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志》沈佥

31、章卅一 天恩浩荡 杀妻恶汉判

　　宋葭与许言和详讯李家父子至深夜，桩桩件件问得仔细，所得与李秀娘在那绢帕上所写、及赵士吉口供并无差异，与沧溟回来所言也无出入。
　　许言和心中不安，问宋葭明日堂上该当如何宣判。
　　宋葭心知他是害怕担责，总还想借个“钦差决断”的名头，但有万一，便可推脱，于是便回了几句“证据确凿，依法判罚即可，但求毋枉毋纵”、“许大人为知县，定不辜负皇恩，不负一方百姓”之类的废话。
　　许言和见他不肯接这皮球，本还想再卖卖惨、哀求拉扯一番，被等得不耐烦来寻人的明棠撞见，直接开骂：
　　“你做知县，连案子都不会断，要你何用？”
　　许言和顿时惶恐，深怕乌纱不保，忙说着还有诸般杂事需要筹备、一定不辱朝廷法度之类，扶着帽子就跑了。
　　明棠嫌弃瞥这背影，把萧明月整理好的赵家众人口供递给宋葭，“我已看过了，没什么新鲜的。不然你先睡会儿，明日再看也不要紧。”
　　宋葭接过来，“还是先看了罢。不看完我也睡不着啊。”
　　他一边翻看案卷一边叹气，忍不住歪头按着僵硬脖子，听见骨节发出“嘎吱”声响。
　　明棠见之又觉心疼，便坐到他身边去，“靠过来些，我给你按一按。”
　　宋葭愣了，确定自己没听错，又是震惊，又是好笑，“别折我寿了，我哪里敢——”
　　“叫你过来就过来，听话！”明棠不容拒绝，伸手一捞便将他拉进怀里。
　　他一手把人按在膝上，另一手捏在宋葭颈后试探，感觉指腹所到之处又硬又紧。
　　单薄皮肉裹住一条椎骨，捏在掌中，手感十分微妙。
　　好像稍有不慎便会折断一样。
　　明棠按得小心翼翼。
　　宋葭也是大气不敢喘，既不敢受，也不敢逃，整个人僵在那儿，像只突被猛兽叼住后颈的狸猫，任平日如何灵巧跳跃，此刻也一动不敢动。
　　但他到底是贪恋安逸之人，又实在已很疲惫。
　　明棠那只手不轻不重，把攥紧的筋肉都给他慢慢揉开了。
　　宋葭起初还觉酸痛，咬唇忍着不敢吭声，渐渐却被拿得通体畅快，忍不住放弃抵抗地软在皇帝陛下膝上，溢出自暴自弃的感慨。
　　“……主君总这样，也难怪四爷想把我这祸害千刀万剐了。”
　　明棠听见，皱眉用力掐他一把，“说得什么胡话？”
　　宋葭猝不及防，疼得哼哼。
　　明棠正色，“我乐意，赏你的不行吗？谁敢多事管那么宽？管好他自己！”
　　“行行行！”宋葭只能笑，“感念主君体恤，微臣惶恐领赏了。”
　　他靠在明棠膝上翻剩下没看完的案卷，许是人太累又被揉捏得太舒爽，没一会儿眼皮和手便都垂下来。
　　门外，萧明月等了半天，等得两人都没动静了，忍不住探头看一眼，见宋葭已歪歪斜斜倚在陛下怀里睡着了。
　　明棠做个手势，不许她弄出动静把人吵醒，又比划叫她去拿了块小毯过来，轻轻盖在宋葭身上。
　　*
　　次日大早，县衙升堂公审，仪门外挤满了闻讯前来围观的县民。
　　许大人拍案，言收到梅氏女诉状，告举人赵士吉杀害她同窗好友李秀娘在先，弃尸漕渠、欺瞒官府在后，又有死者亲笔遗书，举发赵李两家勾结行贿、官盐私贩等罪。
　　人证物证一一上堂，其中更有凶嫌赵士吉已具画押的亲口供状。赵氏父子纵然不服，也是辩无可辩，判了斩立绝，三房家财抄没以充国库；家眷仆婢有举告功者，以功抵罪，隐匿包庇者以胁从罪论，念其受制于家主，未敢抗命属有可原之情，判杖二十，发充官役，以示惩戒；赵氏宗族其余房支，男丁有官身者停职，无官身者下狱，女眷禁居，待查实未有知情不报的，准不予连坐。
　　而李家父子二人却一口咬死，贩卖私盐是受赵家盘剥太甚，被逼无奈，且是二人私下与赵士吉父子勾连所为，家中老小俱不知情；而今家中惊闻其恶，已施家法与他父子断绝，并将脏盐悉数归还，竭力平复盐市，弥补前罪。
　　那府城赶来的李家小郎从县衙外一路哭上大堂，泣诉李家自愿罚没家财，以补经年课税亏空，只求天恩浩荡、大人宽宏，悯其忠孝不能两全，留他父兄性命。
　　仪门外围观百姓有同情者，跟着呼喊请命；亦有反对者，骂李家挟盐自重，不仅坑害姻亲，更害得百姓受了半月无盐之苦。两方相持不下，竟就在仪门外大打出手，被皂隶以刑杖分开仍不肯罢休。
　　许大人哪见过此等阵仗，顿时手软，忙再请萧明月往内堂问钦差上意。
　　宋葭看这许大人是真没了主意，不想拖延太久激化民怨，便顺势劝明棠：仁君驭民当恩威并施，这威既已给了赵家，或许可以圣裁垂怜，判李家父子个充军流放，留他们一命，也叫百姓感念天子有好生之德。
　　谁知明棠却问，因一己之私就以盐引要挟闹事，是不是李家长子牵的头。
　　当时在赵府，顺儿言之凿凿，正是李家大姑爷说的“捏着全保定府的盐引”如何如何。
　　锦衣卫呈上的口供陛下昨夜便看过了。萧明月无可否认。
　　明棠便冷了脸，说要“恩威并施”便留李父一条老命也无所谓，但那牵头闹事的竖子不可留，必要此子人头落地。
　　连明华也深以为然，反而埋怨宋葭太过优柔，果然是身为男子便始终与男子乘一条船，根本不懂天下女子之苦。若让她判，连那逼婚弱女的李父也犯不着放过。
　　做父兄的，自诩“男子汉，大丈夫”，女儿、妹妹活着时要被他们出卖来换取利益，死了还要被扯来作大旗、博同情？便是自家亲生的女儿、姊妹又如何？就能容父兄如此“一鱼二吃”好处占尽吗？这李家父子分明是害死李秀娘的共犯同谋，而非苦主，以秀娘之死为此二男免死实在荒谬！
　　宋葭心下拔凉，知道劝也没用了，硬要勉强只会愈发触怒陛下与郡主，连李家其余人都得遭殃，只好什么也不说了。
　　萧明月便如言出去传旨。
　　李父听闻长子要被判死，反是他被充军流放留住半条老命，当堂崩溃大哭，懊悔不该为一己贪念逼迫女儿嫁入赵家，由是引来大祸，害了儿子。
　　那李家小郎更是恸哭不止，挡在长兄身前拼命磕头，竟不顾一切，恳请替死。
　　反是长兄将他用力推开，狠狠骂他，说既已被除籍便与李家再无关系，他认罪伏法，与人无尤，只盼苍天眷顾寡妻弱子无辜，不叫祸及。
　　围观百姓感慨父子兄弟情深，多有唏嘘落泪；又叹李秀娘命苦，商户女嫁入士族本是天大的喜事，竟不能夫妻和睦安享福分，反而闹得夫家娘家都死的死、亡的亡，不得好果，怕是她命硬不祥，克了父兄与夫君……至于是非曲折，谁人作恶，谁人犯法，又有几人当真在意？
　　衙役即刻将赵氏父子与李大押往市曹，问斩示众。
　　赵士吉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真要死了，又哭又闹，大喊阴司判官亲口与他说过，他还有六十余年阳寿，要活到九十三岁才寿终正寝，竟是未等杀头已先被吓疯了。
　　李大见之笑得涕泗横流，自言当年未能劝服父亲，眼看自幼疼爱的妹妹被迫委身豺狼，一直十分愧疚，如今以他一命换赵家二人，送这恶丈夫、贼公公下去给妹妹赔罪，也不算亏。
　　而那李大之妻得此噩耗，带着一双年幼儿女披麻戴孝赶来市曹，想送夫君最后一程，却正撞见刑刀落下，爱侣身首异处与仇家一同滚入血泊，顿时大悲，哀嚎惨呼着扑倒在泥泞之中。
　　人群熙攘，宋葭一瞬恍惚，又听见那晚涿州客馆中奇异的金振之声，然而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瞧见。
　　沧溟已将车马备好，退了客房。
　　宋葭就催明棠在消息走漏前启程，只叫从北京调来的锦衣卫在望水善后即可，不然等那保定知府反应过来，大张旗鼓跑来望水，可就走不了了。
　　刨除之前在西山误打误撞还吃了闷亏不算，明华头一回亲手平了个冤案，还意犹未尽，上了车仍嫌弃宋葭。
　　“姓许的小知县难道就没过错吗？整个保定府上下，我不信他们各个清白，连盐市有异都敢隐瞒，分明是勾连欺上！就这么便宜饶过他们了？”
　　宋葭好容易能喘一口气，很是无奈。
　　“那五娘子意下如何？先留在保定彻查三个月，再把他们全革职的革职、打死的打死，叫主君无人可用？”
　　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哄着明华。
　　“真要杀他们，焉用郡主这把牛刀呀！等消息传回北京，是谁的门生，自有他的恩师座主收拾，急什么。”
　　明华讪讪看一眼窗外，仍有不爽。
　　“那许言和明知李秀娘冤死还隐瞒真相、错判冤案，你倒好，给他白捡个青天大老爷的名声？成他为民除害了？”
　　宋葭微怔，反应过来她为的什么，不由失笑。
　　“咱们来一趟干什么好事了，要这家破人亡的名声何用？那许大人为官五载，还是七品，明年又要考满，五娘子当真以为，咱们逼他在前头杀人放火是叫他占了便宜？谁家没有无辜老幼，不必事事做绝。”
　　明华听得似懂非懂，琢磨起来，不吭声了。
　　车外过路行人三两成群，交接议论，都在说这知县大人翻案洗冤，斩了当地豪强，大快人心。
　　宋葭只能叹息，将车窗放下，扭头看向明棠，“主君接下来有何打算？”
　　明棠反问他：“你以为呢？”
　　宋葭了然：“区区一个保定盐商，就折腾出这般风雨。那横行各地的‘盐帮’要闹起来，岂不把天都掀翻了？即便主君不想，我也要劝主君，往山西，先到大同。出门一趟不易，总得去看看，这名扬天下的‘盐帮’究竟是哪路神佛？”
　　明棠给他一张“还是你懂我”的脸：“有你在，我不必多操闲心。”
　　宋葭见他高兴了，便凑近压低嗓音，试探：“那……咱们路上能不能多绕一程，再去一趟那梅影山庄？”
　　“干嘛？”
　　瞬间，明棠才扬起的唇角就压下去了，皱眉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