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章十五 神佛不渡 ...
-
心里有很多无法宣之于口的疑问。
他实在很想问明棠: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会感到愧疚、不安吗?
不会觉得自己有负万民、负了江山吗?
那么老师呢?
老师曾对你寄予厚望的,教你使天下人人有尊严,你可有做到?可曾有哪怕一瞬,为这沉沉重担辗转反侧、如坐针毡呢?
他固然不是真想要明棠难过、痛苦。
可他看见明棠若无其事,好像眼前诸般苦难皆是蜉蝣生死,他便如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咽喉,锥心刺骨,无法呼吸。
辅佐明棠成就治世,这是先帝、更是老师留给他的未完之志。
可这重托太难……他实在很怕自己不能做到,更唯恐误了明棠。
宋葭左思右想,终是暗自长叹。
“此案重大,受害人众多,关乎民心法度,巡检司关押的人要速审速决,不可久耽。
“受害女子,有家可归的,当尽快开释准与家人团聚,不能归家的,也都要有安置。
“这样一群匪徒,到底是怎么从东南流徙至此,又在西山建村落寨、掳劫良民?涉案逐级官员,有玩忽职守、渎职枉法的,都要彻查!
“北直隶重地尚且如此,两京十三司,山高皇帝远,还不知有多少恶事、乱事亟待整治。陛下日理万机,无暇细顾,就由臣替陛下来办吧。”
他一边说,一边缓慢撑起身子,张望着找他的衣物。
明棠见他脸色不对。
“……寒山,你在生我的气吗?”
“臣怎么敢。”
宋葭咬牙切齿找了一圈,啥也没找着,伤口又疼,只能哭笑不得坐在榻边看明棠,寻思皇帝陛下也是手段渐长,都会直接给他扒光了关书房里这一招了——
“明人不说暗话,陛下可否把衣服还我?我又不是织女,你还怕我飞了?我倒无所谓,光着出去,要没脸咱俩一起没脸。”
明棠无辜板起脸,“……你好生将养些时日,伤好了再说。”
嗯,看来说过的话果真都是白说。皇帝陛下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往心里去。
任宋葭如何耐着性子,嗓音里的冷意也已一点点漫出来。
“陛下,年关在即,今冬未雪,不赶紧把事都办妥了,这年还让过吗?”
意思他宋寒山今天是非要出这南书房不可了。
明棠眼神骤然一暗,犟脾气也顶上来。
“不行就是不行!到底谁要杀你,人抓到以前,你给我老实呆着,哪儿也不许去!”
他说着又抓住宋葭用力往榻上一推。
宋葭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小身板不争气,又还带伤,原本也没打算硬往外闯。倒是明棠这一推没轻没重,叫他结结实实摔在榻上,伤口立时裂开了。
宋葭疼得两眼发黑,张嘴用力吸气才没倒头又晕过去,但血已眨眼把锁骨下的白纱洇出一团殷红。
明棠却根本没察觉自己已又把他弄伤了,仍不依不饶掐着他。
“你就这么想扔下我跑去别的地方?连命都不顾了?你自己不惜命,我再如何爱惜你,有什么用?”
那双由上而下俯视他的眼睛泛着赤色怒潮,竟让他在此一瞬错觉看见了一生最恐惧的结局。
宋葭怔怔仰看明棠,良久,忍痛伸手。
明棠当他是挣扎,立刻扼住他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可宋葭还是一寸寸把手捱过去,用掌心遮住了那双沸腾的眼睛。
“我不走,不走,哪儿也不去,都听你的……”
他反复在明棠耳边低声哄慰。
明棠渐渐平静,终于脱力把头靠在他颈窝。
“父皇那时,若把老师关得再严些,关在身边……老师就不会死。”
宋葭听他发出隐忍哭泣的声音,嘶哑又委屈,心里只觉荒凉。
说什么一厢情愿的傻话呢?真是这样,老师也只会死得更惨——
“你啊……”他只能小心翼翼,“那你也不能一直关着我吧?总得有个尽头?”
明棠哼哼:“等明月把人拿住。”
那要是十年、二十年都拿不住,你难道关我一辈子?
宋葭大为震撼。
“其实……真有必要吗?这天底下想杀我、又还敢当着你的面放箭的,也不多。”
明棠倏地把头抬起来,看着他。
两人都不说话,不必也不能直接说破。
宋葭斟酌一二,想问明棠心中是否已有打算。
正此时,却有人径直推门走进这南书房来。
荣王殿下昂首大步,身后追着想拦也不敢拦的内侍人,走到跟前,瞥了一眼还挤在一张榻上的明棠与宋葭,冷笑:“几日不见,宋大人都爬上龙床了,还真是刮目相看。”
宋葭被他尖酸刻薄惯了,嘿嘿一乐,以歪就斜:“那咋办?君要睡臣,臣还能不给睡?”
荣王一向觉得宋葭不要脸,万没想到还能这么不要脸,又被他给噎住了,无语站在原地瞪着他。
还是明棠脸皮薄一点,命宫人取了衣物来,又传御医来看看宋大人的伤势。
“四叔这是来做什么?”明棠让人给他整理穿戴,说话时看也没看荣王,显然心情不爽。
荣王一时不知该先教训他哪一条,沉默片刻,指着宋葭:“来问他要说法。”
“寒山重伤才醒,又怎么惹着四叔了?”明棠皱眉,终于看过来:“总不能是嫌他没死透吧?”
宋葭靠在榻上,刚接过御医送来的药喝一口,就被呛得一通咳嗽。
……大可不必啊,我的陛下!
宋葭拼命拿眼睛看明棠,扭脸对荣王赔笑:“王爷不高兴,那必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你还不够好?你好得很!”荣王阴阳怪气,“酒茶铺子说书的、城门楼子闲逛的,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到处都是你的大名!你自己出去听听,说你和陛下的都不新鲜了,说郡主为了你,离家出走,忤逆父兄,冲冠一怒在西山大开杀戒……今儿早上刚新出炉的,说你和明月——”
“我那是……事急从权嘛!”宋葭连忙解释,“萧指挥使当世英豪,不必拘泥这点小节吧?”
“我都还没说,你就着急狡辩上了。”荣王咬牙切齿,“这猴儿怕是还没老实向陛下坦白吧?他在外头腆着脸,当着众多锦衣卫的面,要我们明月给他做夫人——也就罢了,竟还毛手毛脚,往明月头上戴些花花草草。”
宋葭只好把嘴闭上不说话了。
明棠见他难得老实认骂,很新鲜,笑眯眯看戏。
荣王像是真被气着了,掰着手指头清算他:“我自问不是古板老朽,往前二十年什么荒唐事我没见过、没做过?但你这种……你,到底哪座仙山塌了放出你这么个精怪,祸害陛下、祸害郡主,你还不够?还把明月搅进去?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宋葭一声不吭,埋头抱着药碗,寻思原来荣王殿下是替萧明月演这一场大龙凤来的。
那晚在山里,他给萧明月戴那两朵小花,较真儿的确不太妥当,众目睽睽肯定也瞒不住,势必会传到明棠耳朵里。
依着明棠的性子……荣王多半是怕明棠计较起来,要对萧明月生出嫌隙,更要借题发挥责罚、敲打。
毕竟那连发三支暗箭的刺客于萧明月而言实在是烫手山芋,抓不着人是她无能,这锦衣卫指挥使的好位置多得是人想抢来坐;可若真要抓人……萧明月毕竟是荣王殿下的义女,又能抓谁?能怎么抓?横竖没好果子吃。
只不过荣王殿下多高傲的人,竟也愿意亲自来撒泼打滚,世人说他冷酷、阴狠,与萧指挥使虽有父女之名却无父女之情,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明棠乐呵呵等着荣王演完、骂完,看宋葭恨不得把脸放药碗里那样子,顿时心情又好了,过来解围。
“四叔,其实这件事吧……我知道。”
他说着随手拿起放在案上的锦盒,打开,从里头拿出两朵猫爪小花,状似不经意般捏在指尖。
“明月很好,我不让她做的她从不做,更绝无隐瞒。”
过去数日,那两朵小花已干枯了,再不复鲜亮美丽。
明棠却亲手将花递到荣王眼前。
“所以四叔放心,也不必再做多余之事。”
他说完猛一松手,花便从他指尖坠下,悄无声息落在荣王足前一寸。
荣王眼神骤变,看向明棠时,竟如看见个陌生人,脸上再无半点轻纵。
便是宋葭也被吓着了,猛抬头看过来。
不过是山中随手采来的两朵小花,萧明月竟也小心翼翼拿回来,交到明棠手中。
而明棠竟也一声不吭收藏数日,直到此刻,突然拿出来扔在荣王眼前。
如若荣王殿下更沉得住气些,不要着急来触皇帝陛下的霉头,而是假装无事发生,明棠是否也可以继续按耐,不要立刻捅破这一层薄薄窗纸?
这可就算是图穷匕见了,一局棋下成这样,还打算善了么?
宋葭一时不知该先骂明棠心性不稳太端不住,还是骂荣王半生位极人臣到底不复少年敏锐……想来想去只能骂自己。
“怪我,我思虑不周,有辱萧指挥使的名声,给王爷平添烦扰了……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能补偿的,正好郡主不要我,干脆把我入赘给萧指挥使得了,一次解决三个问题。”
宋葭把药碗一放,已经开始思考自己墓志铭上写点啥。
明棠和荣王俩叔侄本还互相对峙,有点下不来台,听见这话一起扭头向他看过来。
明棠当即又气得笑了:“三个问题?除了明华和明月,第三个问题是什么问题,你给朕好好解释一下?”
荣王紧跟着补刀:“我就说陛下若非留下这厮不可,至少也得给他药哑了,省得整日里胡说八道。”
“没有我胡说八道,哪有陛下和王爷叔侄‘相亲相爱、同仇敌忾’呢?足见我也还是有点用处。”宋葭皱眉忍着伤口疼,再努力从那小榻上撑起身体,走到明棠面前,软声叹息,“过去的能不能就过去算了?那么些大事、要紧事都还没着没落,一点小误会,就不必纠结了吧?”
他伤口才又裂开,换药新缠的白纱上血色仍隐隐可见。但他还是极尽所能,温言软语来哄明棠。
明棠打小吃他这一套,实在没辙,只能忍气对荣王道:“四叔回去告诉明月,我再允她三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怎么做事我不管,我只要结果,别拖泥带水的。”
便是说,活人实在抓不了,就带尸体回来交差。
荣王欲言又止,终还是什么也没再说,应承而去。
三日未过,萧明月便御前呈报,说是查出右所下属一力士,因着旧年科考替名一案,与宋大人积下私怨,因是趁乱报复。北镇抚司严刑审问此人数日,审不出别的,要移送三司法办,此人便畏罪触柱而亡。
当年为宋葭被冒名顶替一事,明棠大动干戈,牵涉者众,如今死无对证,既没法再深入细查,也不宜查。
这是先帝在时旧案。
明棠听萧明月报完,什么也没说,面上亦无神色可供揣测,只是挥手叫萧明月下去,只当不再追究了。
东南流寇北窜窝据西山、掳劫民女一案,遵奉皇命,交刑部、大理寺协审,都察院监察,很快便有决断:
诸受害人,有家可归的由家人接还;无家可归者,准于西山就地建女众寺院,听其出家修行。
诸犯男,强夺良家女,私刑拘禁,凌虐致残,以淫暴致人怀孕生子,托冥婚邪俗行人殉杀害之实,竟致十余人死,数十人被辱,积恶既深,罔顾人伦,蔑弃王法,实乃大罪弥天,不容于世!
天子阅毕案卷,御笔勾决,判首犯六人即斩于市,示众三日,以儆效尤,以正国法;胁从为恶者十六人,从重发落,照律拟绞,待秋决;其余知情不举、从役听使者,俱发极边恶地,永充苦役。
北直隶辖下生此恶案,提刑按察使司却积年不察,以致人命连累,民怨沸腾,京畿失序,上失观瞻,其咎难辞,其恶难恕!著都察院即行彻查,凡有玩忽包庇、枉法失职者,咎问到底,概不宽贷。
行刑当日,寒风凛冽,西市牌楼下人头攒动,挤满了来看杀头的百姓。
时辰已到,带头首犯却忽然不服,挣扎辩称不过是收容几个心智不全、不良于行的女人,养在家里生孩子、过日子罢了,天下男人谁不如此?何罪之有?
监斩官年方廿五,已着绯色官袍,腰悬素玉,补子上的仙鹤振翅傲立、云纹疏朗,闻之怒斥:
华夏自周始,以六礼为婚。婚者,证两姓之合,非强取也,乃相许;非豪夺也,乃合意;非一方之欲也,乃二人之诺。
尔今罔顾他人自愿,践踏他人尊严,冒婚姻之名,行禽兽之事;以传嗣之说,掩害命之实。此非无知之失,乃巧言令色,诡辩欺法!
尔之所行,灭绝人道,法无可恕,天地不容!
斥罢下令行刑。
开刀问斩,六颗人头落地。
血花飞溅一瞬,一冬未雪的京城竟在顷刻间鹅毛飘扬。
观刑百姓无不震撼,奔走高呼,言民生之多艰上达天听,终有拨乱反正,天降祥瑞。
而那年轻的监斩官却孤身站在漫天苍白下,看百姓跪拜颂圣,看一地狼藉渐渐全被大雪掩盖,白皑皑好一片青天,不知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转眼新春,三年大丧既过,天子蒐于西山,治兵大阅,威呼彻地,震慑数百里,恶鬼噬人之传闻遂绝。
还朝途中,天子携郡主、爱臣行至一新落成寺院,见寺中香火鼎盛,然门额高悬,未有一字。
寺中女众闻天子与郡主至,竞相出迎,跪拜谢恩,言寺中设长明灯九十九盏,日诵经偈,为亡魂息怨念,为吾皇祈福祉;京畿百姓以敕造寺院为尊,进香礼拜者日众;又因寺中重塑天后娘娘金身,民间多求儿女姻缘平安,渐相传为“新娘祠”。
女众恳求天子,为寺院赐名。
天子相询爱臣,御笔留下“不渡”二字。
然百姓仍口耳相传“新娘祠”灵验,前尘旧案,渐不为众知。
月底,北直隶臬司渎职案终得彻查,经年冤屈,累月枉法,沉渣泛起,尽是糊涂烂账。
天子震怒,一干犯官尽数革职,复诏两京十三司肃正官风、自查自纠,并命都察院左都御史宋葭为钦差巡按,代天巡狩。
各地闻风而动,却是,大幕将开……