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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章卅二 月照众生 探花揭开诗 ...

  •   明华笑得歪倒:“宋二,你活腻了找死?”
      “不是,想哪儿去了?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丧德败行吗?”
      宋葭反应过来,大惊,忙正色清清嗓子。
      “我是可怜那李秀娘无辜枉死,遗愿未了——她当年带去赵家的陪嫁有五万两,大多都被赵士吉挥霍,剩下些田契、店铺、首饰,变卖了约莫一万,又被害命夺财。这笔钱如今落在赵家三房,被一并抄没。我寻思……她是个可怜人,拼死举告赵家,也算有功,却未论赏。既然她有遗言书信,愿将这笔钱财赠与那梅娘子,救她超脱苦海,主君何不成人之美,只当恩赏节烈、福泽子民嘛……那梅娘子怎么说也是仕宦之后,她曾祖父也曾官至尚书——”
      “好了。听你的,都听你的。这种小事。”
      明棠听他在这里挖空心思讨人情、摆道理,知他不过是怜悯众生皆苦,又想日行一善。
      一万两银,对普通人是几辈子吃穿不尽的巨财,于皇帝陛下而言却是随手可以打赏的零碎,根本不必在意。
      寒山想救那梅氏女,而他只想使寒山宽怀。既然如此,有何不可?
      明棠便推窗叫萧明月,本想命人把钱送去便算了,奈何宋葭定要亲自再见梅疏影一面,说怕赵家来日寻仇报复,李家死了人也不会以她出首告状为善,要与她交代几句。明棠别无他法,只能往梅影山庄去。
      到了地方,远远,竟见梅疏影已大妆在门外恭候,似早有预料,见他们车马来就俯身跪拜。
      明棠绝无可能亲自下车见一私伎,准了宋葭自行速去速回。
      宋葭便拿着备好的银票匣子,下车,来到梅疏影跟前。
      “梅娘子,宋某有一事不明:你当初起念引我来为李秀娘翻案时,是就想好了要她父兄也为逼她出嫁一事血债血偿吗?”
      梅疏影垂头避开他视线:“大人何出此言,我不过弱质女流,听不大懂。”
      宋葭苦笑:“此案已经了结,不会再节外生枝。而我亦只是来与娘子话别,娘子不必担忧,不妨听我胡说个闲话:
      “从到保定我便在想,这‘鬼女桥’的传言沸沸扬扬,无论对赵家,还是对李家,都绝非好事。李家即便有胆挟盐抗官,也绝不愿闹大了无法收场。必是另有人想假托鬼神把事情捅破。
      “那李秀娘在赵家受尽苛待,能为她送琴与你的,必不是赵氏忠仆,而是她倚信之人。可她八年不得脱身,好容易拿到和离书,仍被赵士吉杀害,说明她在赵府孤立无援,能为她所用者甚少——我看了锦衣卫审讯赵府仆婢的口供,此人正是那与她同病相怜、常被赵士吉虐打的小厮顺儿,也是……当众将她兄长供出、按死在刀下之人。
      “我猜那顺儿原本寄望李秀娘和离能将他买出赵府,谁知李秀娘却被杀害,他失了希望,害怕早晚被赵士吉打死,便只能与你合谋,除掉赵士吉——他第一个出首举告东主,其实是你教的;在街头巷尾散布‘女鬼乱盐’之说,只怕也有他帮手。
      “而你这诗社乃风月之所,良家女避之不及,又怎会传唱你所作的金兰悼词?那余采英如此轻易便引我来此找到了你,岂非怪事?
      “闺阁传闻游走于内院,常是从女子聚集之所传开,比如——漕渠河滩的洗衣埠。你的婢女便是在那里,将你所作悼词与另一版女子被丈夫辜负、化作厉鬼冤魂不散的故事散布开去。
      “也便是在那里,你寻到了余采英。你用她抗拒出嫁之心,教她夜扮女鬼,助你成事。她扮李秀娘亡魂怒斥赵士吉,任赵士吉与李秀娘八年夫妻也未看破端倪,哪里是现学现卖就能做到?必是有十分熟悉李秀娘之人,早已教她反复演练。
      “你为金兰抱屈本无可厚非,可就非得要李家也见了血光才痛快吗?再怎么说,那毕竟是李秀娘的亲人。我不敢妄自替她说爱憎,你却敢假谁之手、替她杀兄弑父?你怎么不想想,她兄长身死,留下孤儿寡母,往后该如何过活?他的孀妻、幼女,难道不是女子?以你玲珑心窍,本可以教那顺儿将话说得圆融,可你偏要叫世上多添苦难。”
      他一口气将心中揣测托出,眼神似隐有责备,更多还是不忍。
      梅疏影显然被他戳中,用力攥拳时指甲竟掐入肉中,即便有备而来,依旧冷汗涔涔。
      但她不服,更不认错。
      “我原没想到竟只有她兄长被判市斩,而那亲手将她像货品一样打包出卖的,反而保住老命,当真可笑!”
      她既已被拆穿,便不再遮掩,一扫从前外表绵柔内里倔强的模样,眼中显出露骨怨愤。
      甚至是……刻毒的杀意。
      她恨李秀娘的父亲、兄弟,丝毫也不比恨那杀妻恶夫少,是真心想送他们一同上路,哪怕谋算暴露,哪怕要被抓去抵命,也绝无悔愧。
      宋葭喟然。
      “充军流放之苦,便是青壮男子也难捱。她父亲年事已高,又受丧子之痛,没命再活着回来了。身为人父却卖女求荣固然可耻,可是梅娘子你——”
      他仔细端详梅疏影许久,只能闷闷叹息。
      “你的金兰好友愿你脱身火坑,是盼你能活得自在,绝不乐见你被仇恨困扰,终至面目全非。她留给你的,不止钱财,还有往昔回忆,有你二人高山流水、志趣相投的曾经,往后余生,你是要做个她从不认识的厉鬼,还是做她至死仍然惦念之人,你且自珍惜罢。”
      他说着,将装银票的匣子递过去。
      那匣子本是李秀娘从不离身的小妆匣,是宋葭与萧明月私下商议,特意从赵家三房抄没财物中寻出来的。
      梅疏影认得,伸手去接时竟颤抖得不能将之拿稳,幸亏有身旁婢女帮她。
      她努力好几次,才将那匣子打开,见其中除却银票,还有些贴身首饰,俱是李秀娘遗物,其中一支翠玉打造的发簪,质地莹润而姿态崎岖,恰如梅骨。
      梅疏影以指尖轻抚,痴痴将这青翠绿梅拿起,忽有泪水溃落。
      “其实……我在这山庄遍栽梅花也好,自名梅影也好,都是为她。从来是她人若寒梅,风霜雨雪不能摧折傲骨。而我从小争强好胜,自诩不输君子,哪里配得上梅花?不过是竹子罢了。竹这东西,看似孤傲高洁,其实侵略凶蛮,我就是这种人……如今既已种下苦果,来日有报应,我也自己咽下便是。她还有母亲、幼弟,有寡嫂、侄儿女,若要向我寻仇,是我活该。”
      她强忍许久才止住咽泣之声,将手中匣子递给婢女,再抬眼看向宋葭,眼眶犹有湿红,神色已见肃穆。
      “但大人与我不同。大人以赤诚待我,我当报还以真心。”
      宋葭微愣一瞬,随她视线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看去,听见她接道:
      “我这些年虽艰难度日,却也长了许多识人度势的能耐:
      “有人天生尊贵,却于深渊之上独行,一念可以成佛,一念亦可成魔;
      “有人咋看天真无邪,其实胸怀巨兽,他朝苏醒,就要舍人所不能舍、为人所不可为;
      “有人藏锋隐忍,连自己究竟是谁也忘记了,但心怀烈火之人,总有焚尽虚妄之日,待到大火淬金时,该走怎样的路,该作何种抉择,只能自己来选;
      “有人既是赤子心,亦有修罗面,可以一时蛰居,却不会一世低头,待他抬头看你时,你眼中所见,又是何人?
      “而大人你——”
      她停顿片刻,回头再看宋葭,轻呼长气。
      “大人心如皓月,常照众生,独不照自己。这样的人,得其时,可以封圣,失毫厘,便要万劫不复。你悬得太高,太容易看尽山河人间却忘了眼前风云……大人与我有如云泥,此去山高水远,我应是无缘再见大人金面了,只盼年年岁岁,再听世间说起大人,尽是平安喜乐。”
      她说着双手过顶,向宋葭躬身一拜。
      宋葭怔怔看梅疏影良久,想说,她实在太高看他。
      皓月高悬的从来是他老师,只有老师。所以老师才早早撇下他走了。而他不过一介凡俗,私心太重,时有蔑弃正道、恣意妄为之举,与老师怎么比?
      何况……他打心底里,也并不想做老师。
      老师一生虽短,所在意者,除先帝外,便是社稷。
      而他眼前身边所要顾虑周全的却太多太多,哪一个他也放不下,不敢放,唯恐一子落错,结果便是难以承受——
      胸中骤有惊涛骇浪卷起,拍得乱石轰鸣,却始终击不碎块垒,不得畅快。
      宋葭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点头与梅疏影还礼,转身回到马车前。
      沧溟正安抚轻拍马儿,见他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忍不住伸手拽住他。
      “怎么了?说什么说那么久?都挂相了……也不怕有人又闹起脾气来,没完没了。”
      宋葭脚步一顿,回神,不由盯住沧溟好一阵细细打量。
      沧溟那双眼睛清而不浅,一点星霜尽压风雷,有些许担忧,还有警觉疑虑,与往常看来,也并无太多不同。
      可……
      你三年前与我说的那件事……如今想法可已改变?
      还是说……是我做得还远远不够,我还未竭尽全力,才叫你……至今不愿回头?
      可你既然懂我,便该知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不能让你走那不归之路,哪怕我死——
      太多话陡然涌上喉头,一句也吐不出。
      萧明月也在一旁,持缰而立,不远不近,虽不是特意盯着他,却也总是不好。
      宋葭终于还是放弃地闭了闭眼,摇头。
      “没事。咱们取道太行,直插山西,往大同去。免得被人察觉行踪,又是白走一趟。”
      他说完垂目再不看沧溟,收拾好情绪,径直上车寻明棠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章卅二 月照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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