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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章卅三 山北之行 太行山中惊 ...

  •   女人痛苦的声音从帐后传来,不似人在说话,而是野兽困于生死的悲鸣,愤怒又恐惧的嘶吼。
      鲜红从她身下不断涌出,将一方床榻染作修罗战场。
      婢女们将一盆又一盆清澈的水端进来,变作赤色的血再端出去。
      空气里全是熏香与血腥混合的味道,十分古怪,但无人有余力在意。
      “加把劲!快了!快出来了!都能看见了!”
      产婆枯木似的声音在惨叫间歇不断响起,如同川流中的沙砾。
      孩子的头从降临阳世的门内坠下,落在四面八方伸来手中,又被惊恐抛开,如同抛开噬人的怪物。
      尖声此起彼伏,划破夜空。
      女人瘫在自己生出的红海里,连看一眼腹中撕裂的血肉也做不到。
      她就此沉下去了,沉入无间地狱之中……
      *
      从望水县往西北走,途经涞源,便到太行山北入山口。
      再往山中,就要弃车换马。
      萧明月只能让锦衣卫带着车马行囊,取大路往大同府会合,另安排了卫队轻装简行,护明棠与明华骑马入山。
      一路上,萧明月都嫌宋葭出的这馊主意胡来,太不顾人死活。
      虽说她也明白,宋葭其实是想叫官道上的车马掩人耳目,若保定那帮人执意要追,便叫他们扑个空。毕竟,没几个人能想到皇帝陛下微服出巡竟敢走太行古道直插边陲重镇。
      可这太行山路崎岖粗陋,许多地方两马难并。万一有什么意外,叫陛下、郡主受损,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也不够赔。
      明棠自己倒是不以为意。
      “我儿时就从这里走过一回。那时父亲在南边回不来,京中不甚太平,还是七婶带着母亲与我逃出来。可惜当时我实在太小,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
      他说起前朝旧事。
      明华也并没怎么听家大人提过,只知是她母亲当年的从龙之功,太后殿下至今仍常感念,与母亲姊妹相称。明华自觉与有荣焉,笑说“女承母志”,陪兄长故地重游。
      她擅骑马,走得总比大家快几步。萧明月怕她撒手就要自己跑进深山里,又不敢离开明棠身侧去专心看顾她,只能命苏闻铎去紧紧跟着,务必不能再叫郡主损伤分毫,算是补他前番护卫不利的过。
      这紧张模样叫宋葭忍不住笑。
      “太行山路虽险,却也不乏行商旅客,普天臣民都打此过,咱们运气不坏,不至于再遭一茬山匪,不必太过忧心。”
      萧明月听他还敢提山匪,若非顾及明棠不许,恨不得动手打他。
      宋葭识趣,怕真惹恼她,忙闭嘴不说了。
      行入深山后,窄路两旁野兽新鲜的痕迹也多起来,随处可见足印。
      明华一路都很快活,在马队前半来回穿行,跑得远了又折回来寻明棠和萧明月,任如何窄小坎坷之地,她都纵马如履平地。
      萧明月劝不住郡主,只能对苏闻铎耳提面命。
      可怜苏闻铎追在郡主身后,被遛得狗一样,还要挨卫帅的训斥,很是欲哭无泪。
      还是明棠发话,由着妹妹快活去,才解了苏镇抚这水火之围。
      明棠似乎颇有些惆怅。
      当年跟着昭王妃逃亡北疆时,他还是个浑浑噩噩尚未开智的幼童,被七婶一路挂在马背,这才保住性命。而七婶那时甚至还不是七婶,只是草原上的小公主,年纪与现在的明华也差不多。
      朝中总有人议论,说七叔拥兵自重,七婶又是敌国之女,迟早要反。
      明棠每每回想当年,再看眼前天真烂漫的妹妹,他便觉得不会,不至于。
      哪怕他心里知道,人都是会变的。如他父皇那样的人,自从老师走后,也是面目全非。
      可他偏不肯死心。
      他总还是固执地想要相信,宁愿相信,有些人就是会永远在他身边,永远忠贞无二,不离不弃。
      否则,人之一生该是何等孤寂呢?
      他是皇帝,是这天下独一无二享用极权之人,可他却仍会痴恋人间温暖,仍想做个凡间活人,而不只是庙堂上被万民膜拜的金身。
      这是否当真……过于贪心了呢?
      明棠下意识回头,往身后望去。
      马队后半,宋葭正与沧溟并肩而走。
      山路如此狭窄,两马并行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寒山甚至还倾身向沧溟靠过去,凑到耳边小声说话。
      明棠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觉这画面很是碍眼,当即想把宋葭叫过来,要如此并肩厮磨也只能是与自己走在一路。
      但萧明月领锦衣卫把他守得死死的,一点空隙也不敢露。
      他固然可以任性,可以斥责明月小题大作,硬要叫寒山到身边来陪伴。可这算什么作为?
      没有人会因此责难他,只会骂寒山又把他带坏了,佞幸惑主。
      明棠忍了又忍,咬牙把头扭回来,不看了。
      明华仍在队首纵马跳跃,所到之处飞鸟惊起,树枝摇晃。
      苏闻铎心力交瘁,忍不住喊:“小姐慢些,万一惊了山中野兽,冲出来再惊着马队——”
      “野兽?”明华挑眉回头看他,拍拍挂在马上的弓箭,“什么野兽敢挡我的路?那今晚可有口福了!”
      ……这狭窄山道上,您还想射猎?别一箭射歪了射着陛下……不如干脆直接射死我算了!
      苏闻铎都哽咽了,看见路边的峭石都恨不得一头撞上去算了。
      如是又行半日,到一段山腰坡路,左手山林仍然绵密,在渐晚天光下,深处已看不真切;右手却是一片碎石坡,虽不似断崖凶险,但若连人带马滚下去,也够喝一壶的。
      山路上,野兽新鲜的脚印也越来越密,显然是人兽共行的路段,且天色已晚,野兽都出来活跃了。
      宋葭看看天,总觉不安,便回头与沧溟嘀咕:
      “你去和萧娘子商量一下,走过这一段就找地方生火安营吧。等天再暗些,野兽更多,万一冲出来惊了马,伤着主君……”
      沧溟听他心里惦记的是明棠,却来使唤自己,不爽得浑身长刺,皱眉嫌弃他:“你怎么不去?”
      宋葭委屈:“人家正不想瞧见我呢,我哪敢再去招惹。”
      沧溟嗤笑:“那你让那位自己去。使唤我干嘛?”
      宋葭惊诧一瞬,反应过来他在闹什么脾气,忙放慢座下驹,又到他身侧来小声哄:“你去嘛。只当是我饿了、乏了、天色暗了看不清山道不敢走了,你替我去找萧娘子说说情嘛。”
      沧溟仍黑着脸:“我不去。人家是内卫缇帅,用我安排?我管你一个都管不过来呢。”
      宋葭失笑:“我有什么好管的?”
      沧溟瞥他一眼:“那你好好把马骑前头去归队。本来就不怎么会骑,还走在外头。你也知道怕野兽。仔细一会儿就有山猪冲下来撞翻你!”
      他话音才落,就听队首处突然传来明华大叫。
      “什么东西?呀……山猪!小心——”
      应声,一只黢黑野兽就从山林里冲将出来,眼看撞上马队,突然拐个弯开始顺着林侧窄路往下冲,眨眼已到宋葭跟前。
      马队受此惊吓顿时有些乱了步伐,好在都训练有素,很快稳住。
      只有宋葭一个和沧溟并行走在外头的倒霉。
      那山猪肩背隆起,像块敦实山石,隆隆滚来,嘴角露着白牙。
      宋葭避之不及,□□马已扬蹄立起,将他掀得拽不住缰绳。
      沧溟嫌他不怎么会骑马倒也不算冤枉。
      宋葭脑海里白光一闪,还想重新抓紧缰绳,控制马儿。
      那受惊的马却一跃躲开山猪,插空穿过马队就慌不择路往碎石坡一侧冲去,马蹄顿时失控。
      千钧一发,只听沧溟大吼一声:“撒手!跳马!”
      宋葭被吼得浑身一激灵,本能放开缰绳,没等起跳身体已被惯性甩出。
      沧溟手长,直接将他捞过来死死抓住。
      宋葭人半挂在沧溟马上,扭头见自己那匹马已顺着碎石坡滚下去了,手脚发软得又往下滑。
      沧溟赶紧把他拖上马背用双手圈住。
      事情起止不过一瞬。
      几乎同时,火铳爆鸣与弓弦之声先后惊响,将还横冲直撞的山猪射杀当场。
      “宋二,你没事吧?”
      明华策马过来,一手挽弓,惊恐看着宋葭。
      而明棠被萧明月和锦衣卫护着,手中短铳还残有余烟。
      明华伸手在宋葭眼前晃,“吓傻啦?别怕,那畜生已死了!”
      宋葭仍没动静。
      明棠又忧又急望着他,几乎就要下马过去查看。
      火铳这种东西,除了神机营,别说民间,便是锦衣卫也轻易摸不着,陛下留下一支傍身倒也罢了,一时情急什么也不顾了就拿来打了山猪已经不该。
      萧明月忙拦他:“此地太险,主君这火铳又震得山响,还不知会把什么引过来!须得快快走过去,到前头开阔稳妥之处,再做处置。”
      明棠无法,恼得唤一声:“寒山!”
      总算是把宋葭惊魂叫回来大半。
      “没事……我没事,快走,不能停在这儿……”他人还有些哆嗦,脸也是白的,只能抱着沧溟的马脖子稳住自己。
      明棠见他这模样也是没法自己骑马了,想计较他怎能这样任一个下仆圈在怀里同乘一马也计较不起来,想骂明华好好走着怎么就招了只山猪过来,也骂不动,毕竟是自己纵容在先……只能恨恨摆手,催着快走。
      明华心虚看看兄长,又看宋葭,最后看地上那头死猪,扭头叫苏闻铎:“……杀都杀了,不能白杀,扛上,晚上烤来吃肉!”
      一队人马再行片刻,终于从这半山坡道走入平坦开阔之地,远远可见山中古庙,是往来客商常落脚留宿之处,仍有修缮供奉痕迹。
      明棠便交代萧明月,在这古庙安营歇一晚,待天亮了再走个半日,就该出山了。
      萧明月领命安排了戍卫,又叫人拾来干柴,升几个火堆,把那头山猪洗剥了烤熟。
      才下马,明棠便着急扑到宋葭跟前。
      宋葭已缓过来很多,脸上也恢复了血色,只是手脚还发软,试了试发现自己下不来马。
      沧溟见状伸手,正要去扶,谁知却被明棠抢了先。
      明棠直接把人从马背上抱下来,脚都不许沾地,就往那古庙里去了。
      庙是一进小庙,虽已没有住寺僧侣,但偏殿厢房尚存。
      明棠扛狸猫一样把宋葭箍住按在肩头,径直上殿才肯将人放下,手却仍要紧紧抓着才能安心。
      宋葭哭笑不得,只能安抚握住他:“主君给我留点脸吧……”
      他本想把明棠手拽开。
      明棠反手扣住他脉门,气急,“命都不要了你还记得要脸?”
      他细细摸他脉相,又把掌心贴在他额头试了好一会儿,确认体温、脉息都与寻常无异,仍不放心。
      “我也不通医理,看不出什么,待到了大同先找个好大夫给你瞧瞧。”
      宋葭见他这模样,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受了惊吓那个,只能一气儿哄他:“没事了,不用了,真要吓死当时就吓死了,哪还等得到大同——”
      “你还胡说!”明棠一把将他揉进怀里。
      他用力抱着他,确认这身体还是温暖的、鲜活的,才渐渐平复,就把脑袋抵在宋葭颈窝,喃喃:
      “你若是真待我好,就不许死在我前头。我还想要你给我盖棺,定我的谥号,我这辈子到底如何,做的是好还是不好,才算有交代……我可不想先把你给发送了。”
      宋葭怔怔良久,忽觉眼眶发热,却不由勾起唇角。
      “那可难了,你是万岁的命,我还得活得比你久,岂不真成了精了?”
      这人好时好在人心窝里,胡说八道起来也是真气死人不偿命。
      明棠一下给他噎得啥心情都没了,又生气又觉好笑,恨得伸手揪住他耳朵骂:
      “我说了不许就是不许,宋寒山,你敢抗旨还是怎么?”
      “不敢,不敢,主君留着我这耳朵听话使吧!”宋葭只能捂着耳朵在他手底下笑成一团,还讨价还价,“就是‘奉旨成精’这事,它难度真的很大啊……”
      这偏殿从前似乎是僧侣做日课的地方,殿中供奉的佛像早在朝代更迭的战火中毁去了,只剩大半莲台,顿显沧桑。
      宋葭哄着皇帝陛下笑闹半晌,脸都笑得僵了,总算把人哄好。
      外边明华烤好了山猪肉,上赶着亲自送过来,难得讨好。
      “这猪一身活肉,烤出来好香呢,没它自己送上门咱们还吃不上。”
      她心里大约很有些愧疚,却拉不下脸认错道歉,才变着法子来献殷勤。
      明棠本还有些在意,板着脸不肯理她,被宋葭嚷嚷喊饿一搅闹,也只能算了。
      这山猪皮肉紧实,烤得外焦里嫩,的确很是鲜美。
      几人各吃了些,萧明月就命锦衣卫将厢房收拾出来,请陛下与郡主早些歇息。
      明棠自不肯放宋葭在偏殿和沧溟还有锦衣卫们一起凑合,硬把他拽进厢房和自己一屋过夜。
      宋葭与他同睡得多了,渐渐也就习惯了,外加在山道上的确受了惊吓,精神疲惫,沾着床铺没一会儿便沉沉睡过去。
      谁知睡到半夜,却是忽然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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