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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章三十 不与人言 护卫带回喜 ...

  •   郡主与苏闻铎最先回来,带回李秀娘遗骸。
      没多久,萧明月也匆匆赶到县衙,瞧见苏闻铎没好气给个黑脸,顾不上斥责,就忙着去关照明华。
      明华发丝衣角都被火舌烫得卷了,却无半点惊惧后怕,反而神色骄傲,对着萧明月尽述她如何千钧一发抢回棺木,不叫赵家破坏证据,那眉飞色舞模样,分明是等着萧明月夸她。
      早已待命的仵作当场勘验,见死者尸身虽已青灰,却仍未完全腐烂,脖颈处被人手掐出的淤痕还清晰可见,连指甲缝隙中抵抗抓挠留下的毛发、皮屑都还有残留。
      “这大作法事所用的石灰、艾草,反而延缓了尸身腐败,保存了罪证。否则人死半月,皮肉溃烂,许多痕迹便难找了。”
      仵作很是感慨,又将尸骸剖开验看。
      “死者颈骨折断,颈项皮肉有淤痕,乃生前掐扼所致,形如人手五指;口鼻、肺腑未见积水、泥沙,说明她入水时已无气息,非是溺毙,而是掐杀弃尸。”
      奉命去那漕渠上“鬼女桥”勘查的锦衣卫也来回报,说在拱桥一侧石栏下的花棱上查见一小片正红缎料,疑是抛尸时死者身上嫁衣被突起棱角刮花了。
      那赵家当年开渠修桥时,为彰显缙绅豪族的气派,特意命巧匠精凿,在栏板雕刻团花瑞兽,哪曾想到今日,正是这浮雕花棱将一片破碎嫁衣留住,受了半月日晒风吹也还在那儿,直到成为呈堂证物。
      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宋葭让仵作比对,果然与死者身着嫁衣上的缺口严丝合缝,连内衬的软绢也是一样。
      口供、物证齐备,尸格具结,又还有人证若干,只待知县升堂问话。
      一旦公审,便再无可拖延,要把李家人也带来一并审了。
      可沧溟却迟迟未归。
      也不知他往涿州讨盐顺利与否,又得手了些什么。
      宋葭左等右等,望眼欲穿。
      明棠在一旁瞅着他,见他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他的赶车下仆,气得牙根痒,想笑又笑不出。
      心里有些泛酸,很是不爽。
      追讨囤盐这么重要的事,他本想着明月领一队锦衣卫调涿州卫去,直接将这团练剿了。
      奈何寒山执意劝他,此案还是低调处置为好,不宜大动干戈。与其叫明月领人回涿州,劳师动众,不如飞鸽传讯回北司时从京中调一队好手径直赶往涿州,反而更快。
      而他们这边,只需要沧溟一个单骑快马折返,先手拿下韩魁。这团练没了头领,自然一盘散沙,不足为惧,待京中调来的锦衣卫到,便可一举收尾。
      他想想也无可反驳,只是气恼。
      寒山怎就对这下仆寄于如此厚望?
      想当年,便是在最危难之时,寒山也没像如今盼着沧溟这样盼他来扶困救厄。
      寒山当时……一眼瞧见他,扭头就跑。连被人抢夺身引、冒名科考这么大的事,都是他自起了疑心才查出来的。
      多年飞逝,明棠没敢说,其实当年那一眼,那一刻,至今仍刺一样横在他心里,每每回想起来,总叫他难过气闷。
      寒山不依赖他,哪怕身陷绝境,也从未对他有所期待,反而避之不及。
      为什么呢?
      这天底下,难道还有人比他掌握更多、能做到更多吗?
      倘若你对我都毫无期待,无可依赖,这世上又还有谁是让你信任无疑,可以毫不犹豫将后背交付的?
      总不能真是个从荒滩野涂捡回来的奴仆吧?
      明棠实在觉得荒谬。
      他眼看宋葭从坐在那里张望,变成前后左右地踱步,等得茶饭不思,连天光都等得暗了,望着这县衙正门的眼神与湘女望夫也差不多。
      ……你究竟是在望着谁?又在期盼什么?
      我才是你的主君,明明我就在这里,你的眼里除我之外,还应该有谁?
      心底骤有钝痛,本能却总比理智出手更快。
      待明棠醒悟,他已两步上前,将宋葭的脸硬掰过来,冲着他自己。
      宋葭原本一心一意等沧溟赶紧带点好消息回来,猛被他掐住下巴来这么一下……人都懵了,察觉他情绪不对也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震惊瞪着他。
      明棠自知又怄气上头,冲动行事,后悔也来不及,再撒手撤回去反而更怪,只好也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望水县衙不大,在场数人说多不多,说少也实在不少。
      所有人都看见了,各自震惊,大气不敢喘。
      苏闻铎等锦衣卫早习惯了,反应过来就把脸扭向各种方向,开始看天的看天,捡钱的捡钱。
      许大人比较倒霉,人活三十余载,头一回渡这种劫,被雷劈了一样,恨不得自戳双目,不然原地撞死一了百了。
      萧明月心情就复杂得多,忍不住皱眉开始盘算,等回了家,见了王爷,王爷势必问起种种,那这事……她说还是不说?说吧,只怕陛下与王爷叔侄嫌隙更重,宋大人又要小命不保;可不说吧,岂非不忠不孝?
      只明华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场大笑出声。
      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径直过去伸手,就从明棠手中把宋葭夺过来。
      “脸怎么了?给我也瞧瞧。”
      她捏着宋葭下巴上下左右打量一圈,末了嫌弃撇嘴。
      “宋二呀宋二,你一个男子,怎的比我还白净,是不是打小天天躲在房里看书,都不知日头什么模样?”
      她从那农庄回来未来得及重新梳洗,脸上手上还沾有不少烟尘,黑黢黢的,直接在宋葭脸上留下两道黑指印。
      明华看看手,再看宋葭那张脸,笑得更欢了,索性又补两下。
      “好了。这回成花猫了。”
      她又把宋葭脸掰回去,叫明棠看。
      “哥哥,你看,像不像?”
      倒是给解了围。
      明棠一肚子邪火撒不出来,无奈跟着她一起笑,然后皱眉嗔她:“像什么像?放开!”
      “呿!”明华便讪讪把手收回来,小小声嘟囔,“就许你放火,不许我点灯。”
      她看着手上烟灰,不知心里什么滋味,突然很想干脆全抹在宋葭那身官服上。
      宋葭好不容易脱身,连连哀求。
      “……饶了我吧,脖子都给你们掰折了。能不能让我多活两年?”
      他是真怕郡主还要拿他擦手抹灰,赶紧躲到明棠身后,连衣角都小心收回来。
      这反应倒叫明棠舒坦许多,眼中阴郁一扫,便回身对宋葭道:“还等什么呢?别等了。再等下去,人都要老了。”
      宋葭欲言又止,下意识又越过他肩头往县衙大门外望去。
      便此一眼,终于见他期盼之人,在目光穷尽之处显出身影。
      沧溟一人在前,牵着匹高头大马,身后还跟着几个锦衣卫。
      但没见被缉拿的人犯。
      宋葭微妙察觉古怪,赶紧迎上去。
      明棠想拽住他,竟落了个空,再想跟上去,又被前来复命的锦衣卫挡住了。
      宋葭一溜小跑下了堂阶,见沧溟已仔细将马牵入仪门。
      那马儿高头白额,性情很是温顺,安静站着,连尾巴也不甩。
      宋葭看看马,再看沧溟:“……怎么个情况?”
      沧溟也看看他,不说话,先从怀里掏出块仔细叠好的手巾在他脸上擦了擦,眼神很是疑惑。
      “没事,不要紧。”宋葭好自然接过那块手巾来,胡乱擦两下脸,只是追问:“盐怎么样了?说话呀!”
      “还能怎样,都运去保定府照旧价发卖了。”
      沧溟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圈,确定只是脸被涂抹花了,人没事,才接着说。
      “你放心吧,按你吩咐的,府城里东西二市、南北二门,各开了三处分售,将人群疏散,免得拥挤踩踏;下辖诸县也一样;且都按户到人限量,不许抢购囤积。那保定知府接了锦衣卫带去的敕令,倒是不敢怠慢。我看他协调得不差,又有锦衣卫敦促,没我什么事,就先赶回来,好叫你安心。”
      便是说盐市已稳住了,不消数日即可恢复如常。
      宋葭大松一口气,这一天不吃不喝的疲乏也全涌上来了,猛得有些两眼发黑,站不稳。
      沧溟慌忙扶住他,恼怒:“又没好好吃饭?你是着急想饿死了好重去投胎吗?”
      “要吃的,一会儿就吃,正事儿没办完呢,哪有闲心吃吃喝喝。”
      宋葭缓了一下才觉眼前又能看清了,就笑着看向沧溟牵回来那匹马。
      “这马是……?”
      沧溟眼神闪烁一瞬,“韩魁跑了,人没拿着,只好把他扔下的马牵回来了。”
      “韩魁的马?”宋葭微怔,睁大眼。
      沧溟突然不敢看他,就垂眼点点头。
      “我到时那粮资屯所已没人了,怕是得了消息,跑得匆忙,还遗落了几卷账簿,我都放在鞍袋里一并拿回来了。你瞧瞧呢?”
      他从前也不是全无欺瞒,不知怎么偏这回格外紧张,害怕多说多错,赶紧闭嘴不说了。
      宋葭见他耳根都红了,心里觉得奇怪,一时却也说不出什么,就把鞍袋里几本册子拿出来翻看,见都是李家与韩魁往来记录,还有私盐贩卖的账本,虽不齐全,也可充作物证。
      “那你到的时候,盐在哪儿呢?韩魁把盐扔下跑了,你是自己找着他藏盐之所的?”宋葭合卷抬头,狐疑看向沧溟。
      沧溟语焉不详,“……是也不是吧。”
      “什么叫‘是也不是’?”宋葭皱眉,“你有事瞒我——”
      沧溟心里突跳一下,忙咬牙道:
      “盐是李家自行送还保定的。我在那团练屯所没找着盐,只能先去与你安排的人会合,待到了保定府城,见那李家人已在城门外候着了……之后就放盐平市,有什么好瞒的,不信你问锦衣卫。”
      “你是说……李家人自己把盐还回去了?”宋葭眨眨眼,仍有些难以置信,“那……他们现在——”
      “那李秀娘的父兄投首伏罪,让锦衣卫带回来了,正跪在衙门外头;她的幼弟还在府城操持,是那府台大人点名要他帮手。”
      沧溟小心抬眼看宋葭,心一横。
      “这盐市要平,总得有内行主事,我看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出面掌家已是不易,锦衣卫也没说要把他一家赶尽杀绝,就先带两个回来再说呗……你若是生气——”
      “你事情办得比我交代得还要好,我生气做什么?”
      宋葭简直喜出望外,恨不得一把抱住他。
      不管这李家是福至心灵还是自有神助,既然主动归还脏盐,平息了事态,只要将贩私盐所亏的课税并罚金一并补缴,再有投首情节,便可以从轻发落。
      而那李秀娘所留下的绢帕诉状,亦可视作举告,有功当赏。
      免罪绝无可能,保住人命却未尝没有希望。
      沧溟这一趟回来,可当真是及时雨。
      宋葭不由细看沧溟。
      沧溟有所隐瞒,他瞧出来了。
      可只要结果是好的,沧溟不愿说的,他也可以先不问。
      毕竟,谁没点不想与他人言的心事?便是他自己,别说对沧溟,哪怕是对明棠,他也不是事事都坦白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没想到……沧溟竟然如此懂他,不用他说,就能正中下怀。
      他这样一直看着沧溟笑。
      沧溟本就心慌,被他笑得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不由追问他:“真不生气?你不要抓那韩魁来审了治罪?”
      “可有可无之人,跑了就跑了罢。跑了也未必就是他的运气。说不好是老天垂怜无辜,才叫他多苟且些时日呢。”
      宋葭安抚轻拍沧溟手臂,想了想。
      “奔波一日,你也累着了吧?你快去……先给我弄点吃的,然后与那客馆老板把账结了,把马喂好——”
      “……你这是先心疼我累着了,然后继续把我当骡子赶呢?我可是一宿没睡赶去涿州又赶回来!”
      沧溟顿时给他气得,连才当面撒完谎该要心虚谨慎都忘了。
      宋葭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只好软声哄他。
      “我不想在别人的衙门里作威作福,只好委屈自己人。不然你别管我了,把车马备好,你就赶紧歇息去吧。待明日这案子了结,咱们耽搁不得,还要赶紧启程。”
      沧溟听他说“自己人”,心里一瞬飘飘然,紧跟着又开始愧疚泛滥。
      “……马都不能饿,还能饿着你吗?等着吧,我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他说完扭头快步走了,怕再耽搁一会儿又被宋葭看破。
      宋葭把马交给衙役,千叮万嘱当作物证好生照料,又将那几卷账册交给许言和。
      “许大人,命人将那来投罪的李氏父子传进来,今晚连夜问过,明日就该升堂了。”
      他把诸事安排停当,才又回到明棠身侧,低眉唤一声:“主君,明日公审,主君是想内堂设屏,还是——”
      明棠原本嫌他撇下自己去与沧溟拉扯,正烦闷,见他总归是要回来自己跟前,顿时又好了,便摆摆手,“听你安排吧,我无所谓。”
      宋葭想想:“那我们便内堂设屏,听听就好。我看这许大人过往案卷,是个会断案的,只是胆子忒小了。若是主君坐堂听审,别给他吓坏了。”
      明棠瞥一眼许言和,见他确和只受惊过度的鹌鹑一样,忍不住嫌弃:“用他什么。不然你速审速决了,岂不更好?”
      “不好不好,我不爱出这风头。”
      宋葭怕他认真,忙装作可怜模样,拽拽他衣袖。
      “李家父子要连夜问讯,那赵家还有几十口人呢,锦衣卫送来的供卷也要在明日升堂以前看完……我都怕天没亮我先受不住,那公审杀人的苦差事,就让给许大人吧!”
      明棠见他一脸憔悴疲色,想起他这一天焦心劳神粒米未进,恼他不爱惜身体,又心疼得没法骂人,尤其想想他殚精竭虑都是为谁,就更没法动气了,只能叹息。
      “叫他们再给你弄点热乎吃食送过来吧?”
      “我叫沧溟弄去了。”
      宋葭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说完自己猛愣住了,忙去看明棠。他知道明棠一向烦他把沧溟挂在嘴上,唯恐一句不慎,又要惹得皇帝陛下不痛快。
      好在陛下这回倒是没恼。
      明棠只幽幽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仔仔细细把他脸上残余烟灰全擦干净了。
      “那你吃点东西,歇一会儿,就盯着许言和去问话吧。锦衣卫送来的供卷有明月整理,自会挑出要紧的,不用你挨个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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