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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章卅四 有舍有得 深山古庙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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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他又回到三年前,明棠初登基时,也是他为钦差,代天巡狩,为新君广布恩泽于四方,就这样一路行至福建,在海边礁石滩上,遇见被海浪冲上岸来的沧溟……
沧溟说自己是海民之子,父母家人俱亡于海难,已然孤身无靠,为报救命之恩,甘愿留在他身边为奴为仆。
他其实并不尽信,却也不以为有害,只是觉得好奇,想将此人留下看看究竟。
他在福建待了将近半月。半月中,沧溟一直贴身跟着他,事必尽心。他发觉这人其实赤诚仗义,对边地疾苦多有感慨,对渔民海事也十分熟悉,日常言谈,行动坐卧,桩桩种种都不像做假,而真真是一个久居海上之人才会有的模样。
只是……他总觉沧溟有事瞒他。
沧溟对陛下圣治并不臣服。
那时的沧溟虽不似现在放肆,对皇帝陛下并无言语不敬,但每遇百姓跪拜钦差、叩谢皇恩,眼中便总藏不住嫌恶。
他起初以为是嫌他,官威太大,千里迢迢跑来扰民,很快察觉不是。
沧溟是觉皇帝陛下不配享有天下、不配受万民朝奉。
他起初觉得奇怪,一个福建海民的儿子何以会有这种想法,要在心中暗暗厌恶一个毫无关系的人?
更莫说,那人还是百姓心中至高无上、君权天授的皇帝。
寻常百姓固然会骂皇帝,多不过是私下顺嘴骂骂发泄日常怨愤罢了,并不重要,若想要他们改口,图个一片跪拜颂圣的“喜庆”,只需施以恩威。
百姓从不恨皇帝、皇权,只恨不多垂怜自己、不能得到好处,撑破天去也只是白日发梦,恨自己为何当不得皇帝享不得权贵罢了。
会当真厌恨皇帝、唾弃皇权的,尤其嘴上不骂却在心中暗自嫌恶的,外顺而内逆,不是怨民,而是反贼。
既是反贼,为陛下计,最稳妥便是直接杀了,以免夜长梦多。
可他并不想轻易杀人。
人命贵重,不可以为工具,不可肆意轻贱。
这是老师教给他的道理。
而他从高中两榜始,至今八年,所见太多屠戮,或是权力倾轧碾碎的,或是贵人享乐打翻的,极少数真正是为正法典才处刑的,也并未见一颗人头、一泡血污就让此世间变得多么美好。
反而牵出更多丑陋。
判案者,勾决者,行刑者,围观者,大家其实都不真正知道究竟为何杀人,而只是在被划定的轨道中重复自以为理所当然的言行,如同虫群。
他打心底不想做这浑噩蝼蚁,也并不畏惧杀人。
只是,若非杀不可,必得杀得明明白白。
他遂假称已知沧溟为何故意接近他,诈唬一番,想看此人是会抵赖不认,还是如何。
谁知沧溟却平静对他坦白,说父母蒙冤屈死,想寻一个能为沉冤昭雪之人,如若遍寻不得,便只能孤注一掷,杀上京中去报此血恨家仇,不成功,便成仁。
他当时大为震撼,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实在难以置信,这人怎敢在钦差面前放下如此豪言,竟说若没人帮他父母翻案,就要弑君谋逆?
究竟是纯直太过,还是太小看他,赌定他绝无可能下杀手?他竟一时看不透。
而他偏不信邪,偏想要再看看。
他于是和沧溟做下约定,他会竭尽全力为沧溟查案,但有积屈,应明尽明,但在真相大白以前,沧溟须得留在他身边听用,不可擅自妄为。
也不能说就是沧溟赌对了。
他那时是想,明棠新君方立,能有什么冤案犯在手上?此事必有误会,只要查个水落石出便可化解,实在不必闹出人命,坏了圣治名德。
可他照沧溟所言翻看了许多旧卷,恍然终于懂得沧溟当面放言的底气从何而来,越看越是心冷,越觉害怕。
沧溟所谓“沉冤”,根本没可能雪洗,甚至不该重提。
哪怕他自己并非不想查。
他甚至……比沧溟更迫切地想要查明一切,想知道当年“沉冤”究竟所为何来,却也绝不愿为此再兴风雨。
许多前尘旧怨早该在多年前散尽了,何必翻起旧浪,徒添耗损?
越是久居海上之人正是越该知道,狂风骤雨来时只会将一切全都撕碎,沉入海底,从不论善恶好坏。
可他若就此放弃,如实告诉沧溟他无能为力,沧溟又会如何?
是当真如言要做刺客,行谋逆弑君之举,被内卫乱刀砍死?
还是索性直接被他以谋逆大罪斩杀了事?
论臣子忠心,论一己利弊,他都早该杀了沧溟,一了百了。
可他实在找不到沧溟该死的理由。
难道他们为此失去的还不够多吗?一定要赶尽杀绝,再多加上颗无辜人头才痛快吗?
明明早已逝去的,无论他们做什么,也再不可能回来了。
他没法向沧溟坦白,只是一味拖延着,糊弄着,哄着,一晃三年。
而他却也没法向明棠坦白。
他日享君恩,受尽荣宠,却当着主君的面,在身边窝藏了一个心怀反志、图谋弑君之人。
三年来,每每忧思,他总宽慰自己,凭他急智,总能想到办法,叫沧溟自己放弃。如此明棠便根本不必知道。他便也算不得隐瞒。一切都可以完好如初,谁也不必掉脑袋,对大家都好。
可他现下竟越来越不确定了。
否则,他又为什么忽然梦忆旧事呢?
许是,之前梅疏影说的那些话叫他不安。
许是,沧溟始终与明棠无法融洽,针锋相对,愈演愈烈。
又或许,只是因为察觉沧溟又开始对他有所隐瞒……
他不知道。
他只知,梦中的沧溟忽而化身怒目圆瞪的钟馗,挥舞巨大的鬼王剑就向明棠砍去。
而他别无选择,别无选择,只能将手中利刃狠狠送出,从后心洞穿了沧溟的身体。
梦里的血也是温热的,从活人的身体里奔涌而出,沾满他双手。
宋葭蓦地惊醒,愣愣盯住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双手是干净的,没有半点刺眼鲜红,才颤抖着呼出一口长气。
梦中的一切真真假假,恍惚如另一个世界已然发生的现实。
是日有思虑,还是梦由心生?
为了保住明棠,他亲手杀了沧溟。
是最简单的路,也是他最痛恨的路。他不能容忍自己如此怠惰。
三年来,他曾无数次拷问自己,倘若老师还在,会当如何?
老师定不许他牺牲无辜,哪怕是为明棠,也绝不能容。
左手右手,他谁也不能舍,唯一能舍的,怎么看都只有他自己。
明棠还在他身侧睡着,半梦半醒抓住他问怎么了,声音含含糊糊。
宋葭忙轻声哄着,待明棠又睡沉了,才蹑手蹑脚出了厢房。
明华在另一间厢房睡着。
萧明月正轮岗在院中值守,见他出来,挑眉略有惊讶。
宋葭摇摇头,解释说自己浅眠,怕搅扰主君,索性出来透透气。
他四下看看,没见沧溟人影,才张口要问。
萧明月已会意用下巴指指偏殿:“我与他换岗,叫他去里头睡会儿了。”
这寺庙正殿里供的是观音像。
雕像外层的金箔都已被剥干净了,露出内中泥胚,却仍眉目慈祥。
宋葭缓步走入殿中,仰脸望着高大的菩萨,竟觉那双善目也正默默俯视着他。
心中一瞬,电光石火,有太多飞快闪过,实在难以言明。
“我从来没有信过你,也不求你照拂于我。可你若真有大慈悲,普渡众生,是否也真能平视天下人?我想护之人,也在这众生之中。你会不会庇佑他们?我根本不知道……否则你又是为什么没有庇佑老师呢?”
烛火微摇,将他的影子投落在残败墙壁上,一片单薄。
宋葭模糊自哂。
“因为你是需要交换的,对吧?所谓有舍才能有得,老师当也是舍了自己,换了所求,我懂的。可我还有什么是能舍给你的?你拿去吧。凡我所有的,都可以给你。只是……究竟要我如何做,才能叫你知我诚心呢?是要我见佛拜佛、见塔扫塔?还是要捐尽财帛、多塑金身?哪怕叫我……我不信,你总得先让我亲眼看见什么——”
他在菩萨像前跪下,合十,三拜。
抬头时,忽有山风拂入殿中,将本就昏黄的一点残烛熄灭。
宋葭怔了一瞬,猛然回身,竟不知心深处究竟在期待什么,或是何人。
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
次日清晨,待明棠醒来,宋葭已将这三间大小的正殿打扫得干干净净,又重新点亮香烛。
最震惊的反而是明华,连玩笑也忘了,忧心忡忡拉着萧明月。
“怎么办啊……月姐姐,他大半宿没睡就在这里做苦工吗?别是真给那山猪吓出毛病了……真不是我故意把山猪逗出来的!”
萧明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先宽慰她。
“能干一宿活说明人没事。兴许,宋大人只是虔诚礼佛呢……再说那山路是他自己要走的,拦都拦不住,在外头挡了山猪的道也是他自己要出去的,怨不着小姐——”
她一心只想哄明华好受些,说到一半,才察觉皇帝陛下已经两眼如刀在瞪着她,赶紧闭嘴不说了。
等宋葭拍拍身上浮尘,一边放下挽起的袖子一边走出正殿,抬头见所有人都在院子里瞪着他,顿时困惑。
“……干嘛?咱们留宿一晚,打扫打扫不应该吗?”
明棠心疼,“也不用你自己这么辛苦!”
“那怎么一样。心不诚就不灵了。”
宋葭摇头,想了想。
“这庙在深山里,又没有僧尼常驻,就算再给菩萨塑金身,迟早也要被人盗走,不如等回京以后,请些巧匠将这泥胚好好修缮,重施一些色彩,总算尽了心意。主君觉得可好?”
“好是好,只是……”明棠仍有惊疑,“你不是一向不信这些?”
却是不信。
却也……不得不信。
宋葭不由一笑。
“有这寺庙与菩萨常在,往来旅客便有屋檐遮身,不必露宿深山,一砖一瓦皆是主君爱民之心,信或不信的,还有那么重要吗?”
他说时视线下意识寻找沧溟,见那人身影正在院中拿着支大竹扫帚,不知何时开始的,已把一进院落也打扫得差不多了,连火堆灰印都没留下。
沧溟愿意跟着他做这没人以为该做的“苦工”,或许……便是还有希望的,他仍然还有机会说服沧溟,让他懂得他心中所思所忧。
他并不以为皇权就是绝对的正义,并不以为天下人就务必永远愚忠于君主,并不以为是非黑白远不如忠君体国重要。
他甚至清楚明白知道,从没有什么千秋万代、江山不倒。
皇帝都会死去,王朝终将覆灭,盛世总有衰落,天地万物往复之法,从来如此。
恰是如此,他才并不以为……杀死一个皇帝就能改变什么。
沧溟想要的“昭雪”,永不会因为一个皇帝的死去而到来。
更何况,那还是明棠。
明棠是他自幼相知的挚友,是老师千叮万嘱盼他能好好守住的人。
他绝不能许沧溟杀死明棠。
哪怕要他以身为盾——
“……我的马滚下山去了,出山以前,我能不能与主君共乘一马?”
宋葭暗自叹息着收回视线,扭头低眉拽了拽明棠袖角。
明棠心里本就想这事,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听他竟然主动提出来,顿时喜出望外,忙拽着他上了马,下令启程,生怕晚一步他又反悔不干了。
便如此一路出山,进入大同府镇防边陲。
关外景色与关内大不相同,沿途经过边防军堡,尽是肃杀之气。
萧明月虽然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却也是第一次出关来到这么远的边镇,精神已然紧绷到极点,实在很怕突然杀出一队鞑靼骑兵来,让陛下陷入危险。
两国休战通商近二十载,所谓盟约之好,早已岌岌可危,随时都会因立盟之主的故去而化为乌有。鞑虏袭扰边镇之忧,早是卷土重来之势,愈演愈烈。
可她又顾及明华毕竟有一半鞑靼血统,不敢把话直说出来,只能默默命卫队收紧阵型,将明棠守得铁桶一样。
明华也不知是当真没心没肺、浑然无觉,还是回到北疆便觉醒了血脉,一路纵马狂奔,比在山中还要快活得多。
苏闻铎一个撵在她马屁股后面追赶,竟完全追不上她,叫苦不迭。
远远能望见一处军堡时,明华却忽然勒马站下来。
苏闻铎正追得刹不住马,差点和她撞上,听见她道:
“等等……好像不对——”
明华翻身从马上跳下来,侧脸贴在地上听了片刻,脸色顿时凝重。
“快去和月姐姐说,有马队,从北边过来的,怎么也有十好几匹马呢!”
她一边和苏闻铎交代,一边又飞身跳回马背,竟不打算一起折回去,反而迎着北边拽紧缰绳。
苏闻铎刚要催马,扭头见她站着不动,又吃一惊,一下不知该不该走。
明华瞪眼骂他:“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去报信啊!”
苏闻铎犹豫:“那小姐你——”
明华急得扬起马鞭,作势要抽他:“你管我做什么?我是谁,就算真是鞑靼人的骑兵我也不怕!”
说话时,那马队已到近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