,他也不生气,只是不让亲嘴。今天,他还喂我吃饭,帮我脱鞋……”
蓝亦杞唏嘘道:“头儿,阿绿哥那样的人物,能这样待你,你竟还分不清他话中的真假。我真是为你叹气!”
“啥?”齐卡洛诧异地扭过脸:“你刚才说啥?哪样的人物?”
晴空万里,湛蓝的天空点缀着几片薄如蝉翼般的白云,温暖的日光洋洋洒洒落在西平大地。泰安街朝东的铺面,阳光已斜照到屋内的柜台木凳,朝西铺面还在焦急等待日头降下和煦,只是屋顶瓦砾上那耀眼的光亮,已透出了这些朝西铺面的藏在深处的浓浓暖意。
巷口米面铺一早卸下木板,伴随伙计们的辛勤忙碌,一碗碗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米面不断从后堂传出,米面铺前围拢了不少食客,堂内也座无虚席。走进巷内,一家挨一家的早点铺、蔬菜水果铺面外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肉市鱼市也早已开市,叫卖声起此彼伏,讨价还价亦接连不断……过了这段嘈杂的街巷,前方是一座桥面不宽颇显古旧的石拱桥,清清澈澈的萍水河在桥洞下静静流淌。桥两岸,垂柳成荫,一群老妪少妇正趁这大好日头,怀抱木盆、捣衣杵,去往河边浣洗衣物……
下了石拱桥,是一方更大更热闹的商贾街市。这里的商铺不似桥那样西鳞次栉比,但也整齐有序地建在石道两旁。它们多是二三层楼的店铺,屋檐高门面大,西平出名的酒楼、古玩、客栈、银楼在这儿占了不少家。零星也错落有几间茶肆、脂粉铺、香烛铺、杂货铺,所有平日里百姓需要的,泰安街上都不一而足。
福宝阁今日也是高朋满座,刘易来到临街的单间时,酒楼上下人声鼎沸。上次还是与曹麒一同来的福宝阁,如今已世间再无曹麒,刘易想到此处不禁长叹一气。
家仆掀开门帘儿,刘易大步走入。
“这福宝阁是又做了修缮?”刘易一进厅间,发现墙上垂挂了一幅风俗画,画下一张乌木半月形桌,上有双螭玉璧清供,桌旁还摆着一个花鸟画缸。一间酒楼莫名多了几分文人的风雅。
“从艺海无云处购了些书画,这些天刚摆上。”朱治见刘易进来拱手一礼,微笑地回道。
“艺海无云?”刘易颇是吃惊。艺海无云是前大将军朱放开在泰安街的书画坊,此前还与曹麒谈起过朱放辞官后,艺海无云就门庭冷落的事。想到此处,刘易用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气愤的声音道:“朱放有消息了?李荀不久前刚在齐雄关现身,如今朱放也要回来了?”
朱治向来有颗玲珑心,自然知道刘易为何如此激动,连忙摇头道:“家父还在着手找人在外查找消息,猜测他可能是去了魏国。”
“去了魏国也不会杳无音信,”刘易几乎咬牙切齿,说出心中不成形的想法,“真不是什么……什么处心积虑的计谋?”
朱治急忙站起,将他安抚到座椅上:“舍弟这事确是凑巧,朱家也真的在抓紧查探。他失踪那些天与曹家灭门的日子离得太近,我们也都以为……这才将他们都归作了一处。之后多方打探,发现与我们料想的有出入。不是什么计谋,真不是什么计谋。”
“那曹家的事呢?李荀的事呢?”刘易忍不住追问。
朱治朝身旁几名近侍抬了抬下巴,近侍们立刻出门严守。朱治为两人各斟了酒,执起白瓷酒盏,浅酌一口:“刘大将军知不知道李政北上前曾经接过一道密旨?”从酒盏旁向刘易斜瞥了一眼,观察了刘易一番神情后,朱治又道:“那道密旨被陛下安排在军营中的人察觉。当时陛下势微,明面上不能忤逆凉皇,只得偷梁换柱,出了个‘诈死’的计策。”朱治反复抚摸着酒盏的杯沿,微微眯起眼睛屡屡在刘易脸上打量:“至于曹大将军的事……”朱治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道:“曹大将军……的确是很可惜……”
刘易拿起面前的酒盏,几番怒气上涌就要发作,还是硬生生忍了下去,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昨日,从齐雄关军部处,快马加鞭送来了李政诬蔑陷害曹大将军的草本,现已递入刑部。刑部正在审查,不日就可书成奏本呈给陛下,”像是窥破了刘易心中所想,朱治缓缓说,“陛下定会还曹大将军,还有曹家人清白。”
刘易又忍了忍,终于松开拽得死紧的拳头,长叹了口气:“也就,也就这样吧……”
朱治笑了笑,又替刘易斟了一盏酒,引他朝壁上画作看去。“刘大将军,陛下登基后,西平百废待兴,福宝阁也想沾沾喜气趁势添点噱头,来艺海无云选了些画。将军你看这画怎样?”
壁上这幅风俗画,细看便可看出,画的是西平端午时泰安街一角的百姓生活。画中的石桥正是泰安街的平水桥。桥上人山人海,步行的,坐轿的,还有挑着杂货的货郎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来回穿梭。桥岸两侧竖立了不少临时搭建的铺面,卖艾叶、锦囊、驱虫药包,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萍水河上五叶龙舟,两岸百姓争相为其呐喊。整幅画线条流畅,民风景物都颇有风味,不难看出绘者将自己对泰安街的情感恰如其分地融入其中。
画作落款:朱放
“朱放的画作?”刘易走近画作。
“前年端午我与舍弟同来泰安街,他回去后作了此画,”朱治起身跟上刘易,一同欣赏起这幅风俗画,“其实那日情景并不如画作中那么祥和,桥根下有不少流民乞丐,但舍弟没有将他们绘入画中。”朱治凝视着画中的人物,目光逐渐变得蔼然:“或许这就是舍弟向往的大凉……”
刘易盯着画作沉默不语,似乎是在等朱治继续说下去。
朱治收起感慨,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街上依然喧闹,行人如织,轿子、马车在春风下川流不息,宽阔的青石路旁,沿街铺面生意红火,货郎挑着担儿在巷子里吆喝,偶尔有两名衙役在街巷中巡视,维持次序。“自陛下登基以来,虽时间不久,但西平秩序已有了好转。废丹药,兴医道。府衙安置了部分流民,能干活的派遣到地方上干活,年老体弱的也找了点轻便的活儿做。当然,往后还有很多人和事要去改善……”
“刘大将军,陛下做过很多事,但最终为得还是江山永固,社稷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