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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章二十 人心作祟 ...

  •   “鬼女桥”本是保定府望水县官渠上的一座拱桥,原叫作“赵家桥”,皆因这“红衣厉鬼”的传闻,才改了名。
      “那从河滩芦苇里被捞起来的女尸,就是赵家媳妇儿秀娘!人人都知‘鬼女桥’上夜夜啼哭的红衣女鬼是她!就是她,害得咱们没盐吃!”
      说到这“害人女鬼”,面片摊老板很是愤慨。
      宋葭与明棠对视一眼,“这女鬼……怎么与盐扯上关系的?”
      老板一笑:“贵客是外乡人,不知咱保定府最大的盐商李家,祖籍就在望水。那秀娘正是李老板的小女儿,从李家嫁进赵家去的。”
      “盐商之女死在了望水县官渠?”宋葭敏锐皱眉,“这案子可破了?官府怎么说?”
      “是投水自尽。”老板唏嘘,“她因琐事与夫君吵闹使性儿,嚷嚷着要和离,以为能拿住夫君,谁知夫君竟真给了她放妻书。她一时想不开,便穿着嫁衣从桥上跳下去了。”
      “这与盐有什么关系?”明棠忍不住发问。
      老板道:“她是拿了放妻书的,魂魄赵家不收,只能纠缠娘家,又是水鬼,把那李家盐仓里的盐全都化成水流走啦!”
      “……”明棠听得实在无语,打眼又看宋葭。
      宋葭若有所思,“这李秀娘真是投水自尽的?”
      “哎,官府都定案了,那还能有假?”老板点头又摇头,“怨妇着嫁衣而死,最是凶煞啊!”
      “……”宋葭也一时无语,只好岔开话题,又与老板胡乱闲聊几句,打听些当地情势。
      片刻以后,明华领着萧明月与沧溟回来了。
      宋葭便将剩下一点面片汤吃干净,与明棠起身。
      往桌上留钱时,他又瞥见那空盐罐,特意多留了几个铜子。
      老板看见,千恩万谢。
      “普通百姓买不着盐,家有余盐的也都省着不敢用,连肉、菜都腐烂得更快,到处蚊蝇乱飞;稍微有些咸味儿的东西全被哄抢……这保定缺盐的事若不能速决,我怕很快会有时疫,倒时民心必乱!”
      回到马车边,宋葭压低嗓音凑到明棠耳边低语。
      刚好明华三人也回到跟前。
      “说去看看大市盐号,结果听了个‘鬼故事’,讲出来怕你们不敢信!”
      明华很有些哭笑不得。
      “盐商之女嫁衣投渠,怨魂不散,把盐都化成水了?”宋葭了然。
      “你们也听说了?”明华挑眉,“可我们听到的不是投水,她是被推到官渠里去的!”
      *
      明华与萧明月从药铺女客口中所听说的,完全是另一个故事:
      盐商之女李秀娘,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世居望水的缙绅大族赵氏。
      然而婚后,她的夫婿却一味贪恋美姬娇妾,对她薄情寡恩。
      李秀娘因此提出和离,想别夫家、回娘家。
      可赵氏乃世宦之宗,不能容忍嫁进来的媳妇不顺从、不忠贞,便将李秀娘推入官渠杀害,尸体顺水漂到下游五里开外的浣衣埠河滩,被芦苇缠住,这才让浣衣女发现。
      “听说那赵家几代都有人做官,最大的是四品京官,所以望水县衙也怕他们,帮着他们草草作投水自尽定案。李秀娘由此成了怨魂厉鬼,闹得整个保定府都没盐吃。”
      明华显然对这传言不尽信,说完便笑了。
      “姓赵的,四品?”明棠思索一瞬,也忍不住笑:“四品京官,多如牛毛,这就能欺男霸女、横行一方了?”
      “县令只有七品,四品京官对望水这种小县来说就是很大,能得罪得起谁?”宋葭无奈看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兄妹俩,也只能陪他俩笑,“怨鬼作祟肯定是没有的,怪力乱神从来起于人祸,这冤案……只怕确有其实。”
      “那怎么办?明知不是女鬼化盐了,把这冤案翻了,就能救盐荒吗?”明华没想明白。
      宋葭沉吟片刻,看向萧明月:“萧娘子,你在大市瞧出些什么?”
      “同一个‘红衣女鬼’的故事,闺阁女眷与街头男子所说,虽各有不同,但众口一词,都说盐商之女含怨而死,才让保定断了盐。百姓编故事,从来五花八门、超乎想象,如此统一口径,只怕有人故意散布。”
      萧明月神色肃穆。
      “缺盐少说已有半月,盐号每日清晨排大队抢盐,抢不着明日还来,百姓虽有怨气,却还不乱,反像是早习惯了?盐号门前也无人闹事。与其说是盐荒……我倒觉着,像是有人故意把盐限量了。”
      “你也这么觉着?”沧溟冷不丁插话,“看那盐号门前车辙,新辙乱且浅,只有旧辙是往里运重货的,门槛上磨痕也都是旧的,没什么搬运中洒落的盐花,的确已有时日没进盐了——可是伙计一点不慌。号里没有价牌,连柜上的秤都收了。想是每日开门限量,价高者包圆。”
      他这么一开口,其余四人全惊讶看向他。
      宋葭好意外:“我怎么不知你还懂盐市?”
      “我不懂你还让我去?嫌我在跟前碍着你俩了?”沧溟当即气得瞪眼,扭脸不肯说了。
      “别介,怎么就恼了?”宋葭赶紧凑过去哄他,“是我错了,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接着说呀!别那么大气性儿……”
      自己捧在心尖儿上的人,就这么软言好语在这里哄一个下仆……明棠脸都皱上了,不爽清了清嗓子,示意:你俩差不多得了!
      沧溟看看宋葭这幅讨好模样,再看看皇帝陛下那张酸得发黑的脸,心里又快活了,“有钱人抢那么些盐干嘛?放着吃不完,又不会自己生金子。”
      宋葭立刻会意:“流出去翻着倍当私盐卖了?”
      “这不等于把官盐给洗了?”明华顿时脸色一变,“变成私盐,卖出再多钱也不上税。百姓吃盐的花费高了,朝廷盐课却没涨呀?”
      沧溟点头,“普通富户可没本事贩私盐。这杀头的买卖没吃过军粮不敢碰。可正经官军不能沾这个,即便贪财,也不会脏自己的手,大户人家又最怕土匪流寇,岂敢引狼入室?”
      “……团练,他们是通过团练,把保定的盐运到涿州私贩!”萧明月恍然大悟,“难怪那韩魁在涿州如此跋扈!”
      “所以保定百姓都跑去涿州买盐,却没有连带引起涿州盐市变化,因为买的还是从保定出去的盐。”宋葭喟然叹息,已差不多想明白了,“也正因此,此事暂且能被压住,叫北京一点消息没有。”
      “图什么?想多赚钱,少缴税?”明棠皱着眉,一脸发现有人竟敢从他袋里偷钱的困惑,又不爽又觉可笑。
      宋葭主意已定,眼珠在沧溟和萧明月身上转一圈,唇角扬起来。
      “走吧,不用在保定府留宿,咱们去望水,今晚便会一会那‘鬼女桥’上的‘红衣厉鬼’。”
      *
      离开府城时,宋葭一眼瞧见外城关厢道边有个正收台的戏班,班主端着收打赏的铜钵,拨弄里头寥寥几个铜板,唉声叹气。
      宋葭赶紧叫沧溟停下,下车一起过去。
      他问班主,可是近来生意不好?
      班主大倒苦水,直说这保定也不知怎么了,民风大不如前,都白看戏,不打赏,再这样下去,要么得离开保定府去远处讨饭吃,要么就只能先把行头典当了,想点别的活辙。
      宋葭目光一扫,见他脚边几口大箱里有些唱《目连救母》《夜审郭槐》《钟馗捉鬼》的戏服,虽都已用旧了,却还齐整。
      宋葭问:“送去当铺能折几两银?”
      班主打量自己这些老行头,眼中全是不舍。他仔细盘算好一会儿,犹豫不决,又叫来管箱娘子和班里老人商议,回来咬牙开价:“眼下这光景,估摸着能有三、四十两吧。”
      宋葭二话不说,从钱袋取出两张银票递给他,“老家长辈喜爱这些旧物,我回乡探亲正愁没有伴手,班主若肯割爱,实是替我解了燃眉之急。”
      班主接过银票来看,竟足有八十两,险些当场落泪。
      宋葭叫沧溟把戏箱搬到车后,与行囊放在一处。
      才回车上,明棠便问他:“怎么就突然日行一善去了?”
      宋葭唏嘘:“盐都吃不上了,百姓手头紧,人心浮,哪还有闲打赏他们?这保定的事了结以前,他们都挣不着什么钱了。”
      “那直接赏他们些银子好了,要唱戏的行头干嘛?”明华好奇又困惑。
      宋葭笑了,“买都买了,自是不能白买。等到了望水,我有大用。”
      *
      望水县离保定府城约六十里,一车一骑五人又行半日,黄昏时分,终于到达望水县城。
      进城找间客馆住下,老板千叮万嘱:“贵客夜里紧闭门户,莫要出去,莫要熄灭灯火,那厉鬼便不敢上门。”
      宋葭连连点头,送走老板,叫沧溟把唱戏行头连箱搬到屋里。
      “你赶紧,穿上试试。”他埋头在箱子里挑拣,凑了一身,扔给沧溟。
      沧溟接住一看,竟是唱钟馗的靛蓝武袍,长摆宽袖,配一把长逾四尺的大剑。
      “……你花八十两买这劳什子,就是叫我‘彩衣娱你’用的?”沧溟脸色都变了,眼看要恼。
      “咱们一会儿要去‘抓鬼’,没你这个‘钟馗’,怎么抓?”
      宋葭直起身,手里拿着刚从戏箱里翻出的傩面。他靠近,垫脚试着把傩面挡在沧溟脸上。
      “都跟了我三年了,与我同吃同睡,还把我往坏了想?叫人好伤心啊……我若真待你有坏心,能随你怎么近身也没防备?”
      他本是随口说的,不是当真抱怨。
      谁知沧溟却听进去了,愣愣在傩面后头看他。
      宋葭察觉视线,便也看过去。
      两人隔着一张傩面,四目相撞。
      被掩去容颜的眼睛犹如失去遮蔽的魂魄,些许惊疑,些许脆弱试探,底色却如斯强悍,像一把燎原火,不摧枯拉朽、毁天灭地,不肯熄灭。
      宋葭还从未在沧溟眼中见过如此颜色,心尖陡然一颤,呆住了。
      偏巧明棠这时来寻他。
      这望水县的客馆倒是房间充足,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闹鬼”传闻的负累。
      明棠没了借口,不能名正言顺与宋葭同住,心里正不快活,见这情形,直接上前,劈手把那傩面抢走。
      “寒山,玩什么呢?”
      宋葭都没注意他过来,吓得一哆嗦,“……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明明是你,不知想些什么,把魂儿都想丢了。怎么还怨我?”明棠皱眉,在宋葭与沧溟之间来回打量,眼神愈发狐疑。
      这架势,像是“捉奸见双”来了。
      沧溟忍不住嗤笑:“你管他想什么?左右不是想你。”
      他说着,伸手又将那傩面从明棠手里夺回去,炫耀般戴在自己脸上。
      明棠纵然是皇帝,比徒手生抢哪能抢得过他,活见鬼一样瞪着眼。
      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三岁小孩抢糖吃似的,在这里较劲。
      宋葭看着,恨不得自戳双目瞎了算了。
      万幸明华也拖着萧明月过来。
      “宋二,玩什么呢?”
      这兄妹俩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明华毕竟是女儿,心思总比明棠细些,立刻察觉气氛不对。
      “我说你怎么买戏服……原是要去捉鬼?”
      “五娘子聪慧。”宋葭忙笑着接话,把刚才那一茬儿岔开去,“世间本没有鬼,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既然有人爱装神弄鬼——那便借他的鬼,唱咱们的戏。”
      “这么好玩,怎么能少了我?”
      明华会意,也俯身在那戏箱里翻找一通,抓起一身蟒袍、笏板。
      “宋二,把你的脸涂黑扮个包龙图,去和那‘厉鬼’说道说道:本府日审阳世,夜断阴曹,桥下何方鬼魅,速速报上名来,有冤申冤,无事退散!若敢纠缠良民、祟乱人间,本府定开狗头铡,铡你个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她故意学着戏文唱腔,现编现卖,竟也活灵活现,把萧明月都逗得低头努力忍笑。
      只有明棠一个还板着脸,一副打算怄气到底的模样。
      明华无奈,只好又捡出块木雕盾牌,和一个裹着红绫的鎏金铜圈,凑到明棠跟前。
      “哥哥扮个什么玩呀?是扮个阎君呢?还是扮玉皇大天尊呀?”
      明棠侧目看她:“阎君如何?玉帝又如何?”
      明华晃晃手里铜圈木盾:“哥哥若扮玉帝呢,就叫月姐姐扮三太子来压阵;若扮阎君呢,那月姐姐可就只能扮个刑天舞干戚了——”
      萧明月笑得唇角都压不住,“为什么跟着阎君就是刑天了?”
      明华舞着那木盾:“因为刑天他……他没有头呀!”
      她说完猛举起木盾做个鬼脸。
      明棠也不知是终于被她逗乐了,还是被气得,睨着她张牙舞爪样子,“把我们都安排了,你自己扮个什么?钟馗嫁妹啊?”
      话才出口,又觉得不对。
      明棠瞥一眼戴钟馗傩面的沧溟,重新板起脸。
      “不行。你是我妹妹,要嫁也只能我把你嫁了。”
      “我才不嫁呢!”
      明华嫌弃地把铜圈木盾一放,从戏箱里拿出早看好的高冠水袖。
      “我要做西王母——昆仑之主,神女之首,司人间万罚!”
      她年方十八,脸庞尚有稚气未脱,却张口给自己立下如此志向,还当着她那为人间帝王的兄长之面。
      宋葭暗吸一口凉气,惊讶看她,赶紧又看明棠。
      明棠只当她玩闹,用拿幼妹没辙的宠爱眼神看着她笑,没有责怪。
      宋葭忙指了指窗外天色,“差不多了,再耽搁一会儿,鬼都熬不住要睡了。”
      *
      子夜时分,县城外漕渠上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平静黑水之上,只那一座拱桥如弓起脊骨。
      突然,水面骤起波澜,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游过来,在深流之下翻滚,牵起涟漪不断。
      一颗浑圆东西,如披水草,极不自然地从水面凸起,被惨白月色映得阴森可怖。
      那是一颗人头,长长乌发被水浸湿,结成一股又一股,紧紧贴在比月色更加苍白的脸颊颈项。
      她身形纤瘦,着红衣霞帔,像是被什么钉在水中了一样,笔直竖在桥下。
      水珠从她的发梢、脸上颗颗低落,落回水面,在一片愁云惨雾的怪哭声中,发出破碎声响。
      滴答——
      滴答——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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