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志》沈佥

19、章十九 女鬼乱市

　　从前在宫里伺候他的人前簇后拥，他什么也不用亲自做，拿个橘子来剥给寒山吃，当作乐事，为此还一直被四叔教训。
　　如今背着四叔跑出来，连服侍他洗脚这种活也得寒山来做。
　　身为皇帝，被人服侍好像也没什么，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他看着宋葭任劳任怨地跪在地上给他洗脚……这个人，是陪他策论天下、吟诗作对的，这双手，是为他撰经国文章、襄不朽盛世的，怎么竟也能做这样的事吗？
　　眼前一瞬晃过，是那夜明灯胡同，他在门外，见屋里沧溟正为宋葭洗脚。
　　难道寒山对他来说，竟与那卑贱下仆是一样的？
　　怎么可能！
　　寒山明明是他挚友，是知己，是这世间唯一懂他、配与他比肩之人，是他幼小时曾丢失在父皇阴晴难测的巨大阴影中的……另一半魂魄。
　　明棠骤然被烫伤了，连脚指都惊恐地蜷缩起来。
　　宋葭察觉，诧异抬头看他。
　　水温其实刚刚好，是寒山特意试过的。
　　“好……好了。不用了。”明棠脸颊也是烫的，结结巴巴躲开宋葭视线，“你今日受了惊吓，赶紧自己洗洗，早歇吧。”
　　宋葭也不知他突然又古怪别扭什么，但依言帮他把脚擦了，拽过被褥来给他盖好。
　　“春夜寒凉，主君别冻着。”
　　他用剩下的热水凑后给自己也洗了洗，就重坐在窗下桌边，挑挑灯芯，随手捡起本书。
　　这客馆不愧涿州最大，竟还放着流行的曲谱、话本，供客人解闷。
　　宋葭挨个翻看一二，见其中竟混入本春宫……也不知是店家弄错了，还是有意为之。宋葭不禁大笑，才出声想起明棠在，赶紧又捂嘴憋回去，心虚往床上方向瞅一眼。
　　那边明棠被他裹得粽子一样，等了半晌，也不知他究竟看什么看得上头傻乐，只见他没有过来一起睡下的意思。
　　寒山坐在窗下看书的模样，披着暖黄灯火，离他好远。
　　明棠眼眶都有些酸了，躺不住，小声唤他：“寒山……”
　　宋葭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一点反应没有，只一味翻书。
　　明棠只能又叫，“寒山，寒山！”不理就叫个没完，心里烦这客馆老板多事，在客房里放什么破书。
　　宋葭被他叫得没辙，只好把眼睛从书里拔出来，看他，“主君是……灯火晃眼睡不着吗？”
　　“不是。”明棠躺着，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咬牙现编：“我冷，你来给我捂脚。”
　　“……怎么捂？”宋葭无语，只能扔下书，老实除去衣袜，在床边坐下。
　　“你躺这儿，陪我说会儿话。”明棠掀开被子，让出半个枕头，拍了拍。
　　“……”
　　看看这昏君行径，也不知方才自诩“明君”的是谁。
　　好在宋葭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心想反对也没用，反而又引出一通什么“贞侯魏武”、“抵足而眠”的歪理邪说，就乖乖听话躺过去。
　　果然，才躺下，明棠就靠过来，把脚背贴着他脚掌心。
　　宋葭目不斜视挺尸在床上忍了片刻，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好忍的，根本舒服得让人想骂脏话。
　　明棠气血充足，两只脚暖得火炉一样，把他这个体虚畏寒的都蒸热乎了。
　　也不知到底谁在给谁捂脚。
　　小时候一起闯祸总先露馅的“蠢少爷”长大了，学会掐人软肋把人骗过来杀了……
　　宋葭放弃挣扎地叹息，诚实往这活暖炉旁靠过去。
　　明棠奸计得逞一样看他，两只眼睛璨如晨星。
　　“寒山，我没把你当成下人。”
　　宋葭揣测圣心，知他必是已琢磨半晌了，不好跟他较劲“臣下也是下”，索性两眼一闭。
　　“知道了。睡觉。”
　　“真知道？你别又哄我。”明棠推他肩膀，叫他睁眼。
　　“知道，真知道。”
　　宋葭只能睁眼，与他对面躺着。
　　“主君没把我当下人，是把我当成可以同榻而卧的心腹好友，不是叫我来暖床，是叫我来盖棉被聊天的。”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枕一个枕头盖一张被，近得彼此都能听见对方呼吸与心跳。
　　……你这身体未免也太虚了些，怎么连心跳声听着也比我的小？
　　明棠忽而有些失落，伸手将敞开的被口给宋葭扎紧了。
　　“谁叫你怕冷。暖和了就睡吧。”
　　“……那我睡了。你别又一直叫我。”宋葭说完真又把眼闭上了。
　　大概人暖和了确实容易犯困。
　　明棠盯着他睡脸，感觉他呼吸慢下来，变得均匀但轻浅。
　　浅得好像随时会停下。
　　好几次，明棠都忍不住伸手探他鼻息，怕他是真没气了。
　　窗外有夜风起，吹得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恍惚似回到二八少年时，父皇豹房又要择人，群臣恐惧，无人敢言。他想起老师旧年教诲，壮着胆觐见，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被突然暴怒的父皇一个酒杯砸在头上。
　　父皇的模样陌生如凶残野兽。
　　他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逃了，不争气躲去老师旧时的家里号啕大哭，谁知……却见寒山推门跑进院里来。
　　那天，究竟是他救了寒山，还是寒山救了他，没法说清。
　　他只记得，也曾如此反反复复试探寒山的气息，唯恐这一点好不容易找回的温暖，眨眼又要消散手中。
　　后来他终承大位，做这天下之主，他要寒山在身边，他做治世明君，他做辅国贤相，明明一切就该这样，就该如他所愿！
　　他都是皇帝了，还有什么是他所不能想？
　　可为何……竟总有不祥预感，觉得寒山与他渐行渐远？
　　明棠不知自己第几次踟蹰，伸手又缩回来，索性将脑袋抵在宋葭颈窝，努力去听声声心跳，听见了便不慌了。
　　宋葭梦中皱眉，好习惯挪挪脑袋，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就与他头碰头继续睡了。
　　明棠气闷良久，终于在被褥下窸窸窣窣将这熟睡之人紧紧搂入怀里。
　　*
　　也不知明棠是出门在外浅眠不安，还是索性没能合眼，才天光微亮就把大家都摇起来。
　　宋葭睡得不安，顶着两个黑眼圈哈欠连天，才进马车轿厢，就又闭着眼歪倒在座上。
　　明华本还为昨晚争执不爽，要去和萧明月骑马，被明棠叫回来，才进车，见宋葭这“累死鬼”的惨相，顿时笑得怄气也忘了。
　　“天可怜见的，别是给折腾得一宿没睡吧？哥哥这虐待忠良的罪名可算是坐实了！”
　　明棠伸手把宋葭那颗不断往下垂的脑袋托过来，用肩膀给他当枕头，皱眉嗔明华：“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开口闭口都什么虎狼之词？”
　　“姑娘怎么了？”明华不服挑眉，“同样都是人，男人说得，女人就说得；男人做得，女人也做得。”
　　明棠怕把宋葭吵醒，懒得跟妹妹拌嘴，就把手指贴在唇上，瞪她一眼。
　　明华识趣儿，捂嘴忍笑，扭头看窗外去了。
　　如是又赶两天路，第三日中午，终于到了保定城。
　　才进城，宋葭便下车，要去走走看看。
　　“咱们兵分两路：五娘子带着沧溟，往大市盐号去，若有人问你们身份来意，只当是小姐出门游玩，看什么都好奇就是了；至于主君、萧娘子与我，我们就在这城门内外关厢瞧瞧，权当过路的客商歇脚。”
　　“怎么不叫月姐姐陪我？我要月姐姐！”明华当即拽住萧明月。
　　萧明月看看明棠，再看沧溟，颇有些为难。她虽对沧溟已有许多改观，但总还是不放心把明棠与沧溟留在一处。
　　明棠知她心思，当即道：“你陪五娘去吧。我与寒山留下便可。”
　　“那怎么行——”萧明月本能不敢答应。
　　“没事。”明棠摆手：“也不只带了你一个出来。”
　　萧明月微愣一瞬，明白过来，只能低头领命跟着明华往大市去。
　　沧溟似不想去，可看宋葭没有叫他留下的意思，只能沉脸把车马停好，跟上去。
　　大市商号云集，米粮布茶盐，百姓日常嚼用，一应俱全。
　　明华年少玩心重，的确看什么都好奇，却也没忘了趁机向沧溟打听。
　　“你是怎么跟了宋二的？就让你干些劈柴烧水、牵马坠镫的杂活，太屈才了！这么好身手，若跟我回去，怎么也能做个百户。你就没想过去考武举？”
　　萧明月忍不住笑：“小姐连宋郎君的人也狠心夺？他身边拢共就这么一个，让你撬了，他怎么办？”
　　明华想起在车里见兄长对宋葭“百般宠爱”那光景，撇撇嘴：“他才不缺人呢。我看，要不是有四伯拦着，哥哥能直接把他接宫里去，禁城大内，他和哥哥一人一半。”
　　这张口就来的毛病想来也是血脉传承。
　　萧明月想笑又不敢，不好意思接话。
　　沧溟闷葫芦一样听了半天，冷不丁接上一句：“我是走投无路找他申冤办案的苦主。”
　　“冤案？”明华惊得回头看他。
　　沧溟神色肃穆：“家里人被杀光了，连狗都没留下活口。”
　　他说话模样看着不像是玩笑。
　　明华和萧明月双双错愕，一齐转回身去，再不敢多与他搭话了。
　　前方不远就是盐号，一旁又有药铺，支着招牌叫卖些养颜敷面的药膏药粉，吸引女客。
　　明华拽着萧明月小跑过去，装作好奇挑选模样。
　　沧溟慢走两步，瞥见盐号挂着“今日出清，明日请早”的告示。
　　门前脚印杂乱，车辙却大多新且浅，只有一两道旧辙依稀可辩是运重物留下的。
　　这盐号的确已有阵子没上过货了。
　　沧溟抬头，正瞧见盐号伙计无事可做，百无聊赖靠在门口，手里抓一把瓜子，边嗑边吐皮。
　　这模样被药铺伙计瞧见，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抢他手里的瓜子，一边骂：“吃饭都没滋味儿，就你还有盐焙瓜子吃！”
　　药铺的客人都听见了，齐刷刷望盐号看过去。
　　“没盐！没盐！”盐号的忙辩解，“我这也是白口的，你尝尝不就知道了吗？”
　　药铺的不死心，把抢来的瓜子塞进嘴里，的确一点咸味没有。他恨恨吐出瓜子皮，骂了声脏的：“这破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天天嘴里淡出鸟来也就罢了，你门前大早挤满来抢盐的，堵得我们晌午才能开张！”
　　盐号的讪笑：“那不是……抢不着盐的都上你家抢甘草、陈皮了？”
　　“你还好意思乐？”药铺的气得咬牙，“别说甘草、陈皮了，连山楂、梅子都给抢断了货了，但凡沾着点味儿的……”他说到这里，突然凑近，压低了嗓音，“我媳妇儿娘家有人在南边，说是能弄些海里的藻干过来，这盐……到底啥情况？你给我交个底，有钱兄弟一起挣？”
　　盐号的支支吾吾往嘴里塞瓜子：“上头到底咋回事……我一打杂的懂什么？反正盐都是按盐引领的，至于领完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药铺的将信将疑，揣摩他眼色，“……我听人说，望水县那红衣厉鬼是从漕渠里爬上来的，浑身湿哒哒的，把盐仓里的盐全化成水了……果真有这么邪性？”
　　这些话全被明华三人听见。
　　明华欲言又止，终是忍无可忍：“女鬼去盐仓化盐做什么？总不能是个齁死鬼——‘闲’得吧？”
　　她厌恶世人把祸事都推到女子头上，语声难免不善。
　　两个伙计猛被她插话吓着，都愣愣看着她，不知如何作答。
　　倒是一旁来买面脂药膏的女客幽幽长叹：“她嫁衣红妆而死，必是恨极了人间滋味，才要叫人都尝尝这寡淡之苦。”
　　这……甚至让人觉得有几分道理？
　　明华与萧明月大震惊，对视一眼。明华便即靠上前去，放低身段，微笑。
　　“这位姐姐……小妹是过路的，什么也不懂。你们说得这样热闹，到底是哪里的事？好姐姐也细说给我们听听？”
　　*
　　这保定城乍看没什么不同，细看之下，却是处处不寻常。
　　空气里有股微妙的腐败气味，连飞舞的蚊蝇也更多些。
　　但这才三月，远没到飞虫活跃、容易腐烂的热天。
　　有菜贩子挑着新摘的野菜进城来卖，才停在关厢道旁，立刻被闻讯而来的百姓疯抢而空。
　　宋葭沉默看着，薄唇紧抿作刀锋。
　　不远处，一家卖面片的小摊热气腾腾。
　　宋葭便与明棠过去，捡了张干净桌椅坐下。
　　“来碗面片汤，煮得烫口些。”
　　老板应一声，不多时，端来一碗还冒着白气的汤水。
　　汤面上飘着一把绿中泛黄的野菜碎。
　　明棠没见过，好奇用筷子扒拉两下。
　　“这是盐蒿，又叫‘狼尾巴条’。没盐吃了，煮这个能就和点咸味儿。”
　　“贵客识货！”卖面片的老板听见了，笑着搭话，“贫家小户比不得贵人们能吃些鱼露、酱汁啥的，有这点野菜就不容易。”
　　热呼呼的汤水下肚，让冰冷手脚都恢复些许暖意。但野菜带来的苦涩碱味却也留在舌尖，久久不散。
　　明棠好奇，就着宋葭用过的汤匙也尝一口，眼都瞪圆了。
　　桌上放盐的罐子已旧了，但罐里是空的。
　　“店家，现在城里都这么吃吗？”
　　“唉，那也不是。”老板苦涩一笑，“有能耐的自能去别处买盐，私盐也有，只是坐地起价，小本买卖用不起。”
　　“私盐？”明棠闻之皱眉，脱口而出。
　　他口气不善。宋葭忙拦住他，唯恐吓着老板，就不肯与他们说话了。
　　“这保定不好买盐多久了？”
　　老板叹气：“少说也有小半个月吧，都是从望水县出了个鬼女桥开始的。”
　　“……鬼女桥？”宋葭疑惑，想起在涿州听到的，“是说那穿红衣的厉鬼？”
　　老板点头，脸上浮现一丝厌恶：“可不是嘛！真晦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