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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章十六 初见人间 ...

  •   北直隶保定府,望水县官渠下游浣衣埠,清晨,早起的勤快女人们已三三俩俩来到河滩,蹲在水口石板旁捶打衣物,有说有笑。
      一个中年女人眯着眼,频频往附近茂盛的芦苇丛里张望,用手肘拐一拐身旁埋头浣衣的另一个女人。
      “诶,王四家的,你瞅那苇子窝里头是鱼啊……还是啥东西?咋还红艳艳的?”
      王四家的闻声抬头,也看过去。两个女人远远端详半晌,好奇一起摸过去,大着胆子用捣衣杵分开绵密芦苇,双双发出惊恐大叫。
      芦苇之下、浅水烂泥之中,分明是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
      她面色青白,手脚浮肿,连两只眼睛都被泡得发胀,半张半合。可她身上却穿着正红嫁衣,凤冠霞帔被芦苇杆子扯住了,满是漆黑泥污……
      “天菩萨啊!死人啦!!”
      浣衣女们放声哭喊,四散奔逃。
      连同水岸边成群的野鸭也被惊起,扑扇着翅膀,发出巨大凄凉之声。
      *
      这一春花开甚晚,寒气久久不消。
      宋葭裹着御寒的小毯,缩在一架朴素小车内,搓手哈气,嘟嘟囔囔牢骚:“这天什么时候才能暖起来?早知道带个手炉……”
      车外驾马的沧溟听见了,忍不住发笑:“都三月了,棉衣都穿不住了,你还想手炉?”
      他单手掌缰绳,另一手挑帘,往车里看一眼,见宋葭一副当真很冷的模样,又心疼得笑不出来,只好皱眉嫌弃。
      “一会儿见着道边茶肆,找店家讨些热水灌在水囊里,你凑合揣着吧……谁要你非得单独走?跟着钦差仪仗要什么没有?”
      “跟着钦差仪仗,除了到处扰民之外,还能干啥?”
      宋葭无奈叹息,把那张小毯又裹得紧了一些,听见沧溟在车外骂他。
      “自讨苦吃!这才出广宁门多久?都没到十里亭。后头一路苦日子长着呢。”
      沧溟的怨气很大。
      宋葭哭笑不得。
      自从他在西山被人射那一箭,明棠一直很紧张,恨不得把他拴腰带上,眼不错珠看着。沧溟肉盾一样结结实实为他挡了一箭,从受伤到痊愈,他连人都没见着,更别说嘘寒问暖、关怀照料了。
      等他好容易能回家,就见沧溟黑着脸守在家里,弃犬般瞪着他龇牙:
      “舍得回来啦?以为你搬去狗皇帝的乾清宫了呢!”
      他只能赶紧反驳:“别胡说,那是我能有命住的地方吗?”然后连胡撸带顺毛:
      伤养得怎样啦?快让我看看!可疼坏了吧?
      听说你把御医都赶走啦……那谁给你洗伤换药?自己一个人怎么弄?
      是我,我特意给你请的御医!跟陛下没有关系……你不领情也不能打大夫啊?给人白胡子老头吓得……我这脸以后在太医院都不好使了!
      ……
      ……
      接连哄了十好几天才算是勉强哄好。
      结果明棠一道敕令,叫他巡按两京十三司……立刻又把沧溟给点炸了。
      沧溟说:“那放暗箭的必是荣王爪牙!兄弟俩恨不得站我脸上商量怎么杀你,我全听见了!你这一箭就是为那狗皇帝挨的,你还给他当牛做马?”
      他也只能苦笑着继续哄,省得沧溟什么死全家的胡话都张口就来。
      明棠之于他,是主君,是挚友们,还是某种模糊的美好憧憬、寄望中的盛世幻象……他这辈子没指望谁懂。
      便是明棠自己,也不必要。
      “先去保定。这回查北直臬司,有好几个因为盐闹出人命的案子,全在保定府。去看看怎么回事。”
      宋葭缩在毯子里,兀自叹了口气,对车外的沧溟吩咐。
      沧溟没回他,反而突然勒绳把车停住了。
      宋葭在车里一个摇晃,差点撞门框上,奇怪把帘一掀。
      “……怎么了?”
      眼前官道上,离十里亭不远处,停着另一辆车,四驾,比他们这辆宽敞舒适许多,像是商贾富家出游的。
      车前亭亭站着两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一个天潢贵胄、气宇轩昂,一个英姿飒爽、将帅之才,正是明华与萧明月。
      萧明月仍是一身玄色劲装,牵着马,绣春刀的刀鞘已用黑色粗布缠实了,叫人看不出端倪。
      明华见宋葭从车内探头,立刻板着脸开口:
      “宋二,你害得我被父王禁足也就罢了,竟还撺掇皇兄把那宫娥送到王府上交给我母亲?连累我又被阿娘训斥一番。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你怎么脚底抹油就跑?”
      宋葭大惊一瞬,气得直笑。
      萧明月在,说明那车里还另有人。
      郡主也不是真寻他晦气来的,而是要先杀杀他的威风,好叫他短了气焰,只能遂车里那人的愿,不敢多事违拗。
      宋葭只能从自己的小车上下来,双手高举,一躬到地:“陛下,您亲自出城来送我这事儿,荣王殿下知道吗?”
      “谁送你来了?”
      明棠人未露面,声已先从车里传出来。他一手打起车窗,嫌弃看了看沧溟和那一架马的小车,转目催促宋葭。
      “上来。你那破车扔官道边上都没人捡。真等你出去转一圈回来,我头发都白了。”
      宋葭无语踟蹰,看看黑口黑面的沧溟和他的小车,再看明棠。
      明棠知他在想什么,直接从车里拿出个早备好的汤婆子,冲他晃了晃,诱哄:“赶紧的。车里还有脚炉、热茶。都给你备好了。”
      “好嘞!”
      宋葭原地放弃挣扎,乖乖爬进明棠车里,心想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自己这个畏寒的身子不争气。
      明棠给他准备的汤婆子是锡制的,不像贵人常用的银制汤婆子那么容易冷掉,外头还裹着一层短绒熟兔皮,绵软顺滑,不扎不硌,连揣在他怀里大小都刚刚好,显然是特意叫人给他打的。
      宋葭舒服得一点脾气没有,只能无奈:“……你真这么跟着我跑了?我可怕荣王殿下恨急了,要追出京城来杀我。”
      明棠在车里挨着他坐,笑得愉悦:“我既要做这天下的明主,出来看看天下,有何不可?”
      “早安排锦衣卫跟着了,不过是哥哥嫌他们太惹眼,不叫他们在跟前晃悠。”明华笑语盈盈,竟也推门钻进轿厢来。
      明棠见之皱眉,嫌弃妹妹搅扰好事一样,把人往外撵:“你进来做甚?你出去骑马!”
      明华偏不,直接贴窗坐下,瞅着明棠乐:“我现下是随兄长与‘未婚夫婿’出门的千金,倒是想骑马呢,穿帮了怎么好?这么大一辆车,还装不下我啦?”
      她还故意把“未婚夫婿”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明棠气得白眼都要翻出来,也拿她没辙。
      所谓一物降一物。
      车外,沧溟还气得要死。
      “你赶车还是我赶?”萧明月牵马上前,一脸理所当然,“你要是驾不住四匹马——”
      沧溟差点直接把后槽牙咬碎,直接跳上车拽住缰绳。
      “我赶车,你别追不上,仔细我把你家主君一车拉回土匪窝埋了!”
      *
      保定府在京城西南三百五十里,日行百里也要走三天半。
      眼看夜幕将至才到涿州城,再要赶路,就得摸黑了。萧明月向明棠谏言,不如在涿州驿歇一宿。
      明棠与宋葭同程一车,快活得很,要不是沧溟把马赶得跟急行军似的,恨不得再走慢些,当即同意,一行五人往官驿去。
      到地方才知,涿州驿恰好被大同来办军务的住满了。
      近年,北疆的确又不怎么太平了。
      萧明月本想拿锦衣卫牙牌,叫驿丞调几间上房,被宋葭拦住。
      “你这一亮身份,等于把我们全亮出去了。才到涿州就这样,往后一路怎么办?找间客馆就行。”
      萧明月一口回绝:“不行,怎能让主君与小姐住那种闲杂之地?出事怎么办——”
      “怕就别跟来。”沧溟嗤笑,“行商旅客从来都住‘那种闲杂之地’,怎的?贱民住得,贵人住不得?”
      他这一路没有过好声气,开口便要呛人。
      “你这厮……不会说人话你别说!显摆你长嘴了?”萧明月险些当场与他打起来。
      还是明华拽住她:“没事,月姐姐,我从前与母亲出行,也住过那种客馆,无非热闹些,咱们谨慎就好,出不了什么事。”
      “可是——”萧明月还很挣扎,唯恐明棠在她眼皮子底下有意外,哪怕只伤着根汗毛,她也没法向荣王交代。
      宋葭看穿她心思,微微一笑,转向明棠:“客馆才最是能体察民情的好地方,主君难得出来一趟,不亲眼看看百姓过什么日子、听听百姓说什么话,何必出来呢?不如直接请荣王殿下派人接回去就是了。”
      “去客馆。”明棠当即拍板。
      萧明月反对也没用,只好去向驿丞打听,这涿州城里最大、最干净的客馆所在。
      万没想到,到了客馆也只剩最后两间房。
      客馆老板见他们乘四驾的车,打扮也颇体面,亲自客客气气迎他们进门,歉道:
      “不是小店怠慢贵客,实在是涿州这地方,它就是个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没有不打涿州过的,一年四季都少有空房。且这个月也不知怎么着,每日都有从保定来的客人。”
      “保定来的?来干什么啊?”宋葭耳尖,立刻发问。
      “那倒是……没多打听,好像是来买盐?”老板一心只想留客,顺口一答就又把话头扯回来:“就这两间雅房,都是小店轻易不与普通客人住的。不然,小人先请贵客瞧瞧去?您合眼缘了,便在小店凑合一宿?”
      此时天色已全黑了,涿州城内户户掌灯。
      宋葭打眼在这客馆大堂扫一圈,见好几桌客人瞧着都不像常年在外的行商,而是普通北方居民,竟把一间客馆坐得满满当当,形同酒肆。
      “……就这儿吧。我饿了,想吃东西。”宋葭当即凑到明棠耳边,小声央求。
      明棠便对萧明月点点头,叫她随老板去定房。自己与宋葭、明华跟着引客小厮在大堂二楼的雅位坐下,叫些酒水饭菜。
      沧溟本也想跟着,被宋葭往旁边一拽。
      “我不放心,你去看看咱们的车马,别让他们乱喂。那马可都是御厩精养的,别喂坏了耽误正事。”
      沧溟后槽牙磨得直响,“你不放心还是想把我支开?”
      “别闹!”宋葭好气又好笑,没辙,只能哄他:“赶紧去,到处都瞧仔细了,万一真是黑店,我还指着你救命呢。”
      沧溟这回受用了,脸上不情愿也还是听话转身。
      宋葭回来落座,正好见小厮把酒菜端上,有一碟酱驴肉,切得厚薄不一,佐以刚从炉子上取下的面饼,外皮焦脆,热气腾腾,又还有葱丝、蒜瓣、青瓜、腌菜等各色小食。
      “这可是好东西,你们在家吃不着。”宋葭喜笑颜开。
      “谁说的?哥哥没吃过罢了,我吃过的!”明华不满冲宋葭哼一声,扭头对明棠道:“百姓家的驴都是拉磨、运货的,老迈干不动了,才杀来吃,肉紧实着呢,就烤饼子香极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筷子。
      正好萧明月定房回来,见状忙拦住她,取了银针要先验毒。
      宋葭看得直叹气。
      “别验了,给人瞧见以为干嘛呢。”他说着,抢先塞了片驴肉进嘴里,“我先来,没给我吃死你们再自便。”
      萧明月目瞪口呆,看着他飞快把一桌饭菜每样夹一筷子吃掉了,吓得气都不敢喘,生怕真给他吃死。
      宋葭倒是吃美了,叫住过路传菜的小厮:“烦劳上几碗驴汤来,要热呼的,有芫荽、胡椒也单拿些。”
      这副模样,便是此刻跳到大堂中间去喊,他就是那鼎鼎有名的两朝爱臣、天子至交、金殿探花郎、代天巡狩的钦差巡按宋葭宋大人……也根本没人会信。
      明华笑得肩头乱颤,伸手拽拽还愣在一旁的萧明月:“月姐姐,坐吧,别忙活了。”
      明棠也忍不住低头轻笑,对萧明月道:“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坐下吃饭吧。”
      萧明月得令,这才挨着明华坐下了。
      宋葭已拿过一块焦脆饼子,掰开,依着明棠口味把肉和小食裹进去,“快趁热吃吧,冷了就不香了,还伤胃。”
      他说着把裹好的驴肉饼子递给明棠。
      明棠看着他亲手给自己备吃食,唇角都翘起来,也不知心里怎么想的,直接低头凑过去咬了一口。
      烤饼的脆混着驴肉的香在齿间舌上浸润开来,的确人间美味。
      “好吃!寒山也吃。”
      行车一日的疲劳与饥饿感都被这一口给逗引出来了,明棠脑子有点懵,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宋葭正拿着饼喂他。
      宋葭脸上笑意非常难以形容,感觉正在心里骂他:我怎么吃?喂你一口、我咬一口这么吃吗?
      可是皇帝陛下这辈子吃饭都有人一样样在碗碟里布好,虽不常用人喂到嘴边,主动伸手去接吃食也确实没有过。
      明棠有些尴尬,赶紧把咬了一口的饼从宋葭手里拿过来。
      这情形看得萧明月坐立不安,感觉自己应该上去伺候主君用膳,又很怕多此一举反而惹恼明棠。
      明华看她人虽坐着却根本不动筷,便学着宋葭模样也裹一块驴肉饼子,递到她嘴边,“月姐姐也吃。”
      ……这要是让王爷知道,她不仅没劝阻陛下跟着宋大人出京,还在这里让郡主伺候她吃饼——
      萧明月接受封赏一样双手接过这块珍贵的驴肉饼子,感觉已看见自己被荣王殿下亲手打死的画面。
      好在小厮端了驴汤过来。
      热气腾腾的几碗,汤色熬得浑白,香飘四溢,叫人食指大动。
      宋葭等不及,抱着自己那碗直接喝了一口,烫得吐舌头。
      “你慢点,别烫坏了,吃个饭怎么总是着急忙慌的。”明棠嗔怨看他,拿了汤匙给他吹那碗汤。
      宋葭摸着耳朵笑:“小时候落下的臭毛病,吃慢了抢不着。”
      明棠手上动作一滞,反应过来他是说被老师收养以前过的苦日子,顿时又心疼得不行。
      这驴汤驱寒和胃,四人都喝得暖洋洋,连萧明月紧绷的情绪都放松不少,能边吃边与郡主有一搭没一搭小声闲谈了。
      说话间,却有一个声音突然从楼下大堂传过来。
      “那望水县可去不得!闹鬼!还是个红衣厉鬼!凶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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