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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章十八 客馆恶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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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已是高大猛汉,而楼下那桌的“大块头”更是膀粗腰圆,可与此人相比,都是小巫。
这人只站在门口,投下的影子就要把半个大堂都遮蔽了。他手里还提着一双鎏金大锤,看大小单锤不少于四十斤,压得他步子沉甸甸的。
客馆老板见了他,吓得魂飞魄散,竟小步疾趋来拜他,直喊爷爷。
“韩爷,爷爷怎么大驾光临?小店没有准备,招待不周啊——”
“……韩魁?”萧明月轻声惊异,“他是个武举落第的军户,现在涿州做个团练,因为天生异相,比常人高大太多,得了个诨名叫作‘莽吕布’,所以我知道他。”
“长成这样,还武举落第?”明华不由咋舌。
“武举先考策略,考过了才轮到武艺,这怕是笔试没过就给刷下去了。”宋葭心下不免紧张。
这么个“大家伙”上门闹事,动起手来还不碰着死、挨着伤?
他根本不想明棠被这“大家伙”瞧见。人人都不敢动,独他们大剌剌要走,岂非不给“韩爷”脸?万一触了霉头,要被拿来杀鸡骇猴……宋葭最识时务,当即挡着明棠退回二楼雅座,连根头发丝也不给冒。
沧溟见他又退回去,一愣,反应过来为得什么,顿时又被气笑了,只能原地站下,转身沉眼盯着那韩魁。
一时之间,客馆大堂之中,所有人都在看韩魁,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爷爷,就是他!”
方才那被“小柳”破了相的泼皮还捂着脸,从韩魁身后钻出来,被衬托得像条晒干老鼠。
韩魁提溜一双铜锤,阔步走到“小柳”跟前。
“是你伤了老子的人?”
他根本不给回话机会,直接抡起铜锤往下一砸。
几乎同时,一桌三人便向三个方向飞身闪开,留下一张空桌被锤得稀巴烂。
这一下,若真给他砸着,怕要当场脑浆迸裂而死。
“你这小子……净惹麻烦!”
女账房一声叹息,将手中算盘一转,轻巧拨动一排算珠,七枚金珠立时飞蝗般散射而出,眨眼又回到她的算盘上。
跟在韩魁身后那七个手下却已齐刷刷倒在地上,惨叫之声此起彼伏,竟是各个都被打中要穴,不是手脚发麻,便是浑身瘫软。
她竟有以一招制七人之能。
韩魁脸色一变,抡锤就去砸她。
“一起上!”
“小柳”当即高呼,与那使铁锏的“大块头”一起,从胁后一左一右,牵制韩魁。
随着他出招,宋葭只见他白衣白袖鹤羽一样在眼前翻飞,耳畔又频频传来那金振之声,短促,时轻时重,时沉时疾。
“萧娘子,你可有听见……?”宋葭实在忍不住,侧耳问萧明月。
萧明月跟着他听了片刻,困惑:“听见什么?”
“你们都听不见?”宋葭又看明棠与明华,见兄妹俩脸上亦是困惑。
萧明月死死盯着“小柳”。
“他袖里藏了暗器,铁扇只是佯攻,杀招全在左手。可是太远了,身手又快,看不清是什么。”
楼下三人早已与韩魁混战一团,把个客馆大堂砸了大半。能跑的客人全跑了,跑不了的都连滚带爬缩在角落,能不能找着遮蔽各凭本事。
只有沧溟,一夫当关,把守要塞似的镇在那楼梯中间,谁也不许慌不择路往上闯。
约过了百十余招,战局已分明了。
“这三人打的是巧劲,倒是配合默契。可韩魁这身蛮力实非常人可敌,拖得越久越是吃亏。他三人后继乏力,赢不了。”
萧明月皱眉观战,很有些扼腕。
“若要是我,必在十招以内叫这韩魁不敢再发力,否则宁愿不打。”
说话时,那“小柳”明显体力不支慢了半拍,立刻被韩魁抓住,一锤直扑要害。
“小柳”灵巧,软身躲开。但第二锤紧随其后,还是险险擦在他腰身,顿时震得他旋身翻了好几圈,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柱子上。
海碗粗的楼柱竟被这一下撞得裂开好几道口子,发出“咔咔”怪声。
再这么打下去,即便这大堂不整个塌了,二楼也保不住。
沧溟下意识往二楼看,正见宋葭向他看过来,眼神惊疑。
宋葭应是也听见声音了,但所在的位置恰好看不见柱子开裂。
若真摔死那“狗皇帝”倒也算天道好轮回,可不能把他看重的人摔坏了……
沧溟本能往楼上疾走两步,想去护宋葭,却听一声焦急大吼。
“小柳!”
是那“大块头”的声音。
“小柳”已贴着柱子滑落,滚在一地被砸烂的桌椅残骸里,显是伤着了。他挣扎着,没能立刻起来,只靠着柱脚支撑身体。
而韩魁第三锤已又至,眼看要砸在他脑袋上。
鎏金铜锤携着腥风直冲面门。
许多人都不敢看得扭头紧闭双眼,深怕这俊俏的白衣小郎君下一刻就要被锤成烂泥。
这一锤下去,别说“小柳”的脑袋,便是那根楼柱也绝不能保。
沧溟脑海里白光一闪,来不及细想,已抄起条还未被打烂的长凳纵身跃上前,以凳角斜刺,抵住铜锤侧面的鎏金花纹,向上一挑。
铜锤吃这一击巧劲,偏了数寸,正好避开“小柳”和楼柱,砸在一旁地上。
那韩魁一锤落空,整个人都重心不稳地向前坠,踉跄好几步才重新站定。
沧溟手中条凳也因为与铜锤相击裂开了。
“小柳”挣扎起身,似想开口说什么。
沧溟直接拿手里开裂的条凳将他往后一推。
“都让开!”
他沉着脸,索性顺着裂缝将条凳劈作两半,露出断口锋利的木刺。
“好!来了个硬茬儿!”
那韩魁吃此一挫反而兴奋,红着两只眼睛吱哇乱叫,抡锤又扑上来。
沧溟不闪不躲,反而迎着他手中锤,将半截条凳往前一送,用剩下那只凳脚勾住铜锤把手,用力翻手一旋。
断木锋利正刺在韩魁手腕,血流如注。
韩魁不肯松手,兀自蛮力拉扯。
沧溟当即用条凳卡住那四十斤大锤,借力一带。
只听“啪”的一声,锤柄便从韩魁掌心滑脱半寸,落在地上,又发出好沉重声响。
那韩魁手腕受伤,又失一锤,仍不肯服输,大叫着挥舞剩下一锤,还要再战。
沧溟脚下再近半步,以肩将韩魁用力顶住,紧跟一个蝎子摆尾,正中韩魁头顶百会穴。
韩魁迎头吃这一下,脑袋里登时作了水陆道场,嗡嗡乱响,踉跄摇晃两下。
沧溟已趁机将手中条凳卡在他肘窝与腰之间,将他像插门闩一样插住了。
韩魁原本单手持锤已失平衡,再吃这一下,顿时不能站稳,跪倒在地,被压成一个扭曲姿势,肩胯皆不得发力。
他野兽般挣扎扭动,嘴里发出无意义嘶吼,仍是负隅顽抗。
沧溟毫不犹豫,直接一记手刀砍在他颈后昏门。
韩魁顿时脑袋一歪,锤还在手,人已软了。
客馆众人皆惊魂未定,从各种躲藏角落滚出来。
混乱中,那泼皮竟双手举起韩魁掉落在地的另一只铜锤,摇摇晃晃从身后扑“小柳”而去。
“小柳”觉察,本能闪避,见那泼皮根本拿不住如斯重锤,连人带锤向楼柱撞去。
“不好!”
“小柳”疾呼一声,再出手去拦,铁骨羽扇将铜锤往下一压一拨。
但那泼皮步履踉跄,人到底还是倒在柱子上。
已经严重受损的楼柱再次“吱嘎”一声,裂纹彻底豁开成几道狰狞大口,若非还有榫卯支撑,只怕已劈开垮塌了。
脆弱楼柱无法再稳定支持,整个二层的楼板便开始倾斜。
“小柳”三人忙抄起地上所剩不多的几条完好长凳,立起来用凳脚勉强卡住开裂楼柱。
但人群已然慌了,互相推搡着,争先恐后乱跑。
“不要乱!都不要乱!”客馆老板的呼声也全被恐惧淹没。
“快护着主君走!”宋葭只来得及把明棠往萧明月身边推一把,就被一个慌不择路的客人撞在护栏上。
护栏也早已随着楼板倾斜,宋葭根本稳不住,竟直接滚下去。
“宋二!”明华吓得一个鹞子翻身,挂在护栏边缘伸手去拽他,连危险也顾不上,却还是晚了一步。
眼前天旋地转,宋葭人都懵了,以为自己这辈子又要交代,谁知却落进个结实怀抱。
沧溟已扔开晕死过去的韩魁,飞身将他接住。
“你这狐狸惯会哄人,摔死倒也不冤。但你答应我的事还没了,我可不许你一死了之!”
他听见沧溟在耳边低语。
萧明月带着明棠,直接轻功从二楼飞身下来。明华也自己下来了,都围上来。
“寒山,可有伤着?”
明棠着急,抓住宋葭就往自己身边带,竟没得带得动,这才见沧溟的手还扣在宋葭腰上,把人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区区一个下仆,护主也是应当应分,原本还想赏他确有本事,怎么还给他显摆上了?在这里动手动脚、僭越犯上——
明棠眸色一沉,较劲又拽一把,力道之重险些没把条胳膊都给拽脱臼了。
宋葭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哼哼。
沧溟听见,不甘愿也没招,只能放手。
客馆老板看着满目疮痍,欲哭无泪。
那女账房立刻上前。
“我兄弟年轻,不知轻重,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无论多少损失理应都算在我们账上。还望掌柜的宽宏,别与他计较。今日之事……就不要惊动官府了?”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两锭黄澄澄的金子,悄悄塞给老板。
宋葭手脚还发软,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骤然惊涛骇浪。
*
好在这客馆毕竟是涿州最大,前堂已成废窑也丝毫不影响后院静好。
折腾半晌,待五人回房已至深夜。
明华直喊累,拉着萧明月就要进屋,“我和月姐姐睡一间,哥哥你们一间。”
“我们?”明棠还有不悦,听见这话便笑:“我与寒山一间,可不与别的阿猫阿狗有什么‘我们’。”
明华反应过来,顿时挑眉:“那就是哥哥不对了!明主敬贤,理当不拘一格,要因为出身贵贱就怠慢忠臣良将,可是会丢天下的!”
她一向与明棠亲近,说话直来直去,并不顾忌。
偏偏明棠此时心里窝火,听她敢这样与自己说话,便没好气质问:“这是你教训我呢,还是七叔教训我?”
明华愣住了,一时不知哪里说错,怎么从前能说,这会儿又不能说,只觉明棠近来越发喜怒无常,与那个凡事宠着她的兄长已渐渐不同。
她心里委屈,嘴上不肯服软,就冲宋葭招招手。
“宋二,你们也上我屋里来。反正你是‘未婚夫’,我是‘未婚妻’,你带你的人来我房里,合情合理。有人乐得做‘孤家寡人’,成全他好了。”
宋葭看看明棠黢黑的脸色,哪里敢应。
沧溟见他为难,主动后退一步,“这地方不太平,我在门外守着。”
萧明月忙接道:“也好。你先守一个时辰,待小姐安歇了,我来替你。”
方才在客馆大堂,沧溟三招制服韩魁,化解一场灾难,明华与萧明月都已对他大为改观,这会儿如是说,看似顺了皇帝陛下的意,其实都向着沧溟。
明棠心里清楚,也没法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气得一脚踹开房门,自己先进去了。
宋葭赶紧把沧溟拽到一旁,先看了看他手上的伤。
“还是得洗洗、上些药,不然流脓生疮了,可就不好了。”
沧溟被他抓着,只觉掌心伤口发痒,赶紧抽回手来藏到身后,倔犟哼道:“我出来时自带了药,一会儿找店家要些烧刀子就行,你别瞎操心了。”
这人什么都好,偏偏嘴没长好。
宋葭忍笑抬眼看他,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你方才都没吃上东西,我给你留了一块,可惜折腾大半天,怕是都碎了……”
油纸包里是块裹好的驴肉饼子,按照他的喜好,加了辣子和芫荽,肉还特意沾了些香醋去腥提鲜。
饼皮虽在混乱中被挤压碎了,却还带有小心暖在胸口的余温。
沧溟看着手里的饼,心里再如何别扭也怨气全消了。
“赶紧进去吧。耽搁久了,里头那位爷又要闹。”
他把饼送到嘴边咬一口,含含糊糊催宋葭赶紧走。
宋葭实在想笑,这人不知自己闹起来什么嘴脸,还好意思嫌别人。
他进了屋,背身关门时唇角还没压下去。
明棠就坐在屋里,闷闷看着他,竟感觉自己像背阴处见不得光的幽暗藤蔓,恨不得立刻疯爬过去,狠狠绞住他衣领上露出来那段莹白脖子。
这目光过于怨妒了。宋葭回身吓一大跳,忙夹着尾巴凑到他跟前,小心斟酌:“主君今日……累着了吧?”
“宋寒山,你别小瞧我。”
明棠白他一眼,指指身旁座椅,叫他坐下说话。
“方才那三个奇形怪状之人,懂得盐税的厉害,随手就给人两个金锭,一个管账,一个行伍,还有一个……”
他说到那白衣“小柳”,眼中溢出一点压不住的厌恶。
“那穿白衣的最可恶,自恃其才却不思报国,不入科举仕途反做任侠狂妄,傲慢自大,少无行俭,自命可以税款要挟朝廷!这山西的‘盐帮’可实在是好,敢堂而皇之到北直隶来,闹得乌烟瘴气!”
宋葭瞠目听他骂人,骤然唏嘘:“主君看得通透,用不着我了。”
明棠听他叫两声“主君”,气都消了大半,脸上恢复些许笑意,“怎么不用你?没你做我的‘贤相’,我这个‘明君’做来也没意思。”
亏得宋葭八岁就认识他,早习惯了,不然这皇上,才夸一句就又满嘴胡话,为人臣子谁受得了?
宋葭忙清清嗓子。
“他们来北直隶闹事不假,保定的事倒不一定与他们有关。我看那‘小柳’言语之间,颇有愤世嫉俗之意,埋怨朝廷不理正事。咱们到了保定先别惊动当地,不然,我怕没人敢说实话。”
两人又细细聊了会儿到保定以后的对策,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是客馆小厮送热水来。
宋葭赶紧张罗着让明棠洗尘歇下。
洗脚的时候,明棠袜都脱了忽然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