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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十七 盐税养命 ...

  •   明华当即好奇张望过去,见一桌旅客正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
      “这穿红嫁衣的女鬼,最是怨魂凶煞!整个保定府都跟着遭殃!”
      “是啊!要不是出这晦气事儿,哪用跑这么远出来买盐吃?”
      几个保定来的男人议论纷纷,俱是一脸嫌恶,又还有惶恐。
      明华不由嗤笑:“买不着盐吃怪女鬼?女人活着要背祸国殃民的骂名,怎么都死了、变成鬼了还是要背?”
      “许是害怕吧。”萧明月跟着轻笑,“民间都说,红色乃是至阳正色,鬼穿红衣乃阴阳失序,所以是至极的凶煞,不入轮回,不得超度,连神佛都难阻挡。我倒想涨见识,哪有这么厉害的鬼?”
      “那是!”明华马上赞道:“什么凶鬼恶煞,有月姐姐出马,只都用一刀!”
      她本就久闻萧明月“北镇抚司第一高手”的大名,十分憧憬,自从亲眼见识过萧明月出刀上阵的英姿,更是倾慕万分,引为知己。
      西山里怒而抽萧明月那一鞭,她当时就后悔了,可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到十八岁,“道歉”这回事,的确从没人教过她,索性假装无事发生,只一味黏着萧明月示好。
      萧明月习惯了被荣王严苛要求,猛被人这么见缝插针地往死里夸赞,反而无法适应,顿时羞了个大红脸。
      宋葭略唏嘘。
      “庶人一生除行婚仪外,依制不穿正红,是以民间传闻中的‘红衣女鬼’,总伴随着女人因婚惨死的故事。自尽的新娘、死去的妻妾,化作厉鬼归来,成为他们心中最深的恐惧,是因为他们其实知道这些女人到底付出了什么、有多痛苦,只是不真撞上鬼就不承认罢了。所以……”
      他下意识看明华一眼,叹息。
      “我明白五娘子当时为何出逃,甚至怒上心头想把我这个讨厌鬼一刀砍了。倘若异位而处,我为女子,即便没有这样的勇气和能耐,心里也一定是极不甘愿的。”
      “你要是……女子?”明棠听他说完,半晌不语,只侧目看他,“没有这种烦恼。你要是女的,老师带回来当日就赐给我了,现在孩子都不止一个。”
      宋葭给他几句话噎得,哭笑不得,只能尴尬清清嗓子:“别扯怪力乱神的了。这几人都说‘跑这么远出来买盐吃’,客馆老板也说近来保定客人多,都是来买盐的,莫非……保定当地买不着盐?如此大事,北京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户部这帮尸位素餐的,除了哭穷之外,也不会别的。”明棠冷笑,“盐课现下是谁在管?清吏司管着北直的又是谁?”
      皇帝陛下就算叫不上清吏司五、六品小官的名,对户部分管盐课的侍郎到底是谁,肯定心知肚明。他故意这么问,是既不能不问责到人,却也不能、不想立刻问责到人。
      毕竟户部干系国库,宫中每年用度,群臣四时俸禄,什么钱不用户部来划算?
      宋葭太了解他,立刻笑着装糊涂:“先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到当地看看再说。”
      楼下喧哗,碗盏碰撞脆响,桌椅拖拽之声,闲谈嘈杂混着行酒吆喝。
      忽然,一个奇特声音从乱声之下滑入宋葭耳中。
      这是一种金属短振之声,比玉器略沉一些,一闪而过。
      宋葭下意识循声而望,正看见三个行商打扮的人从大堂正门走进来,二男一女:
      女的作男子打扮,望之三十出头,穿一身鸦青道袍,纶巾束发,手里还揣着块算盘,像个账房;
      两名男子,其一四十上下,生得魁梧,豹头环眼,熊腰虎背,赭色布衣下隐约露出防身的锁子甲,步伐也比常人重两分,当是个武夫、押货镖头;
      而另一个,与前两人又格外不同。
      那是个白衣青年,廿余年纪,广袖披发,眉眼冷冽,素净得像个不在尘俗中的云游散仙,叫人不敢靠近。他一手负在背后,另一手端在身前,随着他走路步伐轻摇一把羽扇,姿态很是骄傲。
      如此三人同行,也不能说就肯定不对,可又总觉得……有些微妙。
      宋葭看他们在角落捡了张无人小桌坐下,一时说不出什么,偏又挪不开眼。
      “那穿白衣的也不知是姓刘还是姓柳,我看‘大块头’与他说话的口型,是叫他‘小柳’。”
      萧明月也顺着他目光瞥了一眼。
      “此人有何不妥吗?宋郎君为何盯着他看?”
      “不好说……”宋葭迟疑,“你们不觉得此人出现在此地,有些突兀吗?他不像一个风尘仆仆的旅客,为什么出现在客馆?”
      明华便也看一眼:“我见过些在外云游的道门散人,与这打扮也没什么不同?”
      “不对。衣服太白。”宋葭若有所思,“身上没有长途跋涉的尘土,若不是刻意换过新衣,便是早已在此盘桓——”
      “那又如何?”明棠收回视线,困惑,“我怎没觉得有什么可看?你别看了。”
      宋葭心里别扭,却又还说不清楚,便不说了。
      楼下喝酒吹牛的嗓门儿已越来越大。
      “都说那山西盐帮老厉害了,通领两京十三司盐路,谁们家锅里没盐不得靠他们?啧,富得流油啊,跟土皇上似的——那也是在别地儿。到了咱北直隶,不灵啦!”
      这说话人看起来,也就是个泼皮破落户,游手好闲没正经本事,净会瞎吹。
      听他吹牛的人却是心有怨气,顺着他骂:
      “可不是吗!把保定搞得乌烟瘴气,连个盐都买不着!”
      “是啊,要只是贵价些,那也认了,买都买不着,这不要人命吗?”
      “也不知朝廷怎么想,都把盐引给到什么奸商手里了?赶紧该抄家的抄家,该杀头的杀头吧!”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宋葭失笑。
      百姓已然开口闭口把“盐帮”挂在嘴上,说山西的盐商垄断盐路、结成商帮、横行全国,只怕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他又见沧溟也从外头走进来。
      沧溟该是从马厩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两根杂乱草料。可他却不上楼来找宋葭,反而兀自在一楼大堂寻个无人角落待住了。
      ……莫非是还闹别扭,不想与明棠同桌吃饭?
      宋葭微微一愣,竟有些愧疚。
      楼下的客人都七嘴八舌骂盐帮奸商该死,仿佛自己吃的苦全拜奸商所赐,只要把这些比自己富庶的全杀了,日子就能自好起来。
      骂声中,唯有在沧溟前头进来那一桌三人一声不吭。
      女账房一手把玩算盘,一手端着茶杯,笑面虎似的听周遭骂声迭起。“大块头”则埋头吃喝,跟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那算盘乍看普通,也已用得旧了,其实算珠颗颗都是铜包金。二分半的金珠,共九十一颗,这算盘可价值不菲。
      宋葭细看吃惊,来不及与明棠说什么,就有人大笑出声。
      “在座各位都是什么能人国士啊,朝廷用谁、杀谁,你们说了算?”
      是那白衣“小柳”。
      独他一个,在一众骂骂咧咧的庸人里摇扇大笑,颇有睥睨众生之意。
      众人猛被骂懵了,再看骂他们的,竟是个才及冠年的白衣秀士,顿时火气便全冲着“小柳”撒开来。
      “我们说不得,你说得?替那帮子奸商说好话,你能得好处还是怎的?”
      “啧,瞧他细皮嫩肉的……大户人家花样多,该不会是哪家盐商富户养的小白脸,听咱们骂他恩主,受不了了?”
      “小子,你有什么好能耐,让哥哥们也见识见识?兴许给咱们伺候爽利了,咱就不说了呢?”
      百姓骂街,两句话就往下三路走,仿佛嘴上占几句便宜,就真叫对方雌伏了,视同折辱。
      萧明月眉头都皱起来,想到此等污言秽语脏了陛下与郡主的耳,恨不得立时飞身下去清场。
      倒是明华自己围观得津津有味。
      “这人确有几分秀色,尤其那身白衣,颇有谪仙之姿,谁家要真养了他,倒也不亏!”
      萧明月听这郡主怎么还点评上了……顿时脸又红了,手忙脚乱捂住明华耳朵:“下流人说些下流话,小姐不要听!”
      明华笑意吟吟:“可那一桌三人俱是练家子,真把他恼了,这些人都没好果子吃。”
      郡主玩闹归玩闹,眼神倒是颇犀利。
      这样一个能言会道、能文善武的才俊,何必在这种地方论短长?你说他妄议国事,他说你狼狈为奸,白白招惹一身腥骚。
      宋葭直觉总不太对,便不说话,盯着那“小柳”。
      “小柳”被污言羞辱也不在意,仍是摇扇而笑。
      “国朝岁入,除田赋外,盐是大头,且缴的多是现银。你们以为这大盐商是说杀就杀的?”
      话音刚落,宋葭就听明棠冷哼一声:“他倒是懂。”
      朝廷每年课税,田赋固然是大头,可百姓缴税多以实物折纳,粮绢布匹入了库堆成山,不折现也没法用。
      盐税就不同了,每年近二百万两实在银子,说田赋养帐、盐课养命,可不是夸张。
      又及盐市还与其他行市不同。百姓民生一日不可缺盐,盐市若乱,民心必乱。
      如今盐商尾大不掉,明棠这个皇帝犹如被掐住命门,本就已是难受了,偏偏这难受还被人当众戳穿——
      宋葭眼看明棠脸都沉下来,唯恐他要发作,忙安抚按住他手臂,小声哄道:“闲人吹牛罢了,也没什么好听的。我吃饱了。不然咱们早些回房歇息,明日早起赶路?”
      “好听。怎么不好听?”明棠咬牙切齿,不肯走,“我倒要听听还能吹出什么花儿?”
      ……才出门一天,就气性上头了,这一路往下得被气成啥样?
      宋葭无语,也没办法,只能在心里骂沧溟……也不知想什么呢,怎么就窝在楼下不肯上来?不然明棠瞧见他,兴许就顾不上和不相干的人怄气了。
      楼下那些人大多没太听懂“小柳”在说什么,依旧重复些辱骂言语。
      倒是之前带头的泼皮听了个半懂,但很不服,指着“小柳”道:“那又如何?仗着盐引在手就想横行霸道?这可是北直隶,天子脚下!”
      “是呀,天子脚下。好个天子脚下。”
      “小柳”摇着扇子,曼声讥讽,眼中竟有怜悯之色。
      “保定也不是小地方。盐都断了,竟没人管,只能跑出来买盐吃咯。”
      此时天也不热,体弱畏寒如宋葭还嚷着要暖炉呢,他这一把好羽扇可是纯用来煽风点火了。
      楼下众人被他阴阳怪气得很是跌份儿,带头那泼皮直接起身,把酒碗狠狠一摔。
      “臭小子,砸场子来的?敢在北直隶放肆?也不问问这地儿到底谁说了算?”
      半碗浊酒裹着摔碎的粗瓷四散,其中一片尖利的,竟流矢般飞向路过传菜的小厮,眼看就要伤人。
      千钧一发,有人弹臂将那扑面碎瓷稳稳抓住,竟是原本一直安静靠在角落没动的沧溟。
      小厮大惊,千恩万谢,手脚发软,后怕得端不住盘子。
      那锋利瓷片却已将沧溟的手割破了,殷红热血顺着指缝从掌心涌到地上,十分刺目。
      宋葭不由自主溢出一声轻呼,有些担忧。
      但他却听明棠在身旁哂笑。
      这笑声很有些轻蔑,俨然云端上的神仙恰巧路过,目睹一场人间猴戏。
      宋葭一时吃不准,他是冲着那豪言壮语要在北直隶话事的泼皮,还是冲着受伤流血的沧溟。
      明华却已皱眉直身而起,想下楼去了。
      萧明月忙拉住她:“那一桌三人,女的手里算盘是件兵刃,‘大块头’衣下穿甲、腰藏铁锏,至于那穿白衣的,我看他最是麻烦,扇子是铁骨的,左手藏在袖里,不知有没有暗器——”
      “他们闹他们的,捎上咱们的人干嘛?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明华很是不忿。
      “那……把他叫上来?”萧明月很犹豫,还是怕出事,不想离开明棠身侧,可又不能让明华下楼。
      至于宋葭这“弱质男流”就更不成了,萧卫帅是真怕他被人打死。
      ……你的人,你自己说怎么办吧?
      萧明月瞪着宋葭,用眼神质问。
      “我觉得……没事儿。他自己能行。”宋葭盯着沧溟受伤染血的手,犹豫一下,“他既出手,该想好怎么收场了。咱们还是不要搅进去,省得越闹越大。”
      楼下小厮已匆匆拿了瓶金创药来,递给沧溟。
      沧溟也不说话,摆手不要,自扯了片衣摆把伤口缠了。
      那泼皮见伤了人,面上露出油滑胆怯,就想开溜,才走两步,忽然捂着脸大叫。
      几乎同时,宋葭又听见那奇特、短促的金振之声。
      “伤了人就跑?哪有这等好事!”
      白衣“小柳”也不知做了什么,宋葭只看他翻了一下左手广袖,人都在原处没动,那泼皮脸上已多了一道血口。
      “有暗器!”
      萧明月低呼一声,整个人都将扑雌豹般绷紧,护住明棠。连明华也被惊到了,下意识按住腰带里藏的防身匕首。
      那泼皮捂脸摸了一手血,指着“小柳”骇道:“你……你给老子等着!”说完踉跄转身逃出门外。
      “小柳”摇扇笑看,目光一转,落在沧溟身上。他似想上前关照一二,被同桌另两人拽住。
      拿算盘的女账房依稀在劝他:“天大的气也撒得差不多了。算了。别惹事。”
      沧溟头也不抬,兀自理好伤,一副生人勿近模样。
      “小柳”只能悻悻作罢,收回视线时将这客馆大堂上下扫看一圈。
      有那么一瞬,宋葭竟觉与他四目相接,也不知是巧合多想,还是确有其事。
      心中总隐隐有所不安,宋葭当即又对明棠道:“这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浑杂,主君还是早些回房吧。”他说完也不等明棠决断了,径直起身走到二楼护栏旁,看楼下的沧溟一眼。
      沧溟察觉,默契抬头。宋葭只拧眉给他个眼神,他便会意越过人群,快步靠上来。
      谁知才到楼梯半,就听那大堂门口又有人大呼小叫。
      “哪儿来的臭野狗敢在老子地头撒尿?”
      一个身长一丈、腰阔七围的“巨人”沉着步子,领七、八个手下,老鹰领鸡崽一样迈进门来。
      宋葭顿时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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